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办呢》易璾晓

13、第八章

　　“你忘啦！开学那几天你不是天天沮丧着脸拎着饭回宿舍，强迫我吃了，害得我连续几天每天吃两大碗饭，都胖了好几斤！好不容易我就等着你给我带了，哈，你却给我带苹果了！我真以为你是在拿我做实验！我本来纳闷这是啥情况，直到有一天晚上我无意间听你睡梦中说起这个名……哎呦！大哥！这是棍子！尖的！会破相的！”
　　乔数揉着被苏诺突然用吃剩的串棍扔过去正好砸到的额头，一脸委屈的样子，还不忘可怜兮兮嘀咕了一句“今天这是不宜碰到你们！”
　　我木讷地发着呆，对乔数的话没有太信任。明明可以一句带过的事情，偏要说清因果，这也是一种掩饰。
　　后面的时光，我游离着思绪，默不作声地吃着东西，连演绎的微笑都忘记表露。落入眼帘的一切都被遮上了一层朦胧，让我犹如一个遗忘了自己已不在这世界的灵魂，陪着真实世界里的他们欢度着无法融合的时光。
　　我有些害怕了。

　　“你，又再想什么呢！”苏诺坐到了我的身边。
　　吃过以后，我们在周围的夜市随便逛逛。入夜后的街边出了很多小摊贩：卖小饰品的，套娃娃的游戏。
　　芸瑶嚷着要玩，争着和乔数比高低，缠着李筱晨教授技巧。我静静地坐在了一旁的长椅上，只是没有料到苏诺也过来了。
　　他静静地坐在我身边，两手撑着长椅的边缘，身子前倾，望着他们的方向，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表现出很想说又说不出的尴尬样子。任由时间稳稳地流逝，和天上的流云行过一样让人心怡。
　　只是这样的感觉，总是因为现实的不够浪漫而无法长久，所以我即使再喜欢，也要提前将它打破。
　　“你喜欢什么？”我问他。
　　“什么，意思？”
　　“你喜欢什么，我下次送给你，或者我请你吃饭，就当是还了你请我吃的。”
　　“还？”
　　“是，还。清清楚楚，无拖无欠。”
　　苏诺见我那么坚决，没有和我争辩下去，只是转着话题，问我要不要去和他们一起玩。
　　“不玩了，我都没玩过。”
　　“很简单，只要把圈朝着目标抛过去就好了。”
　　“十个人扔六十个圈，能中的几乎没有。既然确定了不会赢，就没有必要浪费这个时间和金钱了。”我平静地回答着，却总感觉语气中还有些无奈，仿如记忆里的一片碎片被挑起了声音。
　　恍然间，我听见苏诺轻声呢喃了一句，“和打台球一样呢。”
　　“什么？”
　　苏诺靠着椅背，双手胳膊搭着不够高的椅背的顶部，悠悠地说，“打台球的时候你也是这样，觉得自己玩不好就不愿意玩。这又不是什么考试，没必要一定要精通啊。”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回答这句话。曾经有人跟我说过：做不好一件事，就不要去做，免得丢人现眼！
　　我在心底沉沉地叹息一声，没有说什么。
　　短暂的沉默就如下一朵烟花在夜空绽放前的暂歇。再次开口时苏诺找我要了手机。
　　“把你的手机给我。”
　　“为什么！”我警惕地向另一边缩了身子，凝视着他。
　　“你先给我我再告诉你。”
　　我犹犹豫豫地拿出手机，又犹豫了一会儿才把手机递到了苏诺朝我张开的手中，依然有些担忧，生怕他会拿我的手机做些什么事情。我偷瞥着他拿过我的手机拨打着一个电话然后又挂断，将手机递还给了我。
　　他得意地笑着对我说，“你不是要还我请客的情吗？把我的号码存下来就行啦！”
　　我接过了手机，看着还亮着的屏幕上显示的已经拨出的号码记录，忽然间想明白了。
　　“你这是在套我手机号！”
　　“我没有！”
　　“你就是！”
　　苏诺傻笑着吐了吐舌头，慌忙逃去和他们一起玩。
　　我无奈地轻笑了下，摇摇头，嘴角的喜悦在我低头看到那条陌生的号码记录时又退了回去。如故事里浪漫的情节，我却不能心如鹿撞。
　　我轻按着将那条记录往左滑动，看着显出的红色“删除”提示失了神。
　　现在的智能手机就是有这样一点无情，只要再轻轻一点，就可以将这只有一条的记录删除，再不可反悔；不似我初中时用过的诺基亚按键手机，需要操作好几步才能删去一条记录，最后一步之前的每一步都有反悔的机会。
　　我犹豫了很久，放弃了，并把这条没有署名的号码编辑纳入了“通讯录”中，让它成为了我手机里第二个心甘情愿保留的号码，第一个是李筱晨的。
　　我收起手机，望着那边玩得开心的几个人，突然在想，如果放下所有的猜疑和忧虑，或许下一次，我不是孤独地坐在冰冷的长椅上，而是和他们一起在有温度的灯光下说着笑着，把整颗心都温暖了。

　　套圈的游戏最后以李筱晨赢得一个很便宜但还挺好看的陶瓷制的晴天娃娃为结果。芸瑶哀求着想要，被乔数嘲笑“女汉子是不需要这种东西的”，这一句一出自然逃不过芸瑶的追打。
　　李筱晨依旧是温柔地微笑着不回应，只是默默地找老板要了一个东西将陶瓷娃娃小心地包装起来，像是为谁准备的礼物。
　　回去的路上，李筱晨和我有些刻意地落在后面。
　　我一直看着前面三个人嬉笑打闹着，用外人不明的暗示语言损着对方，再被对方用同样的方式回敬。然后不禁地叹了一句，“要能拥有他们那样的青春岁月多好啊。”
　　透尽无奈的语气如同皓首老人，静坐在夕阳下看着纯粹欢乐的垂髫追忆往昔时由衷的感慨，却忘了我还在这同样的岁月里。
　　“你也可以的。”李筱晨淡淡地回答了一句，我却听出了他话语里藏匿的同样的期许。
　　我转头望着唇角连最浅的弧度都没有的李筱晨，恍然觉得他和我一样，在青涩的岁月里拥有了不太合适的心境，成了最不似这年华里的人。只是，他比我更明白麻姑看过沧海桑田后的心情。
　　我笑着低头轻轻摇了摇，又听见他问我，“觉得和他们在一起的感觉如何？”
　　我抬头望着离我们越来越远的还沉浸在自己的欢笑中的三人，竟在心里轻轻地哀叹了一声，容许失落感有片刻的自由。
　　“还好。”
　　“还好。”他轻轻地重复了我的话，稍稍顿了一下，又接着说，“与‘很好’、‘非常好’还差些什么？”
　　我抬头望着黑夜里的月亮，十五后的月亮再没有那么圆，缺少的那部分如同伤心的孩子躲进黑夜的角落里默默哭泣，不敢被人知晓。
　　“我喜欢一句诗，‘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再浓的情都会淡去。再认识多久，再怎么玩乐，对我来说，都不过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不会也不能把心放进去。因为不会情深，所以就只有‘还好’。”
　　我挥动了一下双臂，向前大跨了一步，跳跃着落地，用假意的欢乐掩饰自己的落寞。然后旋过身子，慢慢地倒行着。
　　我望着李筱晨又添了一句，有一种泪光会泛出眼角的错觉。
　　“与其哀惜离别后的浓情淡去，还不如一开始就从不深情。这样的选择才是最好的，不是吗？”
　　我期待着李筱晨给我点头，但他还是那样缓缓地走着步子。那个被小心翼翼包装过的陶瓷娃娃握在他的看上去没有用劲的左手中，让我有些担忧它会在下一秒掉下去摔碎。
　　“因为担忧结局而不愿真正的开始，为何当初选择了回答我那个问题呢？”
　　我听他这么一问，一时语塞，只能静静地听着他继续说着。
　　“如果你没有回答，我们可能还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即使在这个学校里认识，也会如你说的只是‘君子之交’而已。”
　　是啊，如果当初他突然问起的那句话我只用无休止的沉默回应，就会像当初在车站时遇见的那个在意一样，斩断了相识。
　　可我选择了回答那个问题，选择了和这个陌生人说出心声，选择了将那时的邂逅演变成高山流水的情谊，即使在深思熟虑后的今时也不曾想过将其中断。
　　我转回了身子，和李筱晨并肩走着，想了想才回答。
　　“可能……是因为我真的很想认识你这样的人吧。所以不会率先考虑结局的悲哀，什么都不想得就和你说话认识。”我轻轻咬了咬下嘴唇的内侧，深思着这句回答的欠缺处，“也可能，是因为你和我的过去没有一点的瓜葛。”
　　所以不会去害怕会被过往的岁月继续伤害。
　　李筱晨半天没有说话。我偷偷瞥着他，在微弱的灯光下我更看不出他的心思。我落下目光，发觉那个陶瓷娃娃被移到了他的身前，捧在两只手心中。
　　他跟我说，“我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要‘重新开始’的，但是你可记得，你的‘重新开始’是建立在你已过去的时间上。”
　　我的心沉了下去，忽然想起了好像已经过去很久的高中岁月里，曾有一次下午我去学校，在去往班级的楼道中看到铺散进来的阳光时，我望着它一步步向前走着，忽然在脑海中想起了一个声音，它在说“时间流逝，我们一直向前”。
　　我还曾一度想将这句话编写成一篇文章，却总是借口没有时间一天天拖延，直到它被埋进记忆的深土中。
　　我问他：“为什么人生不能像故事一样，不满意了就全部擦掉重头再写呢？”
　　他没有犹豫就回答我：“大概是因为人生的故事无法停笔。”
　　那个时候，我仿佛瞥见李筱晨紧了紧握着的那个陶瓷娃娃，然后又听见一声沉沉的叹息。只是分不清它是来自于我还是李筱晨，或是我们共同的哀叹。

　　走在离我们有很远距离的前面的那三人终于从自己的欢乐中回过神来，回头召唤着我和李筱晨加快脚步。
　　在加快脚步前，我问李筱晨：“你说，要是杞人不去担忧天塌下来，他会不会在真的天崩地裂到来前，感受到更多的美好呢？”
　　李筱晨浅浅地笑了，点头说，“会的。”
　　我笑了，加快了脚步。
　　其实上天要真的惩罚我，让我跌入深渊，我怎么避都避不开，可能还会跌得更惨，这是过去的事实告诉我的道理。所以啊，还不如不再去想，在偿还的那一天来临之前，不给下一世留下更多的遗憾。
　　如果，
　　如果人生也可以像故事里期许的那样，把期许当作结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