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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日宴事件 一脉相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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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巨型邮轮缓缓靠岸,鸣笛声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悠扬绵长。
码头上原本来来往往的人纷纷驻足,不远处原本歇着的红帽子也纷纷推搡着凑在邮轮之下。
邮轮靠岸抛锚,人群从船舱鱼贯而出,不少人朝着底下的亲人挥手示意。
虽依然身处乱世,为了映衬着过节的氛围,他们一个个的脸上或是对团圆的喜悦,或是对团圆的憧憬,或是对团圆的焦急。
江沅站在甲板上朝着码头望去,这便是自己心心念念许久了家乡。
几年前江沅去美国求学,父亲便带着家人从南洋移回上海从商,一年内名声鹊起,兴办实业希以救国。
今日是元日,亦是江沅父亲的五十寿筵,更是其今年成为法租界公董局首位华人公董之一的庆贺宴。
江沅此刻想着晚些时候父亲在生日宴上见到自己定是满心欢喜的表情,许以轻笑。
“阿沅,你在笑什么?”
一股温暖的气息从身后包围过来,耳畔传来他温柔的声音,江沅转过身去,陆玄他身着一袭藏青西服,围着驼色的羊毛围巾,显得格外温润如玉。
陆玄,其父奉系军阀陆军上将陆仁廷,上有兄长陆灵。陆家早年便跟着“东北王”四处征战,与其余军阀与国民革命军相互抗衡。陆仁廷是他最得力的干将之一,同时二人也是拜过把子的生死之交,算的上是东北的第二把交椅。
美国游学期间,在多校举办的舞会上陆玄结识了江沅,于他而言为一见钟情,得知江沅回上海,也一路随她回上海。
江沅摇摇头:“没什么。许久未归上海,倒是变了个大样了。”
“嗯。”
见他只轻描淡写回复一句,江沅在心里默默叹气。
陆玄离开之时,这上海还处于陆灵将军——也就是他的哥哥——的掌控之下,如今却是被直系鸠占鹊巢。
第二次直奉战争爆发后,虽□□落入奉军手中,但鞭长莫及,浙、闽、苏、皖、赣五省最终落入直系孙军手中。
由此,陆玄此次回归的身份倒是略显尴尬了。
“陆玄,你之后怎么打算的?”
他右手提起江沅搁置在地上的箱子,对她的提问避而不答,“走,我们先下去。”
二人双脚刚踩至地面,江公馆的管家江忠就带着家仆围上来接过他们手中的箱子。
江忠毕恭毕敬地站着,脸上带着浅浅笑意:“小姐,老奴是江公馆的管家,江忠。”
江沅与哥哥通信的时候听他提起过江忠,为人忠贞行事又极含魄力,家中人皆以尊称忠叔待之。
“忠叔?是哥哥喊您来的还是父亲?”
谈话间一行人行至车前,他为江沅和陆玄打开车门。
“少爷和老爷正忙着筵席上的事,少爷脱不开身让老奴来接您。少爷托老奴给您带句话,放心,老爷还被蒙在鼓里。”转向陆玄,眉头轻皱几分,“这位是?”
陆玄摘下头上帽子放至胸前,朝人微鞠:“在下陆玄,是江小姐的同学。”从家仆手中拿过自己的箱子,朝江沅淡淡一笑,“忠叔,我便不去府上叨扰了,我还有事先行告辞。”
江沅点点头,转身上车,未有一丝挽留。
一路上在车内与人无言,端坐在车上,直至听到外面传来的嘈杂声,随手将车帘揭开,车子正开过一支身着军装的小队,江沅微微抬眸恰好对上为首那人犀利而深邃的眼睛。
“忠叔,怎么如今丘八也能进租界了?”
江忠未有偏头,只是淡淡叙述,“那是如今的戒严司令顾衍将军。”
“去年五卅运动时候,租界里的洋鬼子为求庇护,请了奉军入租界,虽然如今直军驻守,为了防止再次发生类似的事情,便循了旧例请顾将军入租界保护。”
“顾衍……将军?”江沅将车帘放下,转向忠叔。
“这顾将军与陆灵将军一道的人,如今老爷与他关系甚好。”
“连父亲都能屈膝与他深交,这位顾将军的魅力还真是大。”
江沅继续撩开车窗帘不作言语,窗外的景色如走马观花溜过眼底,那位顾将军的眼眸在眼前愈发清晰。
深邃且犀利的眼眸又带着一点坚毅,与平常那些斜掉眼猥琐至极的丘八确是不同,然而人不可貌相,是英雄亦或是狗熊须了解方可知晓。
江沅于心中作如是想,也不断得提醒着自己归来是为了什么。
不成功便成仁。
黄昏已近,江沅拒绝了忠叔开车相送,裹紧了自己的身子外的毛呢大衣,叫了辆黄包车前往礼查饭店。
车程一半,雪花从银灰夜幕悠然飘下,天仙碧玉琼瑶,点点扬花,片片鹅毛。
江沅朝车外张开手掌,感受雪花落于掌心化为雪水,心里却是不住感叹周遭的雪花像极了在这个黑暗的时代里的有志人士——余心之所向,虽九死其尤未悔。
雪下得愈发大了,未有停止之意,江沅瞧车夫穿着单薄,下车时便多给了他一块银元。他连连道谢,怕她会反悔似的急忙拉着黄包车远去。
江沅于一侧理好着装,昂首往入口走去。
应侍生:“小姐您好,请出示请柬。”
江沅对此早有所料,因此摆足了架子,为了给父亲惊喜也不好就此表明身份:“我认识江裕光,你们喊他出来接我。”
应侍生像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朝江沅翻白眼:“我说你们这些长三堂子里的能不能识相点,你大概不知道你是今天第几个想来和江公子攀上点关系的吧!走走走,没请柬不让进!”
听到那人将自己与咸肉庄的女人相提并论,江沅略有光火,也不瞒着自己的身份:“睁大你的狗眼睛看清楚了,我是江公馆的二小姐,江裕光的妹妹!”
应侍生不耐烦得开始推搡江沅:“滚滚滚,什么江公馆的二小姐,你当我戆的啊!人二小姐现在在美利坚好哇!”
江沅被一路轰下台阶,有一种想捡块砖头拍死这个应侍生的冲动,但顾及到今日是父亲的寿筵,便收回了手。
江沅低着头朝一边的黄包车停车区走去,不经意抬头瞥到一旁的乞儿们挤入礼查饭店的栅栏偏门,想起与哥哥通信时提到过,父亲他们打算将筵席上剩余饭菜分发给乞儿,心中生出一计。
江沅观察片刻后,拉住一位带着女儿的母亲,开门见山:“你好呀,我猜比起里面那些食物,你们可能更需要这个吧!”从手包里拿出钱袋放在她眼前。
乞儿母亲抱紧了自己的女儿:“你想干什么?”
江沅看着她的动作心想,估计是把自己当成了人贩子了吧,便连连摆手:“别误会别误会,我就是想用这些钱来买你身上这件衣服……放心不会冻着你的,我身上的衣服也会给你,作为……”
看着被抱紧的小女孩,朝自己投来的羡慕目光,江沅蹲下身子摸摸她的头,“等你长大了,就可以穿姐姐这件衣服了,你……”
而乞儿母亲一下推开江沅,似是没理由得朝她咆哮:“我不卖!离我们远一点!”
江沅受不住力坐在地上,正巧看见那吗母亲绑在脚踝处的红绳,有一句话似在嘴边,但就是说不出来。那人见江沅盯着自己脚上的红绳看着,拉着小女孩快步而去。
江沅回过神来望向她略显仓皇的身影,有些不解,这钱袋里的钱大约是她们半年的伙食费了,为何不肯呢?
江沅拿着钱袋的手上忽然一空,另一个乞儿快速脱下自己的衣服,冲着两人的背影一脸尖酸模样,嘴里不停嘟囔:“你不换我换,活该一家当瘪三!”
那乞儿身子转向江沅后变为一脸谄媚,将衣服捧到她面前,又指指她身上的毛呢外套,“小姐,您瞧……”
江沅只好尴尬的笑笑,脱下衣服,拿过那件略有气味的衣服,披在身上,随着人流通过了偏门。
在随意“溜达”一圈后,发现有一扇标记厨房的出口的小门,江沅蹑手蹑脚地朝小门走去。
“吱呀”一声打开厨房门,江沅心一惊,但幸好人人都忙于自己的活并未在意到她。
她继续踮着脚慢慢朝另一边出口挪着,一步,两步,逐渐接近了……
“嗯哼。”
冷不丁的从身后穿出来一声咳嗽,江沅打了一个激灵,朝后望去。
之前拦住江沅的应侍生正皮笑肉不笑得看着她。
……
江沅窝在一处墙角,环抱膝盖坐在地上,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瞧见玻璃窗内的景象,而那个应侍生似乎是盯准了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所在的方向,一步不离。
江沅又是不肯服输的人,默默等待一个时机,可以溜进去的时机。
江沅冷不丁的打了一个喷嚏,低头看看自己的装扮,皱眉瘪嘴,香水也掩盖不住这衣服的味道……突然有点后悔自己与乞儿交换衣服,这样的天,还是,蛮冷的。
江沅把头埋进膝盖里,心中不断懊悔,早知如此不如回江公馆,让忠叔送来,搞什么惊喜。
感觉到有人在轻拽自己的衣角,江沅抬起头来,面前站着的是刚才那个小女孩。
四处打量了一下,小女孩母亲的眼睛此刻紧盯着大门,丝毫没意识到小女孩的举动。
“姐姐,你不要担心喔,我娘亲说了,江德公是一个大好人,每个月都会给我们这样的可怜人发粮食。今天是他的寿辰,又空出了一大片区域让我们好吃一顿。所以你今天一定能吃到东西的!”
面前的小女孩估摸不过五六岁,稚嫩的脸庞充满着对未来的向往,却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江沅不禁有些心疼,摸摸她的脸颊,“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醒。”
“快来啊,德公发粮了!!!”
不知从哪里传出的喊声,人群纷拥至一处,将厨房的出口围得水泄不通,江沅皱着眉看着他们,难道今天注定无法进去吗?
“镜年!快过来!”
女孩的母亲一把拽过小女孩,小女孩吃痛哭了出来,母亲反手就是给她一个巴掌,小女孩捂着自己的脸把眼泪和哭声硬生生憋了回去。
江沅刚想上前理论,母亲警惕地看着她,拉着小女孩迅速混入了人群中。
江沅无可奈何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坐下,看着周围的乞儿在拿到食物之后狼吞虎咽的样子,再一次感叹这乱世的无情与残酷。
虽之前远在美国,也知晓军阀土匪来来去去,马蹄前后飞沙走石而民生凋敝疮痍满目,心里只期望这乱世可以快些过去。
恍惚间江沅感受到一丝探究的目光,且随着时间流逝愈发炙烈,她以为是那应侍生依然在盯着她,心下一气往那道目光瞪去。
然后傻了眼。
那人一身军装,略略侧头,似是被你吓到,立马转身朝大门走去。
江沅也快速转回了头,只是那双眼睛早已印刻在脑海中。
是顾衍。
“今日多谢顾总司令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啊。”
江沅站起身闻声望去,自己的父亲江晋锡此刻正站在饭店门口迎接顾衍。
江沅确定现在自己的穿着只会给江家抹黑,默默地缩回在了角落,但耳朵没闲着。
“德公仁爱,寿宴也不忘为乞儿做一二善事,顾某敬服,自当来。”
乞儿闻声纷纷拥挤至饭店门口,朝着江晋锡下跪谢恩。
江晋锡面上装作不忍,顾衍也吩咐着拦住乞儿的护卫兵将枪收起,为江晋锡让开一条路。
江晋锡将前排跪在地上的乞儿一一扶起,也让后排扶不到的乞儿们起身。
“多亏江大善人我们一家老小才得以不被饿死!”
“是啊是啊!江大善人一定长命百岁!”
“百岁哪够!!长命万岁!!”
江晋锡一阵揶揄正想回到顾衍身边,又有一乞儿喊住来人。
“江大善人!!老父曾为前朝文人,昔日偶得吴道子真迹。前些日子老父随菩萨去了,知道江大善人想来喜爱此类,弥留之际嘱托我一定交与江大善人,不然死不瞑目啊!”
顾衍望着面色为难的江晋锡,迈着步子下台阶:“既然人家如此盛情,那德公不妨就收下。”
江晋锡顺着台阶而下,点点头,示意他呈上来。
那名乞儿抱着画卷走上前,在江晋锡和顾衍面前打开画卷,江沅从远处望去,画卷上的内容显然很是吸引着他和顾衍。
“顾贼!纳命来!”
只见那乞丐从画卷根部抽出一把刀,冲着顾衍而去。
顾衍躲闪不急,旁边的副官立刻掏出枪对着乞儿心□□去,乞儿倒地,而顾衍被割伤了手臂。
一时尖叫四起,作鸟兽散。
顾衍捂着手臂望着倒在地上的乞儿,神色凝重。
“把所有乞丐带回司令部。”
虽然江沅默默地缩在角落里,但还是被兵扭送至顾衍面前。
“司令,发现这个人鬼鬼祟祟的。”
江沅低着头都能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自己身上,倍感丢人。
江晋锡和江裕光为了江府和江沅自己的面子,并不多做言语,只想着之后私下里朝顾衍解释,却忘了家里有一个麻烦精。
“江沅?你穿着乞丐服干什么?”
刺耳的声音从台阶上传出,不作猜想江沅也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许琢媛一步并作两步来到江沅面前,一脸讥笑,“啧啧啧,你可真能给江公馆丢脸。”
自许琢媛这个丧父丧母的表妹到家里的那一天起,江沅的生活便被搅得不得安宁,原先回来时只想着可与父亲与哥哥一起生活,却忘记了她也会跟来。
江沅最是讨厌许琢媛,从来不会受着许琢媛的气,转向江晋锡,又朝江裕光使了个眼色:“三年清知府,十年雪花银。何况今日又是父亲的大日子,女儿想今日微服查探一番,避免有心之人借着父亲的善心干坏事。”
江沅脱下身上的残破衣服,江裕光立马将手中的衣服盖在江沅身上:“幸好,乞儿们方才皆得口粮,方才在庭院也都饱食了一番。”
顾衍于一侧上下打量着江沅,拍了几下掌:“果然是一脉相承,江小姐如江公一般心善。”而后转向江晋锡,语气不容一丝拒绝:“江公,对不住,江小姐也得随我们回去一趟。”说完饶有兴致的望着江沅。
“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