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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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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在乡下,每个姓氏都有自己家族的祠堂,而且这个祠堂远远比所住的房子大,我家也有一个这样的祠堂,有一千多平米。
在我小时候,总有戏班子来我们村子表演,而我家祠堂是全村面积最大的,每次都会无偿租给那些戏班子。
我从小个子就比同年龄小,每次看戏时,总要站在戏台子正对面堆成山的蛇皮袋上看戏,蛇皮袋里装的是稻谷,虽然扎人,也阻挡不住我看戏的热情。
祠堂的设计就像一个小型的四合院,中间是露天庭院,除了两个正堂,还有六个大小不一的房间,这些房间都是堆着家里不常用的杂物。
祠堂里的柱子刷着朱漆,屋顶盖的是黑灰色的瓦砾,古色古香。
经过二十年的风吹雨打,红色的柱子变得黯淡,开始长着黑色的霉斑。屋顶上的瓦砾也老化了,一年翻修八九次都属于常事。
祠堂右侧通往后面小溪的侧门也坏的打不开了,侧门外长满了一人之高的野草,从外面绕到后面也走不近侧门。
我远在外县读大学,两天前突然接到母亲的电话,电话里她说的不清楚,只是断断续续说什么‘唱戏’,‘很多声音’,‘好吵’这一类的话。
原来是乡下的旧房子拆迁重建,没有地方住,祠堂够大,房间也多,就搬到祠堂暂住。
母亲,父亲,奶奶已经在祠堂住了一个月了,有一天夜里,母亲起夜,路过正堂时,听见了杂乱声音和唱戏声,又跑回房间叫醒父亲,这声音一晚上都没有停。直到日月交替朝阳升起,一切才恢复平静。
父亲在和我说这件事的时候,奶奶一直在看着我,露出慈祥的微笑。
奶奶听力这几年来一直不好,一般对于我们对话她都不插话,只是偶尔说句“小师儿,晚上想吃什么,和阿茶说,在外地读书也是可怜,瞧这脸都瘦成这样了。”
我每次都是嘿嘿一笑,说“我知道的。”
阿茶是奶奶对我母亲的昵称,据母亲说自从进门以后,奶奶待她就像亲生闺女一样。我从小到大也没见过母亲和奶奶拌嘴。
晚饭是几个家常小菜,吃完后我就躲在房间里睡觉,因为昨晚是熬夜坐火车回来的,一碰到床就睡着了。
睡到半夜,我被母亲摇醒,母亲坐在我床侧一脸怖色的看着我,父亲也站在房间门口,神色比母亲好点,但眼神中还是透着惊恐。
母亲见我起来了,便问,“小师儿,你听见什么声音没。”
我揉了揉酸痛的眼睛,一下子还没从睡梦中醒来,对于母亲的疑问,我只是木讷摇摇头,并在摇头时侧耳倾听,也并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母亲见我没听见,一下子更加慌了,我隐约能看见母亲眼睛里闪着泪光。
在我的印象中,还是第一次见母亲这种神情。虽然我是家里的女孩儿,但是家里的人都很依靠我,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我的直觉,例如这次,在母亲口中闹鬼的事,竟然想到叫我回来而不是叫我哥哥,大半夜听到声音也是跑到我房间,对着我求安全感,难道不是应该对着父亲吗?
父亲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了一根烟点燃,星星点点的火光在黑夜里是那么耀眼,父亲口中吐出的烟雾也随着清风吹入了房内,我不由得清咳了两声。
母亲脸带愠色,“别在这吸烟,师儿闻不得烟味。”
我初中时得了一场大病,从此后身体比较虚,肺也不是很好,闻不得烟味,不能做剧烈运动。
父亲见我咳红了脸,把烟给掐灭了。
一时间三人无言,母亲开了灯,给我倒了一杯清茶,我润了润嗓,感觉好多了。
母亲又说,“声……声音好像没了。”
父亲眉头微皱,“一惊一乍的,打扰师儿休息,回房吧。”
我道,“好了,爸,妈最近精神看起来不是很好,你也别说她了。”我拍了拍妈妈放在我腿上的手,“妈,别担心,有我在呢,好好休息吧。”
——
翌日。
睡到日晒三竿才被母亲唤醒,“师儿,快点起来啦,你同学来找你了。”
我闻言惊醒,一边应答一边穿衣服,“妈妈,是哪个同学呀?”
母亲说,“你出来看看就知道了。”
看到祠堂露天庭院坐着一位眉目清秀的少年,我迅速在脑海里搜寻有关他的画面,发现我好像不认识他。我尴尬上前,对他笑了笑。还没等我说话,他就先问我要不要出去走走,出于礼貌,我点头答应。
杨柳依依,在祠堂外有一条一米多宽的小径,我和他并肩走在上面,微风徐徐,吹动他的碎发。我不经意一瞥,看见他长而翘的睫毛在阳光下闪着碎金。
他歪过头,正好与我四目相对,被他抓到我偷偷看他,我有些不自然的低下头。
他只是轻轻一笑,声音低不可闻。
久久不语,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就率先打破了这平静,“我这人记性不太好,都不太记得你是我什么时候的同学了。”
“高中的同学,那个时候我坐在最后一排的最后一个位置,每天只顾学习,所以你对我没有印象也情有可原。”
“哦,原来是学霸啊。”
他依旧轻轻低笑一声,“师儿,我叫曲故。”
我“哦哦”一声,一般只有亲近之人才叫我师儿,如今才见过一面的老同学这般叫我,多少有些不自然。
曲故似乎没发现我的不自然,继续道,“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我看到前面的小溪旁,有一位妇女在洗衣服,看背影似乎是小学同学的妈妈——陈阿姨,她丈夫在城里工作,每次回来都会带好多我没吃过的东西,小时候我就很喜欢去她家玩,每次都可以和陈希一起把小肚子吃的圆鼓鼓的,后来陈希考上重点高中,我与她便断了联系,再一次得到她的消息是在她的葬礼上,瞬间苍老的陈阿姨和陈叔叔从此一蹶不振。陈希的具体死因我也不知,只是听村里老人说,“陈家苦命的小妮子,被学习压力害惨了,陈家就这一脉,今后可如何是好。”往事一幕幕又浮现在眼前。
我想的有些出神,等我再次回过神来,只听见曲故语气微微上扬的“嗯?”
我愣了愣说,“什么?不好意思啊,我没听清。”说完还不好意思的向他笑了笑。
他倒没觉得什么,十分温和的再说了一边,“这次打算在家里待多久?”
我想了想道,“不知道,家里有点事,处理完就回学校。”
“我也要在家呆段时间,到时候一起回学校。”
“一起?”我诧异的看向他。
曲故只是浅浅一笑,让人如沐春风,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弹了弹我额头,“咋们可是校友。”
我吃痛摸了摸额头,半晌没反应过来。
原来曲故是A大表演系大二的学生。想想他的姿色,也足以迷倒一片迷妹了,我竟然在A大没听过他的传说,看来我真的是孤陋寡闻了。
送走了曲故,在祠堂到处打扫了一遍,搜出了好多旧物,有一盏雕花木灯,我拿出干抹布,轻轻擦去灯上的灰尘。这是一盏朱红色的花灯,灯内放着一个小瓷器,我伸手进去,拿出,擦净。似乎是茶盏,应该是盛灯油的灯盏,花灯内却没看到灯心。
把灯盏放回去,再把花灯安放好,继续把搜罗出来的东西擦了擦,再放回去。
吃饭间,我随口问了问母亲,“那个花灯是做什么用的?”我用眼神意识母亲花灯的方向,母亲看了一下便愣住了,“花灯?我不记得搬东西来的时候有一盏花灯呀?”
父亲闻声也望了过去,“会不会是老二家的?”
母亲答,“应该是,老二最喜欢搜罗这些东西了。”
我“哦”了一声便继续吃东西了,父亲口中的老二是我的二叔,离异,独自带着一个痴傻的儿子。
饭后略感撑,我独自一人出门散步消食,村子里没有往昔那般热闹,偶尔有几人与我擦肩,却都是我不认识的生面孔。
这段路傍山,平常走五分钟就过去了,这次我走了好久,都没看到前面的居民楼,我有些心慌,拿出手电筒。打着光,快步的回头走。可是这条路漆黑一片,没有尽头,只剩我手中一丝微弱的光。
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耳边一圈一圈回荡着。
继续向前走着,灯光照到的不远处,蹲着一个女生,她穿着校服,扎着一个马尾,这件校服应该是几年前的旧款,现在已经没有学校发这样的校服了。
我呆呆愣在原地,脚似千斤重,怎样都挪不动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