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新手表 君雅抬步走 ...
-
君雅抬步走到警察局，虽然是接近黎明的时间，车子开过的街道都是静悄悄的，但警察局里却热闹得跟菜市场一样。
君雅一听就知道，用英文咆哮大叫的是皮特。
呵呵，谁说外国人都是绅士风度彬彬有礼的？
警察局里来了个外国友人，现有的几个警察显然是应付不了的，他们的英文水平仅限于你好，见到你很高兴，我也是，再见。所以临时打电话请了一个年轻同事和皮特沟通。
警察的声音非常耳熟，似乎在哪里听到过。他斯斯文文地和皮特解释，皮特的行为涉嫌性-侵，所以他需要配合他们进行进一步的调查。
君雅顿了一顿，脚尖踏在警局门口最后一节台阶上。
皮特性-侵？她一向没有情绪波动，可是听到这个词，仍然掠过恶心厌恶的情绪。
警察的声音她也想起来了，当年那件事情发生后，带着她办理手续的警察，就是这个人。君雅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调取那段记忆。
十八岁的夏天，她浑身是伤，夏天的城市非常热，因为不想让路人看到自己脖子、手臂和腿上的伤，她穿的是长袖的丝质衬衫，做旧的牛仔窄管长裤，每一个看到她的人都情不自禁流露出同情的眼神，恐怕这个世界上唯一不同情君雅的人，就是她自己了。
年轻的警察穿着短袖夏季制服，站在警局门口等她，因为通过电话，所以他知道她到达的时间。
“你好，君雅……同学，我是宋阳。你跟我来办手续吧。”
说着，年轻男人白净而普通的脸上显出同情。
“你好。”因为君雅的表情太过平静冷淡，宋阳不太习惯。
带她去停尸房，又签完所有的文件后，宋阳忍不住对君雅说：“其实你不要太克制自己，要是你想哭的话，就痛痛快快地哭出来吧。”
君雅看了年轻警察一眼，他手里一直拿着个纸巾盒子，显然在宋阳心里，哭是正常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恨不能立刻断气才是预期范围内的。
“我没有克制我自己。”
宋阳诧异地看着她。
君雅记住了宋阳当时的表情，随后她推测出那表情的真正含义：这个女孩子不正常吧？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个社会容不下一个异端。数年时间里，她凭借着一点小聪明，将自己伪装成了另外一个样子。
这个方法说来也简单，类似于演员出演一个角色需要作人物小像。
她勾勒出了另外一个君雅，这个君雅温柔从容，擅长倾听，喜欢看电影和做运动。擅长团队招募和组织工作，任何复杂的事情都能删繁就简，化为一二三步去做。任何人聊天，她都能用倾听和赞美的方式附和说上几句。
她用调整后的自己去读大学，果然得到了所有同学的认同，交口称赞，没人会在背后说君雅一句坏话。
女生们都喜欢和她做朋友，因为君雅是个慷慨大方的人，君雅用的护肤品都是一线品牌套装，单件都很贵，可无论哪个朋友随口说一句喜欢，她都会大方地送她。
送的时候甚至会考虑到对方的自尊心：“这个产品不太适合我的肤质，我是干性皮肤。你是油性皮肤吧，它控油效果还不错呢。”
“这两只中样是上次买BA送我的，我没花钱，你拿回去试试。你要是觉得好用再买正装也来得及。”
“哎，你看我多粗心，一模一样的口红我居然买了两只，你拿一只去吧。”
女生们失恋的时候，不论多晚，不论君雅当天有多累，都愿意彻夜陪她们，听她们倾诉，耐心开导她们。
“你男朋友真是太不懂得珍惜了。你对他这么好，他真是猪油蒙了眼，我敢保证，你不去理他，不出三个月，他一定会后悔回来找你的。”
只是看着那些女生们哭得撕心裂肺，失去了一段恋爱像是丢了命般痛苦，君雅内心是毫无认同感的。
“我一想到失去了他，今后他怀里抱着的是其他女生，我，我再也不能亲他，不能给他打电话叫他起床，给他买早餐，我从今以后的生命中再也没有这个人了，我……”大学的好朋友失恋时，一个星期瘦了七斤，和君雅彻夜在操场上走路，哭得整张脸通红，甚至渗出血点，激动得喘不过气来，君雅忙抱住她，用手轻轻拍她的后背，摩挲着她的头发，低声安慰：“我知道，我理解你的痛苦。”
其实她不理解。
今后人生只有自己一个人，那就一个人走吧。
不过好朋友度过失恋难关后，逢人就说，要不是君雅的话，我根本不可能挺过来，说不定哪天想不开就从楼顶跳下去一了百了。
男生也是一样，一旦有人追求她，表白后，君雅就会用温柔伤感的眼神看着他，说：“你真的很好，只是我……但是我真的不希望我的拒绝会失去你这个好朋友。我只是觉得我们不太适合，如果……如果你能接受的话，让我们做普通朋友。我相信这么优秀的你，一定会找到比我好很多的女朋友的。”
针对女性和男□□往的分寸，针对同事和上司的方式，针对有用的客户和无用的客户的手段，她分门别类地做出了规律总结。
高中同学遇到她，都万分惊诧，那个人是君雅啊？简直判若两人。
***
君雅站在台阶上，略做思索，片刻后脸上带着恰当的忧愁，匆匆走进警局里。
“皮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接到电话就赶紧过来了……”
君雅吃惊地看着皮特，她是真的吃惊，皮特颓废地坐在折叠椅上，那只椅子显然不够结实，在体重过两百斤的美国人蹂-躏-下，发出吱吱格格的可疑声音。
他手上拿着一方手帕，帕子上全是血，他的脸上也是，脸上血迹纵横，鼻梁显然是断了，从破口仍然在往外渗血。
如果不是皮特外形实在抱歉，她会认为皮特是被害者。
“杰西卡……今天……真是太糟糕了……”皮特淡蓝如玻璃珠子的眼睛里迅速渗出泪，他抽抽鼻子，立刻疼得泪流满面。
君雅关切地说：“皮特，你怎么会受伤了？你伤得很重，你要去医院！”呵呵，这是意图性-侵被人打了吧？不过两天后就是产品宣讲会，皮特这副尊容怎么给第一通讯公司的最高层领导们进行技术说明？
一旁坐着的宋阳起身：“你是皮特先生联系的紧急联络人吗？请问你是？”他说着说着停了下来，显然是认出了君雅，又有些不确定。
君雅和八年前没太大区别，仍然是纤瘦秀丽的女孩子，夜里匆匆赶来，她没有化妆，一把长发半湿地披在背上，随意穿着白色背心裙和橄榄绿色过膝长风衣，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只是那双眼睛里带了情绪，比之八年前的冷冰冰，添了许多温柔神气。
只是……八年前那种情况，她却平静镇定，冷若冰霜。
八年后，不过是一个外国人寻芳客，胆大妄为找茬生事，她居然温柔地担心起来。
看来不是不荒唐的。
“你好，宋阳先生，好久不见。”君雅对宋阳微微一笑，表示自己也认出宋阳，他没认错人。
宋阳看到她的笑容，心里居然咯噔一下。
“皮特先生是我们IME公司总部派来的技术工程师，今天他刚刚到达，因为我的BOSS晚上另有商务安排，所以让我招待皮特先生。”
君雅从容地说明：“我和皮特先生在蔷薇露酒吧呆了几个小时，然后分头走了。刚刚我在洗澡——之后我接到了电话，皮特先生伤势十分严重，我认为他应该立刻去医院。”
宋阳点点头，说：“我刚刚建议皮特先生去我们指定的医院，和本案面前的受害者一起，同时进行法医检验。但是皮特先生大吵大闹，完全不同意我的建议。”
君雅抬起眼，看另一侧坐着的两个女孩子。
刚刚她就悄悄看了看，果然是酒吧里领舞的女孩子。
一个是她认出是男孩儿的女孩子，她低着头，坐在椅子上，白炽灯正在她脑袋顶上照着，显得她头发格外漆黑，额头分外雪白。
另一个女孩儿也是领舞的，虽然她现在套了个破洞牛仔外套，但是里面的服装仍是刚才的表演服，下了舞台，她显得非常娇小，整个身体偏向高个女孩儿（还是应该说男孩儿）坐着，一双手紧张地拧来拧去。
到底谁才是受害者？她们的衣服都破破烂烂的——服装风格就是这样，看不出什么迹象来。
“性-侵-案件是公诉案件，我是不可能让皮特先生就这么走了的。”
君雅沉吟。
她的BOSS大中华区新任老总原本是华东区域的销售总监，升职后明面上对她非常客气，但是心里却另有打算。
因为君雅是美国总部老大詹姆斯亲自面试提拔的，负责的又是HR工作，BOSS肯定认为她是詹姆斯安插在大中华区的暗桩。
他一定想把她符合公司逻辑地弄走，然后把华东区域原本的HR经理艾莉调过来。
那么，皮特是BOSS辛辛苦苦从美国总部申请过来的技术专家，BOSS在电话会议里反复强调，第一通讯公司这笔大单直接影响了IME公司下半年度指标的完成，同时战略意义非凡云云。如果没有总部的技术专家协助，他担心会在这次竞标中输给对手公司。
君雅看了看皮特，要不是看到他的鼻骨真的断了，她简直怀疑他是和BOSS里外配合打的一场苦肉计。
如果真让他进大牢蹲着，自己又能有什么补救措施呢？
和皮特同级别的技术专家路易斯现在香港，能否让他抽空飞过来一趟应个急？
她出神地想了会儿，期间皮特不住呻吟，咒骂。
脏话是相通的，对面坐着的男孩儿显然是听懂了，顿时怒不可遏地站起来，根本不管警察还在旁边，抬起一脚飞速踹到皮特膝盖上，皮特哪里想到在警察局里会受到暴力袭击，四脚朝天连人带板凳摔在地上。
君雅懒得管皮特，在酒吧里，他冲着跳舞的小姑娘色迷迷地说，中国真是太有意思了。
也许，让他的中国之行多个监狱之旅，更有意思呢。
男孩子还是女装打扮，细长的脖子连喉结都没有，看着纤细娇弱，力气却不小。
皮特的鼻梁应该也是他打断的吧？
君雅侧目看了看仍然坐在一旁的娇小女孩，刚刚男孩子踹皮特的时候，她发出了短促的尖叫，然后就用手捂着嘴，吓得瑟瑟发抖。
喜欢穿女装的男孩子，应该也是异端吧？
生平头一次，君雅微妙地产生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情。
皮特张嘴还想说什么，男孩子一脚蹬在凳子上，冷冷说：“你再说一句，老子打死你。”
说着双手交叠在胸口，眼神睥睨皮特，仿佛高高在上，大权在握。
他的左手在上，右手在下，纤细的左腕上带着一只手表。
君雅微微皱眉，在记忆中搜寻着，这只手是黑色的硅胶胶带，表盘是方形的，表带一侧刻着非常细微的字：ZEUS。
君雅脑子里闪电般出现一段资料：
ZEUS第三代手表将有别于以往的两款手表，新款手表表盘比过去扩大数倍，方形表盘四角圆润，采取可弯曲的特殊记忆金属材质，贴合手腕弧线。
ZEUS公司和IME公司一样，都是老牌跨国公司，就像是诸葛亮和周瑜一样，一直是竞争对手，这次第一通讯的单子非常巨大，因为涉及第一通讯公司全国各省级公司的全面系统调整改造，这个天价单最可能被ZEUS公司或者是自家IME公司拿下。
因为其他的公司，都没有这么大的体量和先进的研发实验室支持。
IME公司推出过两款智能手表后，因为效果不够理想，所以不再继续研发智能手表。
但是ZEUS公司以撞了南墙不回头的头硬精神继续研发，计划近期发布第三代智能手表。
可是新品发布会都还没召开，手表当然没有上市。
这个小男孩儿为什么会戴着一款没有上市的手表？
君雅皱着眉，当机立断地问宋阳：“请问受害者是哪位？”她目光示意一站一坐的两个人，宋阳眼皮子底下嫌疑人被受害者打了，他心说打得好，却也不能纵容，便忙呵斥打人者停手。
大半夜的，其他几个警察也都醒了，忙过来把男孩子扯开。训斥他怎能随意动手。眼里还有没有法律了？
男孩子撇了撇嘴，说：“先撩者jian。”
他的声音是不高不低的中音，可以说是声音略尖的男性声音，也可以说是低沉柔和的女音。
君雅坚持问：“你是受害者吗？你指控皮特侵-犯你？”
男孩子有点尴尬，脸上浮现红云，他气恼地说：“这个傻逼刚刚一直追着我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我不理，他居然拿了一把美钞往我身上塞！我……”
君雅冷淡地点点头说：“那么，他做了什么实质性的举动了吗？”
男孩子脸涨的通红，却说不出话来，还是宋阳帮忙说了一句：“老外亲了他脖子。”
君雅又点点头，对宋阳说：“一个男人亲了另一个男人，不能算性-侵-犯吧。如果造成了实质性伤害，那么也只能算是人身伤害的范畴。”况且现在血泪横流的是皮特。
她不去看男孩子吃惊又受伤的表情，继续问宋阳：“你不知道这位受害人是男性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