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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昔年 ...

  •   此刻,任知钰站在叶子昀窗前,静静的看着他昏睡过去的脸,陷入沉思。
      这是一张怎么样的脸呢?
      这是一张俊秀的脸。眉目舒展,鼻梁挺拔,朱唇微薄抿成一条缝,不似多情之人。这样的相貌在当下称得上是美男子了。
      这是一张令任知钰全然陌生的脸。这张脸与故人几乎没有什么相似之处。故人剑眉星目自生威严,而这人眉舒目展一脸亲善;故人厚唇丹红自生富贵,而这人薄唇微抿冷冷清清。
      除了那双夜一般漆黑的眸子,他们没什么相像的。
      出手救他时,就连任知钰自己都有点儿恍惚。
      算了,就当是存心找一找云潜的麻烦吧——反正这事儿他从小就没少干;就当是任性耍一次公子威风,正好应了京里那些传言;就当是……就当是借这个与故人几分相似的人,聊以寄相思。

      但是,让任知钰做梦都不敢想的是——

      那时,叶子昀在自己怀里昏了过去,他看着那双眼睛在自己眼前迷离涣散,像极了十年前的一幕。他急得想杀人,也不顾什么“故人情谊”,什么“两国邦交”,手上结印,骨扇扇骨分散成数把尖刃,随着灵力爆发,割裂空气,飞向云潜,根根致命。
      云潜躲闪不及,中了两根,一根右肩胛,一根左大腿。
      任知钰还要发力,却感到怀里那人的手紧攥着他胸前破烂成布条的衣服,微凉的指尖蹭得他的伤口麻麻的,嘴里还叨念着什么。
      他手上微顿,着了魔一般俯下头去听。

      “知钰,别欺负潜哥哥……”

      闻听此言,任知钰几乎站不稳,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炸开,有那么一瞬感觉脑中一片空白。
      这下不会错了,他就是故人,就是自己十年魂牵梦萦的尽头,他的太子哥哥。
      任知钰右手向右偏了偏,又一根扇骨打了出去,贯穿云潜左肩。此刻,云潜左右臂膀和左腿都不大能动了。
      “带上你的人,滚吧。”
      说完,抱起叶子昀,对周围的一切熟视无睹,大步向门外走去,此时正好有人穿着公爵府的衣裳牵着马车接应。方清和云志等人大眼瞪小眼,搞不清状况,只好跟上。

      任知钰心里叹气,这次伤云潜伤得重了,他……会不会恨我?随即又是自嘲一笑,罢了,他有太多的理由恨我,不差这一个了。

      “诶,我说知钰,你闹出这么大的事,回了京可怎么交代啊?”方清骑马赶上来,挑起马车帘子问道。
      “没事,有人更不想这事闹大,自会处理。”任知钰漫不经心地说,接着一把扯过帘子,“有病号,没事别老掀帘子。”

      倒霉了茶楼掌柜跑堂及各路不相干的茶客,各个安静似鹌鹑,缩着脖子挤在一起。刚刚茶楼被封上了,一个人都没跑出去,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了消息的传播。
      云潜双臂受伤无法结印催动灵力,由他人代施治愈术。奈何任知钰骨扇乃上古神兵,伤口不易愈合,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好歹能动。
      云潜缓缓站起来,左腿传来撕裂的疼痛,脸上却看不出什么变化,冷漠地看向茶楼其他人。

      掌柜的心下一凉心说完了,自己和茶楼算是完了。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完成了父辈的终极追求,与茶楼共生死,无端生出几分悲壮。

      云潜伸出颤抖的双臂,勉强结了个印,光芒一闪,接着这光分散开来,飞到了每个人的头顶上。

      “今日,你们定北公三公子在店里同人吃茶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掳走了茶楼里最有名的歌伎和一个面容姣好的公子。”

      想要我给你任知钰擦屁股,没门!

      趁着众人还没缓过来神,云潜黑着脸带着手下的人走了。
      “哎呦,作孽啊,公爵府的就能在我这小店里肆意妄为了?没活路啊……”掌柜的坐在地上看着茶楼中的一片破败哭嚎着。众人心存余悸,一面陪骂任三公子真不是东西,一边觉得此地不宜久留,作鸟兽散了。

      而任知钰一行一路向北,不到傍晚就在一处客栈歇了。

      任知钰趁着叶子昀昏睡一直都在看他的脸,细细打量着这人脸上的每一处陌生,妄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丁点与故人相似的地方。
      唔,这人的睫毛可真长啊,这一点和以前一样。找到这一处相同,任知钰开心得不得了。记忆中第一次相遇,他便记住了这人的睫毛。

      建乐六年的冬至,雪后初晴。那时母亲还在世。他随母亲一同进宫赴宴。那一年,任知钰五岁,云晔六岁,云潜八岁,公主云华四岁。
      那时候皇后是云晔也是任知钰大姑姑,母亲是皇帝妹妹,当朝长公主。而如今永安宫那位太后还只是小任夫人。
      一顿寒暄之后,便是几个官眷妯娌聊天话家常,偶尔还要谈一谈家里父兄官场之事,对于彼时任知钰来讲,着实无聊,便偷偷溜了出去。
      那是他第一次进皇宫。皇宫那么大,七拐八拐就迷了路。他漫无目的地走,走累了索性便找了个石墩子坐下。
      只是屁股还没坐稳,便被人一脚踹了下来,一头栽进雪里。
      那人年纪不大,大约七八岁的样子,力气不是很大,但对付任知钰是足够了。
      “太子殿下,这小子偷窥!”还没等任知钰说什么,那个一脚把他踹下来的人一手揪着他的领子向前一掼,摔在一人脚下。
      “潜哥哥,你别欺负他。”说着,小太子云晔放下手中的杯盏,弯腰把人扶了起来。
      任知钰一抬头就对上了小太子漆黑而明亮的眼。

      你的双眸如夜般深沉,却在我心中点上了灯。

      唔,这个小哥哥睫毛好长啊。
      一时间,任知钰忘了辩解。
      等到他站稳了才看得眼前的情景:太子殿下在树下支了张桌子,桌子上摆着几只杯盏和一坛酒,桌旁……是一个大坑,坑里堆满了酒。
      任知钰恍然大悟:“啊,殿下你在偷酒……唔……”下一刻就被云潜捂上了嘴。
      “哎呀,你别嚷嚷啊,这样吧,请你吃酒,我让他放开,你可别在嚷嚷了。同意就眨眨眼睛。”
      任知钰眨了眨眼。
      “潜哥哥你放开他罢。”云潜放手,眼睛却还瞪着任知钰,只要他再乱喊,就立刻把他掼到雪地里去。
      云晔从坑里又抱出一坛酒。坛子不大,小孩子抱在怀里毫不费力。一边开封一边说:“重山国进贡的桃花酿,尝尝。”
      任知钰斟了一盏,一口气喝下。桃花酿带着桃花的清香,有一点淡淡的甜味,使他在这冰天雪地里感受到了一丝春意。
      “真好喝!”
      彼时年幼,不知酒烈。一杯不够,又是一杯,三两杯下去,便醉了,一不小心溜到了桌子下。
      “哎,你别……”云晔连忙把他从地上捞了起来,任知钰醉得实在厉害,站也站不起来,所性就靠在了云晔怀里,看着彼时还没张开上切实个团子的云晔的脸。
      “唔……哥哥你睫毛好长啊,比……比我母亲的睫毛还长呢。”说完,便昏睡过去。
      “诶,你别睡啊,你好歹告诉我你叫什么啊!”
      ……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长秋宫偏殿里。听人说,当时母亲见他不见了,急得拉着皇后娘娘和一众宫人出来找,还惊动了暗卫。最后,在太子东宫花园里找到了如八爪鱼般缠在太子身上的他,然后是让云潜他爹云深统领背回来的 。
      自然,太子的藏酒也全露了馅,气得皇后娘娘禁了他三个月的足,立春才放出来。
      相比之下,云潜就没这么幸运了。被他爹好一顿打。
      他自己也被母亲好一顿骂。

      长大了的任知钰在边塞喝过最烈的烧酒取暖壮胆,也在烟花巷里喝过甜得发腻的果酒与人调笑;在席面上推杯换盏喝过虚情假意的酒,也在夜深无人处喝过消愁只图一醉的酒。
      后来他也醉过,醉在边塞刺骨的风中,只顾今朝,无论生死;醉在洛阳城声色犬马中,只顾良宵,不看前程;醉在四下无人的夜里,喝得酩酊大醉,天昏地暗,期盼破晓不再来临。
      只是没有像儿时,看着那人的眼睛,喝了两杯,莫名其妙,便醉了浮生。

      他看着叶子昀的睫毛,忽而又想起了儿时冬日里的那盏桃花酿,酒的清香穿过岁月扑面而来,他仿佛被这味道熏得醉了,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去,想吻吻他的眼。

      “公子,一个叫云志的想要看看叶公子。”
      这种旖旎的气氛蓦地叫侍从打破。任知钰有点不爽,又有点庆幸。走到窗前坐下,说了一声:“请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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