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芯情》幻路影

1、第一章

　　永远婚纱店，一间经营已久的老式婚纱店。老板是个老实人，经营手法也相当老旧，所以顾客群少有年轻人，中年人居多。他所请的婚纱设计师则在这里服务了将近十五年，设计出来的婚纱，实在是……跟不上潮流。

　　今天中午，永远婚纱店里意外地吹起了一股清新之风。本来就不大的店面，此刻除了王老板和设计师斌骅之外，还多了位年轻女子。

　　王老板推了推老花眼镜，再清了清喉咙，对着女子说：“你……确定要到我们这里来工作？我们只想请一个普通店员，负责店里的大小琐事，而你怎么看都不像是适合这份工作的人！”

　　眼前女子大约二十几岁左右，高挑苗条的身形，长直发随意地披在两肩，身穿黑色短袖毛衣和浅蓝色的牛仔裤，穿着打扮虽普通，但是清秀的面孔和眉宇间的不羁，显示出女子的隐隐光华。她说话简洁流畅，不会让人觉得拖泥带水。

　　“我只想找一份工作，普通店员也是一份工作。”

　　王老板和斌骅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都觉得此女的身分绝非表面上的这么简单。两人沉思许久，都不知该如何决定。

　　“好吧！那你什么时候来上班？”王老板终于决定聘用她。

　　“明天，我会准时上班。”说完，也没问工作细节，女子对他们略点一下头，站起身就打开玻璃门离开。

　　“斌骅，她不是普通人。”履历表上方清晰地写着“曲尘芯”三个字，王老板又推推老花眼镜，像是有些看不清楚。

　　“我知道，不过我们的确急着要请人，而看样子她也不像是不负责任的人，我们再观察一阵子再说吧！”

　　隔天一早，当斌骅来到婚纱店门前时，就看到已在那儿等候的尘芯。

　　“你好，我是婚纱设计师斌骅，你可以叫我斌骅阿姨。”斌骅和气地向尘芯打招呼。

　　“尘芯。”淡淡地应了一句，没有多余的热情。

　　斌骅心中讶异，却也没表露什么，拿着钥匙打开店门，掀起了新一天的页章。

　　斌骅向尘芯解释她的工作范围，包括扫地抹地、抹玻璃门、搬动婚纱、整理婚纱等。尘芯眉头皱也没皱一下，静静地听着斌骅的吩咐。

　　当斌骅解释完以后，尘芯话没多说，就做起这些看似简单其实颇耗费力气的工作。

　　斌骅看着那正在用报纸抹玻璃大门的她，心中又再一次惊异！这尘芯看起来就有种特殊的气质，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店员这么简单。相反的，若说她是个高级设计师，这还叫人信服些。

　　而一直在专心工作的尘芯，无视于一旁打量的目光，动作利落地做事。随后来到的王老板，也对尘芯另眼相看，本以为她只是个娇滴滴的女子，却没料到会如此尽责地办好斌骅所交代的事，分毫不差。

　　一晃眼，尘芯在本不受看好的情况下，已经在永远婚纱店待了将近两个月的时光。不知是不是店里来了个气质美女的缘故，婚纱店也渐渐吸引了一些年轻顾客的到来，生意比起以前也旺了许多。王老板开心得直夸是尘芯的功劳，斌骅也在一旁附和着。

　　但是，尘芯只是说：“我是来工作，不是来领功劳的。”

　　王老板和斌骅顿时对这位女子有些佩服，她默默地完成她应该做的事，其他的功过得失，她……从不在乎……

　　下了班以后，已是夜晚时分。尘芯和其他行人一样走在路上，她双手插在卡其裤袋内，肩上挑着大大的布包，那样的自在与潇洒。有些男子频频往回望，可尘芯依然平稳地走着她的路。

　　走了一段路程，停步于一间装潢高雅奢华的咖啡馆前，尘芯打算进去喝一杯咖啡。但是，堵在门口的女侍应生，眼神流露出的不屑与轻视，明显暗示着尘芯……不应该进去……

　　尘芯望着里面的顾客，衣香鬓影，个个一副高贵优雅的打扮，张扬着非富则贵的身分。老实说，任何人若是被侍应生挡在门口和无礼地对待，心情自然会受影响，而且哪还会再多停留，赶快离开才是解救尴尬的正确作法吧。

　　但是，尘芯依旧没有离开，她就这样和侍应生面对面地僵持着，静默地看着侍应生，等着她的反应。

　　侍应生被尘芯的眼神看得愈来愈不自在，她的确不想让这位一身休闲打扮的女子进去咖啡馆，以免破坏馆内贵气迫人的气氛。但是，眼前的女子有着一种让人难以忽视的气势，即使上身只是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长袖衬衫，再配上浅色的卡其裤，那冷静的面孔却又隐隐露出不可小看的淡雅气质，仿佛外表的装扮无法隐藏她那神秘又自信的风采。

　　“我可以进去了吗？”

　　不知怎么的，侍应生自然地移开身子，让尘芯进入馆内，她一直盯着尘芯的背影，脸上有着一些心虚……

　　自进入咖啡馆后，一道道目光就围绕着尘芯不放，他们都在讶异于在这个高级场所中，怎会有人不注意自己的装扮，就贸然进来这儿享受；而一向只接待有钱人的咖啡馆怎会让她留在这儿呢？

　　尘芯又何尝不知自己已成为众人的焦点，她只是悠闲的坐在椅子上，轻轻搅拌着刚唤不久的咖啡，静静地享受着那香浓醉人的咖啡香。

　　“尘芯……”

　　抬头望着声音的主人，尘芯的眼眸冷静依旧。“哦，是你。”

　　夏隐迳自坐在尘芯对面，也唤了一杯咖啡。“好久不见，生活还好吗？”

　　“嗯，还好。”

　　夏隐有着英俊斯文的脸孔，气质是温柔含蓄的，年级轻轻，早已是掌管三间律师行的负责人，他无愧于青年才俊的称号。

　　“我们已经有五、六年没见面了吧？这些年你的日子都过得怎么样？”

　　“还可以。”尘芯慢慢喝着咖啡。

　　夏隐知道尘芯不是个爱说话的女子，她喜欢宁静，喜欢用着简短的语句来表达。

　　手势优雅地将白糖放入咖啡中，浅尝几口，眼神望向对方，夏隐现在才知道，有些事即使已过了许多年，心中的难以释怀，依然存在……

　　“那年分开后，你……不会觉得难过吗？”

　　长长的眼睫毛柔柔低垂，尘芯低头不语，良久……才听到她说：“都过去了。”

　　夏隐不是不恼怒的，当年他劝她和他一起到美国留学，但她执意要到法国巴黎修读服装及纺织学位课程，使得他一怒之下，冷酷地向她提出分开的决定。当年，她听到了分开两字，也只是沉默着，然后静静地注视着他，没有开口挽留，没有哭，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他。

　　而今，再次重逢，她还是那副不在乎的表情，仿佛他们曾经有过的甜蜜回忆，都是过去，只是过去……

　　“我一直都怀疑你究竟有没有感情？当年我们拍拖时，你也是这样冷漠，忽视你周遭的一切。即使我们分开了也不见得你有任何的痛苦，尘芯，你从来都不曾对我们这份感情付出过！”

　　夏隐的语气是轻柔的，字里行间的意思是谴责的。

　　尘芯没有辩驳，她默默在心里说：我曾经为了等你一通电话，彻夜不眠地守候着。当我接到你的电话时，高兴得无法言语。我曾经笨手笨脚地为你织了一件毛衣，而你……不是很感动地收下吗？我为了能让你尝尝我亲手做的菜，几次被热油烫伤后依然不愿放弃，坚持学习以便日后能让你吃到美味的家庭小菜。而你……不是很感动于我的一番苦心吗？

　　我不是不痛苦，只是我的痛……只能让我自己知道……

　　“那已经是这么久的事了，你还没有忘记吗？”喝着那已微微冰凉的咖啡，苦涩直击尘芯心灵。

　　“是啊，你已经忘记了！我呢？还在怀念过去，还在痛苦着。尘芯，我们的缘分已成过去，我现在才是真正地明白。”夏隐明亮有神的眼眸紧紧地瞅着她，有些不甘心。

　　冰冷的空气围绕着两人，一种刺骨的难受缓慢地爬到身上，叫人想摆脱也摆脱不了。

　　尘芯将视线牢牢地移向夏隐，对他说：“夏隐，何必如此？当年我们的情缘无法继续，现在再谈论些什么都是多余。它只是一首插曲，一首终究会被遗忘的插曲。我忘记是错，难道你记得就是对？”

　　夏隐纵然是位名律师，却被尘芯说得词穷，许久都无法回应。

　　他还记得当年分手的那一天，他冷冷地对她说：“你真的不愿与我到美国？好！我们分开吧。”

　　尘芯的眼神没有半点惊慌或是留恋，她只是久久不言不语，看了他的面孔好一阵子，才缓缓转身离去。她的背影显得骄傲不屈，仿佛不会为了感情的失去而伤心。凝望着那渐行远去的身影，夏隐的心隐隐作痛，他恨她的毫不在乎，恨她的不肯迁就！

　　他思念她的时候，她……却早已忘了他……

　　搅拌着咖啡，夏隐的心竟有着难言的惆怅。“尘芯，你现在在哪儿工作？”

　　“婚纱店，普通店员。”

　　难以置信她的回答，夏隐瞪着她，“你不是开玩笑吧？拥有服装设计学士学位的你，竟会当一个小小的店员？尘芯，这也太离谱了吧！”

　　“没什么，店员也是一份工作。”

　　夏隐还想继续问她，却被她出声打断，“我先走了，再见。”

　　从布包内拿出长方型钱包，尘芯起身直接走到柜台那边，没有再回头望他。抽出一张信用卡，让收银员刷卡后，尘芯踏着沉稳的脚步独自走出咖啡馆外。

　　尘芯，这样的你，为什么还是让我……动心……

　　望着玻璃窗口外的倩影，夏隐的视线始终不曾转开……

　　尘芯漫步在回家的街道上，抬头仰望那星光迷人的夜色，过往的回忆又回来了……

　　那一天……虽然是遥远的某一天，可是那天的心情，她……没有忘记……

　　他对她说要和她分开，只因两人的理想背道而驰；她不愿妥协，他无法谅解，两人就这样结束了已交往两年的感情。

　　其实，那一天……也没什么不同。天空依然蔚蓝，所有人都在生活，每一天都有新生命的出生，反反覆覆，永无休止。

　　可是，谁说她的心不痛了？她没有说话挽留，只因无话可说。她没有抱着他，只因全身早已僵硬。她没有放弃理想，只因没有必要。每个人总有自己该走的路，不要为了谁而改变，日后才会无怨无悔。

　　当她背对着他缓步离开的时候，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但是眼眸渐渐湿润，微微泛红，他……又何尝知道这一切……

　　那一天，分手的那一天，其实也没什么不同……

　　我是尘芯，一生当中总有些挫折等着我去领受，如果感情也在其中，那也没关系，总有过去的一天，总有平复的一天。

　　他是夏隐，曾经是我心爱的人，但是那也已是曾经。我总得向前看，再怎么痛，再怎么不舍，都会成为过去，伤口总会痊愈。

　　我们拥有过的一切，都是惘然，都是无可奈何。有缘相逢，彼此一笑，忘记前尘，才是解脱。

　　他日，我们就不会留下遗憾，留下那深深的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