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秀边喝着良从新加坡带回的咖啡和伴侣,边给家中回信。大四的寒假,秀将良的情况告诉了父母。父母没有反对意见,只是说:“你觉得好就好,我们没啥意见。”这次父亲来信,说6月初将和母亲到上海逛逛。其实,秀知道,虽然父母说得那样大度尊重秀的选择,实际还是不放心的,以他们几十年的阅人经验,尤其秀妈在生意场上练就的见面两句话就能判断一个人的品行道德,还是想为秀把下关,见见良。女儿这么大了,虽然与良没有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当以他们对女儿的遗传和了解,女儿恋爱不是填补空虚,也不会随意分手,除非不能克服的客观原因。因此,就想亲眼判断良到底是否可以托付女儿的人。在农村,女孩一般18岁就有人提媒说亲,何况秀都24岁了。其中集上的一个在海关上班的男孩母亲曾托人捎话给秀妈,想攀个亲家,此时秀已有良了,秀妈就回话:“孩子的事按孩子的意见办,我们不干涉。”直到现在,每逢提到母亲,秀总自豪地以母亲为偶像。虽然秀妈不识字,但她脑筋活泛、通情达理、识大局、长打算、办事果断,没有她,可以说就没有全家现在的快乐幸福。五个子女的婚姻,该她出面说和调节就出面,不该干涉不干涉。她从秀爸单位财务处借了60元为本钱,用它在县城布厂买了几小匹印花布,背回老家,摆在集市上买,此后,布摊滚雪球般不断壮大,从用肩背着,到用自行车驮着,到用架车拉着,再到后来用机动三轮载着,直到后来的直接在县城租房买房,算账全凭脑子计算,比计算器算得还准还快,八十岁,还敢骑着二八自行车到小姨家。在秀大哥猝不及防的夺权前,她一直是全家的总指挥官。
6月初,良将从远航船上下来,在上海休整半个月左右。在秀恋爱后,秀的课下时光基本就是在思念良和良相聚中度过。恋爱中的人,尤其在异乡,被爱的迷魂汤灌痴,心中脑中都是他,什么爸妈姐妹的,只是偶尔在心中脑中角落闪下思念的火苗,余下的空间全被痴念的那个人挤满。所以,秀的家书也比之前少了很多。
秀的父母如期而至,因为秀的父亲之前送过秀入学报到,就住在秀宿舍楼下的一楼家属招待所,他们自行安排好住宿后,就在秀的宿舍楼门口等候。
手夹书本的秀看到父母后,奔着迎着喊着:“爸!妈!”声音落下,鼻子酸酸,泪花闪闪。父母的鬓角白发又增多了,已近70岁的二老,精神依旧矍铄。父亲已离休在家,帮着母亲在县城打点布匹生意,虽然秀爸表面还是坚持几十年一贯的知识分子对目不识丁的农村妇女秀妈的清高矜持,两个人时不时拌拌嘴,但打心底里,他还是佩服感谢秀妈对家的多年的贡献的。
借了宿舍姐妹的饭盒,秀带父母到最近的食堂打了几样菜,边吃边聊。那时,学校有3个食堂,饭菜花样价格差不多,还有2个私人餐馆,一个炒菜,一个火锅,但比食堂贵很多。秀从门外经过只是向里张望过,没敢进去过。唯一地壮胆踏入,就是恋爱前为回请良的大餐招待,在其中较便宜的火锅店与良吃了一顿,花费18元。18元,对于那个年代的学生来说,是个不小的数目,尤其对半个小县城人的秀来说,足可以在食堂吃上5天的:早晨2角的包子,中午2元的饭菜,晚上1.5元的汤饭。学校的鸡腿2元一个,只有解馋的时候才下决心吃,一般一个又是不能解馋的。有次,吃罢一个的秀实在受不了色香味的诱惑,咽不完的口水充胀着口腔,就将手中用橡皮筋结实捆扎、刚兑换的塑料饭票中的红色5角,抽出4张,重新排在鸡腿窗口的队尾。一个短暂的嗝将刚吃未消化的鸡腿的香味“反刍”到口腔。虽然秀的家境不算差,但从小看到父母挣钱的不易,秀一直同父母一样是个节俭的人。当缠绕在脑中硕大的鸡腿影像渐渐模糊,口水缓缓引退,目光从鸡腿窗口抽出,秀悄悄退出了退伍。
晚上,熟悉的“218—秀”喊声在楼下响起,秀把身子探出窗口,娇笑不语,挥手回应。秀把坐了十多个小时绿皮火车正在自己床上酣睡的母亲推醒,一起与楼下正与一位东北同学的父亲聊得甚欢的父亲汇合。在秀的介绍下,父母与良示意招呼。晚饭,良做东,在秀父亲“不用浪费”的叮嘱下,在秀校外不远的铁轨道旁的一个小餐馆,良点了6样菜,没有点酒,可能酒贵也更可能是良不想给秀的父母留下爱喝酒的印象。饭桌上的话题基本问答式,秀父母问,良答。
吃过饭,在校园陪了会儿秀的父母,良早早告辞。剩下的一家三口开始切入正题。“人挺老实。”秀爸说,“嗯,就是黑了点。”秀妈补充道。秀松了口气。从2个哥哥和姐姐的婚事,秀知道父母不是嫌贫爱富干涉孩子婚姻的家长。他们知道良农村的家清贫,没有生意买卖,一家八口人全指望庄稼的收成。他们对未来女婿的唯一要求就是“对秀好”,这也是天下父母的最低也是最高的要求。其他钱呀财呀,只要人在,迟早的事。说到良的黑,是事实,原本良就不白,一直小麦肤色,又何况良刚远航回来,肤色被海风吹酷日晒得酱紫黝黑,再加上当晚良穿了件茄紫色的真丝短衫,越发衬托得黑。
第二天,良早早来到秀的学校,因为今天要陪秀的父母到上海景点逛逛。良今天换了件T恤,是上次与秀一起在南京路上一家折扣店买的,白色底,胸前的面积被大小英文字母占满,这些英文含义是秀和良精心挑选的:wanted good man must have :money house car high powered ,这些就是他们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也是奋斗的目标。经过20多年的携手婚姻共同作战,这几项的逐步实现,耗费了多少精力、汗水和泪水,只有经历过的工薪阶层才能深刻体会、不堪回首。
第一站,上海动物园。在一串串大红倒挂雨伞点缀的绿荫下,秀用从舍友处借来的相机,给父母拍照。每次面对镜头,他俩都是各站各的,从不考虑配合对方,不是离得较远,中间能插进第三者,即使站近了,也是各自向身体外侧倾斜30°,秀总是提醒他们:“站近点,再近点。”也是,在秀的印象中,家中相框中只有一张父母的半身合影,据母亲说,是新婚后到父亲单位探亲,在单位同事的怂恿下,才到照相馆拍了那张合照。合照中两人均带着没有五角星的军帽。再就是二哥结婚时全家福。因为父亲是知识分子,原本对在牛行任行务的爷爷的媒约就不同意,但拗不过当时的传统婚姻模式和父亲之命,在从未与母亲谋面的情况下,他22岁、母亲21岁时,才将母亲迎娶进门,而且新婚初的时间总是以工作为由,待在县城,不愿归家面对母亲。还好,母亲是个刚强之人,自己报名在妇女扫盲班学习,人缘好,成绩优异。若不是后来爷爷被划成地主、父亲被打成□□,母亲为此舍弃即将成为妇女主任的机会,起早贪黑拉扯包括2个小叔全家8口人熬过步步为艰的岁月,全家人康健,无一饿死,父亲心中才逐渐接纳母亲。但即使在后来的生活中,父亲还总是以母亲为文盲揶揄。父亲没有离休前,父母一直两地分居。秀记得小时候,有几次,父母一争执,父亲就推出他的二八自行车,气鼓鼓倔强地从屋内向外返单位,母亲在车后推嚷着争执着,不过,从没有见过他们动过手。经过这么多年的亲身品尝,秀深深悟出:一个家庭的幸福长久与否,与女主人的性格和做事方式有很大的关系,男人一般迟钝、粗枝大叶、韧性不足、缺乏忍耐刚毅,遇事总喜欢叫嚷着别人的责任,要是家中女方又缺乏主见、胆小怕事、唯唯诺诺、完全依赖男人,那这个家想过安稳富裕很难。秀的婶子和村中的绝大多数妇女都是这类的女人,经常被男人训呵,遇到稍大的事就慌张得不知如何张罗了,常年家中经济只能将就。秀母亲就不同了,她思想活络、能言善辩、性格刚强、做事干脆、遇事沉着。婚后的不被丈夫待见,并没有躲在角落低眉愁脸、哭哭啼啼,而是该扫盲、该下地、该照顾儿女、该孝顺公婆,一个不影响不落下。为增加家庭收入,在家中饲养多头牲畜,又独具慧眼开发布匹生意,把五个子女和家庭照顾得幸福、红火。其实,秀知道,以父亲微薄的工资,是不足以全家人的开销的,母亲这方面的贡献比重更大,父亲对母亲些许的轻视,只能算是知识分子的酸薄清高。虽然他俩偶尔会争执:“老了不伺候你!”“我找人伺候!”“你找找试试!”父亲家属大院就有这样组合的家庭,男的抛弃小脚发妻,与一位现代时尚的女知识分子同事结婚了,定期给前妻寄生活费,并将两人的孩子接身边抚养,作为补偿。老家女人为此哭瞎了眼。所以,秀虽然表面甜甜喊着“婶婶好”,但背地里,总是把她当狐狸精。而面对这种情况,同样小脚女人的胡适老婆-江冬秀,就不会这样任践踏,她抱着孩子,手持剪头,要拼命。这种阵式下,胡适从此乖乖服帖,成了有名的“怕老婆”。秀不清楚,母亲背着他们,是否也做了惊镇住父亲的事,反正父母一直众多观点仍不合但却相守到老。
秀现在想想,自己从之前的轻声细语、瞻前顾后、遇事缩头紧张、语不成句、甘愿躲在男人背后的小女人,到现在话语干脆、遇事理性、办事果断,不再犹犹豫豫、懊恼回味,走过的路、做过的事、遇见的人,过去了就不再回想咂磨,只管一个劲地向前,迎接新的事新的人。这些改变,让秀越来越自信,对未来也越来越坚定。秀由衷的感谢良这么多年的放任漠视,虽然这种蜕变的过程犹如鹰的涅槃重生一样,在生与死之间切换,最终脱去枷锁,呈现更好的自己。一生前后半程,能遇见多面的自己,也是可庆之事。
从动物园出来,辗转公交,他们来到了著名的拉索桥—杨浦大桥,每人花了5元钱,登上桥面。桥横跨黄浦江,像伸开的宽大有力臂膀,将华丽绚烂的浦东和粗布小衫的浦西拥入怀中。桥下的黄浦江千帆点点,川流不息。桥高风大,人扶着栏杆艰难前行,风的摇摆和川流汽车的共振,清晰感到桥面的漂浮和颤动。拍了几张照片后,不知何故,36张的胶卷拍到28张后,数字就转不动了。晃动拍打都无济于事,秀按动了开盖按钮,打算在包内黑暗处快速查看原因。还没有等良制止声传来,盖就打开了,意识到失误再迅速咔嚓重新合上,冲洗时,被告知:包括在动物园拍的好多照片,都曝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