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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出发 昭武元年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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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武元年春,四月初六。大陛皇帝柳煜昨日着了赵长生处理诸般琐事,今日却是要在夏行宫夜宴北庭质子魏阿恒。赵长生观他连日气色渐差,昨日清晨又受了些许风寒,今晨早朝完毕竟是面色惨白,脚步虚浮,他又是心痛又是懊恼。疼的是这瓷娃娃一样的人儿终于还是不得不扛起诺大一副担子,恼的是自己久侍宫中多年,怎么就是这般疏于照顾,竟让从小看着长大的孱弱人儿又是身子大伤。
他忙上前伸出左臂,却没像上次随柳絮前往武威王府一般的在袖上垫了白绢的汗巾,只扶着柳煜,像是下人又似是疼爱幼小的老者,总之是安安稳稳又哆哆嗦嗦的搀了他来到神武门。
柳煜穿着明黄龙袍,穿过神武门才想起来要换一身淡雅点的装束,忙又折回寝宫。赵长生见他如此折腾一番,初春时节里额上竟已经渗出细细密密的薄汗,惊得立即唤了宫人们抬来四人肩负的内轿,将柳煜仔细扶进轿中,又差人点了暖炉送入里间供他暖身驱寒,一边吩咐身边小厮赶快传御膳房煮点提神醒脑的姜汤之类送来,方陪在内轿外侧稳稳回到寝宫。
柳煜是年二十有一,五六年前便是娶有内室的,不是别人,正是管淑嫆的内侄女管文隽。只是他身子弱,只纳了一房正室便告自身精力有限、虽未诞下一儿半女的却也得到一干长辈的体谅,所以他继位后,这大陛后宫的规模突然缩小好多,比起先皇柳燮所经受的那般琐碎儿女之事来,柳煜的耳根子倒是清净许多。
他的皇后更是安心打理后宫,也没有争宠夺位之扰,只是膝下无子在她看来,却实实在在是一桩憾事。她有心要诞下龙儿,却因柳煜身子实在太弱,平日里反倒还不如她的身体来的康健,时日久了也只得作罢。
管文隽虽是管淑嫆嫡亲的内侄女,性子却与姑母相较颇有不同。不说别的,单她宅心仁厚、与内宫中提倡节俭、体恤下人、每逢过节还要施粥济民,却断然不是那彪悍的管淑嫆可做的来的。是以她虽无所出,一干老臣倒也没多说什么,每每想提议柳煜扩充后宫威仪,却被他瘦弱身形一正色给憋了回去。
那帮老家伙也是心里郁郁。自古以来听说过身子弱的皇帝,却没见过弱到柳煜这般田地的——冬日里大风一吹便好像随时都要飞了出去、夏天里炎阳稍炙又好像顷刻便要烤化了似的!倘若他们真个逼他收些秀女,只怕不出三月大陛秘史上便要写着:皇帝死在了妃子肚皮上,且八成不是纵欲而亡,多半倒像是哮喘发作生生累死的。偏他柳煜又不是个好色贪欢的主,都二十大关了却像是没个后嗣的样子,众人瞧他孱弱,但总这般尴尬却如何是好!?
所以谁也不提。
反正武威王好歹还是柳燮血脉,过继他一个儿子不算有违礼法。
于是个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也不提。
管文隽也是心急,知道柳煜今日是要往那夏行宫去的,不多时却见他叫人用内轿抬了回来,御膳房又恰好奉上姜茶醒神,一下又怕他晕厥过去,竟是来不及梳妆便匆忙踢了棉鞋上脚迎过去。帘子一掀却只见柳煜面如枯槁,形容憔悴,心疼间只好先喂他姜汤暖暖胸口,又令侍女们紧闭中宫门窗免他受风,这才扶他进去。
柳煜神色虽是憔悴,却硬生生扯出微笑,冲管文隽道:“皇后,速与我换套淡雅衣裳,我歇歇便好。”
管文隽一听更是焦心,她虽温婉,到底也还是个有脾气的,见柳煜如此不珍重自己龙体更是火起,皱着眉头却是带了哭腔一般:“陛下若这般不怜惜自己,臣妾看明日这早朝不上也罢!”
柳煜脸色一白:“皇后休得胡言,国家礼法岂容你女子言语!”
管文隽确实不依不饶:“陛下今日若是病了,只怕非得半月不得见好,头脑发昏又如何明断大事?”
柳煜一听也是,只是大陛自古有训女子不得干预政事,是以每位皇帝殡天后、其后宫妃嫔必须随葬,以免外戚坐大,又想起昔日管淑嫆一身傲骨从容赴死,不免又对这数年照顾她的内室柔了声色。只诺了他歇歇便好,而那夏行宫却是非去不可的。
管淑嫆拗不过他,却又多留了他一个时辰调理生息才放他出去,却又是倚在门廊瞧他颀长身形,更是心下难受。
她十二岁嫁给柳煜,世人皆道皇七子煜才情高致、姿容优雅,却无一不是在赞叹中带了怜惜语气,她气世人妄加评论,又疼夫婿体弱多病,却未曾见他自怨自艾过。
柳煜就好像是湖边一株怎么也长不高大的柳树,却坚韧无比的兀自成长,只待得把那天上地下的灵气积累化为己用,便要顶天立地。
她于是什么也不管,只要是他决定的,她就支持,只是薄待自己身子一事,她管文隽再好的性子却也是断断容不得的!
转念一想,管文隽不由又有些好奇。
柳煜明明身子不大爽利,却仍是执意要会一会那北庭质子。其中奥秘虽然少不得扯上些“君无戏言”之类,却不排除内里另有乾坤。管文隽想了想记忆中那不卑不亢的少年,一横心,当下传来轿子便尾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