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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丘 ...

  •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夏丘今年虚岁十七,已经能踩着母亲给他轧的布鞋,系着腰间两根麻绳,一步一晃荡地去山里砍柴。他瘦得有些骇人,人樵夫扛着两百多斤的柴火还能用一身肥肉顶着,夏丘只能用一身骨头硬扛。

      夏丘家住零山旁石燕崖边,天高皇帝远,可是这赋税反而是与天齐高,层层克扣,家里穷得底儿掉,存在大哥那儿的钱袋光得能当铜镜照。下面几个弟妹也在长身体,个个都是皮肉跟不上筋骨的蔫巴样儿,夏丘不忍心,自己糊弄两口过去就算了,剩下来的都被几个弟妹哄抢过去。

      不过他倒不会委屈自己,山上哪儿有野地瓜,哪儿有野李子,那片动弹的蒿草丛里藏的是野鸡还是兔子,夏丘在这点上比黄鼠狼还精明。

      有时夏丘逮多了拾多了就回去分弟妹,要是还有余,还能拿到市集上卖上那么一卖,这年头山珍野味不多,运气好碰上朱门酒肉的冤大头,能挣上几分碎银。

      夏丘其人,掉在钱眼里的性格。人是生的清冷好看,眉眼弯弯的,眼里闪着清凌凌的光,从小在一堆泥猴里鹤立鸡群般的扎眼。不过夏丘看似不食人间烟火,其实是个小算盘打得飞起的乡野少年。

      每月初一和十五,零山县东门庙前有市集,来往者众多,一条街上全是布匹果蔬小玩意儿。

      夏丘这个山野少年挤在叫卖的小贩中间,顶着一张读书人一样的秀气的脸,笑嘻嘻地拿橘子扑满逗小孩,逗得小孩儿站在他摊前久久不肯离开。等到小孩儿爷娘找来,这才抬头笑吟吟地:“买山鸡送扑满,您看如何?”

      然后小孩的爷娘就会在自家儿子嘴一撇事态不可扭转之前掏出钱袋来。

      好在老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平日山民往来,也鲜少见到夏丘这样秀秀气气的,夏丘清俊的笑脸实在叫人气不起来,气着气着反而气笑了,也都让着他。

      夏丘是个孩子王,招小孩儿喜欢,他家里一干弟妹,夏丘白天砍柴,下午在田地帮母亲劳作,大哥早早在豆腐店当学徒并不常回家,他这个二哥在家比大哥还要讨弟妹们喜欢,父亲走得早,母亲又是操持家务又是下地干农活,夏丘在家又是当哥又是当爹,既负责喂饱老三老四老五那三个吞天噬地的肚子,又负责带他们去河滩子边上放风筝撒野。

      夏丘今日又拾了不少柴火,他自己掂量有一百五十多斤,他拿腰上的麻绳给把柴火捆牢。开始往山上搜罗野地瓜,那是一种奇怪的红色果子,剥开皮露出里面的果肉,咬一口是甜的,味道不能用任何一种水果来形容。

      但是这一点点甜味对乡村孩子也是弥足珍贵的,不过这玩意儿好吃也难寻,夏丘今天在草丛堆里窸窸窣窣寻了半天,也只找到两个巴掌大的。他拿了其中一个用衣服蹭蹭土,两三口嚼完,他的胃不允许他细细品尝这些许甜味。夏丘把最后一个野地瓜丢进衣兜,开始往家走。

      人都知道上山容易下山难,背着柴下山是难上加难。夏丘哼山歌儿哼得起劲,没看见脚下有青苔,差点沿着山路一路滚下去,还好抱住了身边山毛榉的树干才没有滑下去。夏丘扭了几扭爬起来,灰头土脸地拍拍衣服,把背上的柴往上推了推,继续向山下走。

      “阿哥——”夏丘远远地就见有一个小姑娘扑过来。小姑娘是夏家老四,小名夏钟灵,还是夏丘给起的,取钟灵毓秀的意思。四娘四五岁的年纪,样子极其清秀,小鼻子小嘴,白嫩得仿佛是奶酥抟成的。夏丘和妹妹一样,长相随了夏仁平,他那个过世的爹,尤其那双眼睛,触目青山绿水,鹿一般亮晶晶的。

      小姑娘不懂事,一头往夏丘怀里扑,也不管夏丘是不是背着百来斤的柴,展开双臂要夏丘抱抱。夏丘无法,只好一手抱着妹妹,一手从衣兜里掏出野地瓜给她,乐得小姑娘凑过来蹭他鼻子。

      “哎哎哎,嘶——”夏丘要被妹妹气笑了,“别挡着我看路,不然我俩都摔了一身泥阿娘看见又要骂。”

      妹妹口齿不清地应了一声,伏在夏丘肩上不动了。夏丘笑一笑,没有说什么,他穿过农田打算回家。农田间的阡陌小路都是乡亲们拿河滩边上的石子铺成的,长长短短高低不一,但是夏丘就是有这个本事抱着妹妹背着柴火走得路履平地。

      待到回家,夏丘放下柴火小心翼翼摆在炤台边,他擦了把汗,蹲下来帮母亲拉风箱。夏丘抬头,看见母亲泛红的眼睛,心中止不住疑惑,喊了一声:“娘?”

      夏林夫人揩了揩眼睛:“没事。”

      “那您揩眼睛做什么?”夏丘试探着问,“是税收的事么?”

      “……”夏林夫人沉默了半晌,点点头。

      夏丘皱眉继续问道:“今年又是什么数?”

      “七两雪花银。”夏林夫人细声细气地和他打个商量,免得让夏丘听出哽咽来,“阿丘,你大哥今晚回来和我们商量,如若凑不齐这七两,今年怕是要卖田地……”

      “田地怎么能卖!”夏丘高声说,结果吓着了在里屋睡觉的五郎,五郎嗷嗷地哭,夏林夫人连忙把他抱来拍背。

      夏丘见状,连忙低声又急促地说道:“阿娘,田地不能卖,田地是立身之本,把地卖了明年收入便又少了,收入愈少便愈要卖地,愈要卖地便收入愈少,如此循环反复,我们家那几亩薄田又能撑到何时?”

      到底人要吃饭,虽说吃饭靠的是老天爷,可田地捏在手里又不会跑,图个心安。夏林夫人怕一家老小被抓去当奴当婢,一定会卖田,而一旦卖田就离当奴当婢不远了。

      且不说夏林夫人是个不出二门的妇人家,夏家大哥夏溪最老实,老实人有老实人的好,沉默寡言,家里最放心的就是他。可一旦家里出了点什么事,他照旧沉默寡言,三脚踹不出个屁,别人急得跳脚,他慢吞吞地叫人不要急,可是除了叫人不要急,当真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夏林夫人轻声哄着老五,一面对夏丘比口型:“那你说,家里如何凑齐这七两银子,又让一家老小不喝西北风?”

      “我还能卖柴,还能猎些野物卖,三娘不是近来打算养蚕了么?”夏丘激动,“再不济,我同大哥一样做学徒去!”

      夏林夫人把脸埋在五郎豆青色的小被褥里,依旧是细声细气地:“阿丘,怕是还不够……我们家,再也不能有谁再走了……”

      夏丘骤然沉默下来。

      “你爹他走的时候,连口薄棺都没有,我至今觉得对不起他。”夏林夫人哄好老五,把他放回去,转身对着夏丘,“阿丘,若不是不得已,我也不愿把田地卖了,但是做家生子也比一家子活活饿死好是不是?”

      夏林夫人拍拍夏丘的肩,回灶台边上继续翻炒刚在因为老五而中断的饭菜,青菜有些老了,夏丘帮忙起锅,心里算盘却打得飞快,到底如何一年内攒够七两银子。

      我上午拾柴,除去家用每日能挣几个铜板,下午在田里帮忙插秧。大哥在豆腐店当学徒,今年大约就能学成出师,出来单干一月能挣一吊。阿娘织布,一月能织两匹白布,除去买线的开销,一月也有一吊。三娘也大了,知道在白布上绣两朵花,家里刚刚开始养蚕,也全是她在照顾。再加上家里五亩的田地,家门口自给自足的菜畦,后院一只老水牛……

      夏丘搓搓脸,他嫌自己不能快点长大,早些长成拳头上立得了人,胳膊上跑得了马,叮叮当当响的男子汉——时间和年岁永远不愿意多等等他。

      第二日露水未干,夏丘照旧腰间拴着两根麻绳打算出门去拾柴,零山不高但是足够的热闹生机,在这里吼山歌也会有山雀野鸟和他附和。夏丘听得出来那是燕子的叫声,他们这儿有一个传说,说是村后两山之间有个石燕崖,据说满地都是燕子状的石头,一到雨天就化成燕子,待到雨停又重新变成石头。

      夏丘十岁的时候和村头一家小孩儿在酷暑时节爬过石燕崖,想如果捡来几块这样的石头,应该能卖得好价钱。但是事实是石燕崖上一崖平川,大风吹过扬起沙子,可就是没有石燕的影子。

      传说终归是传说,可见在井边树下抽烟吹牛的糟老头子信不得,什么石燕,都是骗人的。石燕没找到,夏丘在毒日头下爬了半日山,回来就中暑了,正巧那日村里最阔绰的李家有位少公子得了伤寒,连夜请了城里的郎中先生来看。

      夏丘沾了李家人的光,请到郎中先生把了脉。郎中先生连说这病不妨,在药箱里取出十两黄柏藿香让夏仁平煎药给夏丘服下。郎中妙手回春,第二天夏丘就又能活蹦乱跳了。

      不过这李家人的光实在不是好沾的,李夫人喜欢夏丘,当时放话说道,治病可以,但是夏丘以后要来他家做倒插门女婿。

      吓得夏丘现在看见李家的几个闺女就绕道走,仿佛耗子见了猫。

      夏丘今日砍柴,收拾好了柴火,却不料忽然乌云密布,他着急回家,还没迈出步伐,一阵妖风扑面吹来,夏丘被吹得脑仁疼不说,背上的柴火还被吹散了一地,脑袋也被核桃大小的石子儿磕到了。

      夏丘捂住脑门,好家伙居然还肿起来老高。他低头寻找罪魁祸首,打算带回去烧红了丢进河里“挫骨扬灰”。

      然而他一低头就看见一只海棠果大小的燕子躺在地上,尖尖小小的喙,细长分叉的尾巴,夏丘甚至能看见石子身上雕着根根分明的羽毛。哪怕是村后头给官府雕石狮子的锤子王也不能有这样的手艺。

      那是一只石燕。

      而夏丘唯一的想法就是——

      要发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夏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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