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三十八章 ...
-
今年的暑假,是顾皓去美国上大学以来第一次回国。
第一年的时候,他说不想回家被爸妈唠叨,死活不愿意买机票,就想在美国游山玩水。后来还是他爸妈一生气跑到美国找他才作罢。第二年,他因为学分不怎么够,整个暑假都留在学校上夏校,每天苦不堪言的和我抱怨。
他这次回来,直言要把自己的男朋友带回来让我看看。我心里一万个不愿意看他们在我面前如胶似漆的样子,于是我在电话里就说的很清楚,“敢情你今年回国来看我,还是我沾了你男朋友的光不成?”
他嘿嘿一笑,没羞没臊地承认了。
美国的大学比我们放假稍微早一点,不过他一结课就出去玩了,一直没回家。等到我放假的时候,他才从外地回来和我见面。
本来我们说一起在他家吃个饭,但是他怕不方便,就一定要拉着我去星河广场附近商业街的一家静吧。那家静吧白天人很少,只有零散的几个食客。只有等到晚上一片灯红柳绿的时候,才会真正热闹起来。
于是当我们俩对着面坐在那家静吧里时,他一个劲儿给我倒饮料,帮我点小吃,“姑奶奶您行行好,一会我男朋友来了你可千万别说我坏话。”
我斜着眼扫挡着他讨好的神色,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嗤,“没想到你竟然也是个重色轻友的人。”
顾皓一拍胸脯,十分有正义感地说,“没事,要是有一天你们俩打起来了,我肯定帮你不帮他啊?”
我乐了,觉得还是我们多年的友谊占了上风,“那我们俩还是同一个战线的。”
他摇了摇头,高深莫测地对我说,“不,那是因为我们两个加起来都打不过他。”
顾皓的男朋友是我们本地人,人生轨迹和我们不太相同。据顾皓说,他初中的时候曾经是学校里的小霸王,打遍天下无敌手。倒也不是见人就欺负,而是无心学习,每天就琢磨着搞一些街头乐队什么的。带着一帮子小弟,威风凌凌的。
顾皓讲这些事情的时候眉飞色舞的,眼角嘴边都是止不住笑意。
“你竟然喜欢这种的啊?我从来没发现。”
转念一想,我似乎又能理解顾皓了。他这个人内心外表都脆弱地很,小时候都不敢和其他的男生一起打架。有时有坏孩子欺负他,还是我出头保护他。所以,对于他能找到这样一个男朋友,我这个充当老母亲似的同桌感到颇为欣慰。
“这种的怎么了?我觉得挺好的。虽然我以前也以为我应该喜欢祁老师那样知识渊博,玉树临风的类型,可是谁让我遇上了他呢。”
他似乎是像故意激怒我,挑衅地看了我一眼。
我收下他的眼神,恶狠狠地说,“顾皓,你老实讲,你高三的时候,是不是对祁老师有那种非常不一样的心思?”
顾皓白眼一翻,挖苦道,“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啊,我只是单纯的崇拜他而已。”
我和顾皓聊天聊地,从他这两年在美国发生的所有事情聊到我和祁言再相遇之后的种种,快把嗓子都说干了,也没见到他男朋友的人影。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发现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你男朋友不是要和咱们一起吃午饭吗?这都一点了,他不饿我还饿呢。”
顾皓这才意识到,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在这家静吧侃了两个小时。
他拿出手机打电话,“哦,这样啊,那好吧。”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有些心不在焉地挂了电话,表情变得阴郁了些。
“怎么了?他不来了吗?”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神色,不免担心。
“他说他忙,来不了。我们先吃吧。”他恹恹地回答。
吃饭吃到一半,我意识到他比刚才沉默了许多,筷子不停地捣鼓着碗里的米饭。二十分钟过去,一半的菜还没吃下去。
“怎么,不高兴啊?”我敲了敲他的那边的桌沿,他的双眼这才聚焦在一块。
“没有,就是水喝多了,没什么胃口。”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肯定有心事吧。”我放下筷子,也放弃了继续吃下去的打算,干脆和他一起干坐着。
“你说我是不是太烦人了?老想着让他陪我做这做那的,感觉他离我远一点我都会特别不高兴。再说他放我鸽子也不是第一次了,在美国上学的时候就这样,老说自己忙。大家都是学生,有什么好忙的。”
他悻悻地抱怨着,小脸苦涩地皱在一起。
“我说句公道话吧,你这人确实挺粘人的。小时候那会儿就是,一到周末,你就来我家找我玩,好几次我做着作业就被你叫下去了。”
他抬起头,眼尾似乎红红的,“那你是不是早就烦我了?”
我赶紧递过去一张纸,声音也软了几分,“我的祖宗,谁烦你啊。我就是想说,可能你男朋友吧,他不太适应这样的距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恋爱方式,有人喜欢两个人事无巨细地向对方回报,比如纪舒亦和小杨同学,一天不说话似乎就有点难受。有的人则习惯于用行动代表感情,比如邹桥和周哲煜。我从没见过他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甜言蜜语,但是邹桥的书包里经常有他在学校外卖的奶茶,一直都是邹桥最喜欢的口味。
也是那时我才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感情。阳光下的黑暗面是我们永远无法窥探到的秘密。一帆风顺这个词是不成立,至少在很多人的关系里。
暑假快到结尾的时候,我妈她们初中就开学了。大学一般九月初开学,比初高中的小孩儿都晚上几天。这也是我们为数不多的福利之一。毕竟每次去逛个商场,哪哪都是孩子,生怕一个不留神碰着磕着了。
刚开始放假的时候,我妈见我还跟向日葵见了太阳一样笑脸相迎,热情的不行。每天的日常对话就是问我要不要出去旅游,吃不吃西瓜。等到两个月过去,我妈摇身一变,整天嫌弃我在家好吃懒做,不求上进。
其实我也挺无奈的,大学生本来就没什么作业,我英语四六级都过了,哪还有什么学习的动力呢?再说,我每天回家就喜欢躺着是因为白天在新东方做兼职,对付一群未成年的小孩儿,实在是心力憔悴。
我妈可不管三七二十一,非要拉着我去他们学校帮忙。
八月底她们学校有个校庆活动,初中组的老师们一起出了个音乐剧节目,她是负责念旁白的。节目里还有一些初中的学生作为路人参演。而我的任务,就是在她们演出当天在后台帮她们照看这些孩子。
我兴致不高地跟在我妈身后,夏末地太阳最是毒辣,明晃晃地照在身上,出门没几分钟,就沾了一身的汗。
“妈,你知道的,我真的不会和小孩子相处。”坐在出粗车上,我一边凑着空调排气口吹头发,一边抗议。
“哎呀,我们学校的孩子们可乖了。”我妈满不在乎的回答。
等到了学校我才知道她真的是在框我,如果那些小孩真的乖的话,为什么一定要多找一个外援来帮她们看孩子。
果不其然,等我到后台的时候,那群十二三岁的小男孩,要么上蹿下跳的打闹,要么就是屁股挨不到板凳上,化妆师的脸都气绿了。
我妈和其他老师去另外一间屋子继续彩排了。我一看手机上的节目单,发现距她们的节目还有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于是计上心头。
我把一个看起来是这帮人中的老大的小男孩抱到凳子上,哄骗道,“小帅哥,姐姐帮你画个特别特别好看的妆好不好?”
他小小的眼睛看了我两秒后,坚定地点了点头。
要说化妆这个事,给自己化和给别人化完全是两种感觉。我也是从大二才开始钻研这些东西。学到现在,也就能画个正常一点的淡妆。舞台妆什么的,我是完全没有接触过。
我蹲在小孩身边,打量了一会,拿起一盘五颜六色的眼影就开始发挥。
眉毛必须要浓厚,最好是像张飞那样,平直的眉毛的翘起来,不怒自威。眼影用七种颜色,画的跟彩虹一样才艳丽,好看。
最后一笔勾勒下去,我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作品,说,“睁眼看看吧。”
小男孩期待地睁开双眼,在注视到镜子的那一刹那嚎啕哭,“这是谁,怎么这么丑,我不要这么丑!”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拿出了大人那一套冷酷无情地态度说,“你们谁再闹,就跟他一样,画成这样上台。”
一旁看戏的孩子小脸变得煞白,抿着唇乖乖站到镜子后排队化妆了。
我得意地拍拍手,笑眯眯地说,“孩子们真乖。”
要是我妈看见了这一幕,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把我带来这种幼儿场所了。不过这样的结果,才是我希望的。
他们的表演在第十一个,我坐在教师家属的位置上,例行帮我妈拍照。在音乐剧的表演过程中,我注意那个独唱的老师音色十分好听,宛如天籁般悦耳。她一开口,满场掌声经久不绝。
等我妈从后台换了表演服过来,我把手机递给她,让她自己挑几张照得好看发朋友圈。
“妈,你们刚才那个节目,有个女老师唱的好棒啊。”我凑近了说。
“是啊,她是我们初中学校的音乐老师,说起来你应该也知道。”
“我?我不知道啊。”我疑惑地问道。
“哎呀,她就是你高三班主任祁老师的母亲,曲老师啊。”
这回轮到我彻底惊讶了,“您也从没跟我说过啊。”
我妈不好意思地笑笑,说,“还不是怕你介意嘛。那个时候听说她儿子要去你们学校教书,我还特意请人家吃饭,让小祁多照顾你点。不过曲老师的嗓子是真的好,小祁继承了她的天赋,那孩子唱歌也挺好听。”
“所以…祁老师是很早之前就知道我是谁了吗?”那一刻我出奇的冷静,只不过明明藏在衣服里的手指已经蜷起来了,我仍然觉得,这好像是我早就猜到的事实。
“对啊,妈妈怕你觉得尴尬,就没告诉你。不过现在他也不是你的老师了,告诉你也没什么关系了,我看小祁对你也挺照顾的,人家都跟我说了,经常跟你聊天,帮你疏导问题和烦恼呢。”
我妈还在断断续续地跟我说祁言的好处,我却一个字也听不下去了。耳边是振聋发聩的大合唱,我的心却渐渐沉寂了下去,像是掉入了一个虚空之中,听不见一点声音,只能看到无边的黑暗
。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我脑子里的那些隐隐约约的念头终于连成一串,怪不得他会让我做他的课代表,怪不得他第一次见我就知道我家住在那栋楼。
那时我和他的初见,他一眼就认出我了。我很不喜欢第一印象这个词,因为它有的时候就像一个条条框框一样,把你裱进去了。然后接下来的时间,别人只能看到那个装在框里的人。
所以祁言看到的我,和一个阿姨家的小孩,一个因为长辈朋友的关系需要被关照的小孩没什么区别。青春期的孩子磕着碰着家长都是要心疼一番的,所以说无论如何都得小心翼翼地护着这些温室里的花朵。我曾听说倘若一个人没有差别对待地他人,那么他人于那个人而言横竖都是相同的意义。
他大概从来对我都是这种态度。自始自终,我在他眼里应该都是一个小孩。
他几乎从不批评我,他数次送我回家,新年的时候专门来把小说还给我,他愿意帮我排解所有的疑惑,甚至在重逢以后能对我照顾有加,在我遇见困难的时候第一时间赶来救我,即使知道我喜欢他也无法狠心拒绝我。
不过是因为,顺水做个人情罢了。
他大概觉得,一个孩子的喜欢,又能有几分真情呢。
我的眼神模糊地在礼堂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那个聚光闪耀的舞台。光影的重合里,我似乎又看到那个刮着寒风的雪夜,他手里提着送我的礼物,静静地站在路灯下,眉梢间如玉一样的温润。
而我也终于没法说服自己,他眼睛里偶尔流泻出的温柔,是一个成年男人看待喜欢的人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