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
我叫林成蹊，是一中高三一班的学生。
一中是我初中的母校，也是市里五所重点高中之一。
中考那年我的班主任苦口婆心地让我留在本校上高中，一个劲儿地跟我说什么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们要严格贯彻自产自销地理念。他是个政治老师，说话一股马哲毛概的味道。
我寻思着这句话的现代常用含义，也没琢磨出来他到底是夸我还是骂我。
那时候我成绩一般，能在本校老师的庇佑下继续就读一中已经是天大的好事。
于是我一连六年都呆在这个小学校。
一中是一个很尴尬的学校。
一中在我们这一届入学十几年前建校。拢共建校时间差不多只有二十年。
二十年就搬到新校区，委实太奢侈了一点。可是别的重点高中，要么历史悠久，要么就是新起之秀。那校园气派，比我们学校翻了几倍。
所谓生不逢时应该就是这个意思了。
今年暑假开学，我们升高三。
一中最近出了个大新闻。
每一个学年都会更新一次教师分配一直都是一中的传统，为的就是给层层选拔，给学生更优质的教育。这也是一中常年名列小三甲高中的重要原因。
原本给我们高三一班分配的数学老师是学校里著名的“清华保送”杨老头，可惜就在开学不久前，他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带完高三学年。所幸今年有一批优秀的新教师入职，教务处便在其中选拔了一个作为高三一的数学老师。
重新分配新老师在一中并不是新鲜事，可是这位老师却是真真的大有来头，不仅是高三一班最年轻的老师，还成了我们的班主任。
“我那天去校长办公室送学籍的时候看到了咱班的教师档案，那个数学老师啊，可是刚刚才从美国藤校毕业的心理学大神呢。”课间的铃声刚刚响起，顾皓就一个箭步窜出去，颇有一副包公升堂的气势。
顾皓是我同桌，也是我发小。
“美国名校算是新鲜吧，可是你们猜怎么着，我去的时候，咱们的数学老师就在校长办公室坐着喝茶呢。”
“你赶紧说说，这个老师看起来怎么样。”底下一群人兴致勃勃地等听故事。
正当顾皓打算添油加醋地说上一番时，他忽然买起了关子， “下节就是数学课，你们自己看咯。”说着便飞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上节英语老师从哪里弄来了几篇听力材料给我们听，听得我骨头都要酥了。我酝酿了一会睡意，脑袋逐渐沉了下去。
也许是我中午多吃一个鸡腿的缘故，又或者因为我看了一中午的言情的小说，我破天荒地没听到上课铃。
铃响之后，我们班的数学老师在众目期待中缓缓走了进来。
一身干净利落的白色衬衣，浅灰色羊绒衫。手腕上戴着金色的手表，身姿修长，眼睛深邃有神，叫人看了又忍不住多留意几眼。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高三一年的数学老师兼班主任，我姓祁，叫祁言。”祁言转身在黑板上留下俊秀的板书，祁言两个字写在中间。
一阵哄闹过后，祁言轻轻地笑了笑，随及翻开手中的花名册。
“接下来要和大家相处一年的时间，我希望能早点认识大家。我这里有个班级名单，点到名字的同学答到就好。”
这都是后来顾皓转述给我听的，他说和祁言那个初见的场景像是扬州的三月，他打马自轩窗下过，阁楼上的姑娘丢下香囊 ，砸在了他的心上。
我十分怀疑他是不是把小说里的句子原封不动地说给我了。
“林成蹊。”按照姓氏首字母的排列顺序，他很快点到我的名字。
顾皓脸不红心不跳地站起来说我不舒服，请假了。
可是那人很不领情，眼皮都没抬一下就走到我身边。
高三学习任务重，每个人的桌子上都堆着厚厚的练习册，课本。
我想他一定是有什么透视眼之类的功夫。
“同学，睡得舒服吗？”
我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人在踢我的小腿，像蚊子一样没完没了。我最讨厌会发出嗡嗡声的生物。于是我一下子清醒了。碍于现在是上课时间，我刻意放低了声音，“顾皓，不是说了别叫我吗？”
他一下课就喜欢在班里广播八卦，八成是又把我的话当过耳旁风了。
顾皓的表情像是被印在脸上一样，一动不动的。眼神上下剽着。
我忍不住嘲笑他，“怎么，你眼睛不舒服啊？”
我和顾皓的桌子在倒数第二排，即使上课说话，也很难被讲台上的老师听见，这点我深觉欣慰。
顾皓瞪了瞪眼，似乎在说我怎么能这么不给他面子。
他原本不会这样捉弄我，今天为何变得这么安静。
我有些疑惑，顺着他的眼神侧过身子，一个高高大大地人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刚想说，谁上课还随便下位，突然发现讲台上压根就没有人。
班里有小声的躁动。
此刻我就算再傻也该明白过来这就是我们班新上任的数学老师了。
那人很高，我须得多后仰几度才能恰好对得上他的眼睛。
他生的清秀又不失大气，眼睛和眉毛都是浅墨色的。随意地把刘海梳成三七分，别有几分成熟的韵味。
我停下那些一闪而过的想法，讪讪地低下头，“对不起老师，我不该在上课睡觉的。”
可他似乎很难缠，不太打算轻易原谅我。
一双眼睛灼灼地落在我身上，烧的我十分不自在。
这比我往常碰见的老师都麻烦，比政教处的田主任还让人捉摸不透。
一个劲地看着我，也不说话。
我多想问顾皓学校是不是招了一个哑巴数学老师，可我不敢。
哑巴也能听见。
良久，他喉咙里终于吐出一句淡淡地疑问，”头发是不是该剪了。”
我最烦别人管我头发，初中的时候因为学校强制规定，剪掉我从小以来引以为傲的长发，我躲在家里偷偷哭了好多天。
我告诉理发店的小哥，先替我保存起来，别扔了。
他问我为什么。
我就像一个落魄的穷酸书生却爱上烟花女子一样地无助。我说，等我有钱了，我就把它赎回来。
理发小哥像看智障一样看我，“喜欢你就拿走啊。”
顾皓太了解我了，他马上就说，“老师，学校说只有不烫不染就行，头发长度可以过下巴。您才来，应该还不太了解。以后有什么我会及时给您汇报的。”
说完，报以羞赧一笑。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我差点就跳起来鼓掌了。
那人点点头，迈开一双长腿，从我目光所及之处渐渐消失。
我松了一口气，拍了拍顾皓的大腿，“放学姐姐请你吃冰淇淋。”
“色狼！别摸我腿。”他尖叫起来。
我吹了声口哨，像调笑一个良家妇女似的。
那个老师终于开始讲课，声音软软的，虽然听的不费力气，但我的脑袋实在太过浑浊，感到周公在唤我和他下棋，不得不赴约一战。
下课的时候，顾皓对我说，老师的眼神略过我好几次，都不动声色。
他第一次来班里上课，也许还不了解情况。我虽然初中学习成绩一般，但进入高二下学期之后就突飞猛进，稳进了年级前一百的名次。
所以我从不怕老师，我只是数学比较偏科而已。
“那个叫林成蹊的同学，一会放学来我办公室一趟。”下课铃响之后，他一边收东西，一边点我的名字。他低着头，我也看不清楚他是面色如铁还是笑如春风。
总之哪一种应该都别有深意。
我冷不丁颤了一下，螳螂捕蝉还有黄雀在后，原来他忍了一节课的怒气，终于找到了发泄的时机。
我不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或者说是我心里很没底。因为这样的人很难被猜到他在想什么，猜不到，就不知道怎么才能表现的得体。
我还是喜欢管我们在校学生纪律的政教处田主任。
他一眯眼我就知道大难临头了。他如沐春风地朝我一笑，我就知道天将降大任于我了。
我们还仿照着冯骥才先生的俗世奇人给他起了个爱称：德育田。
顾皓投给我一个大义灭亲般的眼神，告诉我自求多福。
我慢慢吞吞地收好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一中是全封闭住宿学校，只有周五放学才能回家。这只不过是我的缓兵之计。
临走前，我顺势瞥了一眼值日生还没来得及清理的黑板。
祁言，他叫祁言。
我默默念了几遍，不由得赞赏，和我一样，有个文化底蕴十足的名字。
祁言的办公室离我们班很近，我过去时候，办公室只有他一个老师。
门虚掩着，我还是礼貌性地敲了两下。
“进来。”
祁言正盯着电脑屏幕，安静的办公室只有敲打键盘的声音。
“先坐会。”
看来他是想震震我的锐气。
其实我一点都不硬气，我就是一个恃宠而骄的尖子生而已。不会打架，身弱体轻。
他着实不大了解我。
我找了个不近不远的椅子坐下，随手摆弄着衣服，脑袋里却在想电影。
蚁人快要上映了，姜意意和我一向很热衷超级英雄。顾皓不喜欢，看电影的时候总觉得他屁股下有钉子。比起少年热血，他更喜欢二次元纸片人。
算了，人各有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想了一遍又一遍，衣服上的线头也被我绕着手指转了好几圈。祁言办完了手头的事，终于想起我来。
“你过来。”他像是在哄一个小宠物一样勾着手，面色多了几分和蔼。
我小心翼翼地挪动了几步，如临大敌。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说，“我有那么可怕吗？”
眼角噙着笑意，还是双勾人的桃花眼；眼尖微微朝下，眼尾却是上翘的。靠近点仔细观察的话，眼睛里像是氤氲着水汽。
我向来心直口快，喜欢有话直说，“不是老师您可怕，就是觉得我今天犯了错误，您叫我来应该没什么好事吧。”
他这次是真得笑出来了。他说他还从没见过犯错也能这么理直气壮的学生。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数学课代表了。”他说。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浮现出了一个怪异的场景。
这话听着有几分老套。
“老师，咱班有数学更好的人，我不太适合。”我诚恳又委婉地提出拒绝。
“其他人的名字我没记住，只记住你的了。”
我疑惑了，您不知道有上学期的期末成绩可以参考吗？
他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我。
我又说，“咱班的数学课代表前两年都是同一个人，您突然换了一个人，恐怕他也不大乐意吧？”
他点点头，说，“是我没考虑好。”
我刚想舒口气，他接着就说，“我会和前课代表沟通一下的。”
我有些纳闷了，难道我平淡的外表下硬是能让他看出了和高尔基，华罗庚一样的天赋领域吗？
我被他看得不太好意思，只能说好。趁这个机会提升一下数学成绩也没有不好。
高一高二的时候，我们班主任都是语文老师。我语文成绩好，老师又喜欢我，我就有点膨胀，牺牲学习其他学科的时间来钻研文学。
其他学科就是数学。
顾皓说我太会扯谎，明明是看言情小说也能被我说成文学鉴赏。
我会反驳他，说你看动漫的时候不也说自己在进行多媒体的艺术赏析吗？
祁言又絮絮叨叨地说了我好几句，我都记不大清了。虽说祁老师的训导是字字珠玑，沁人心田。可我看他怎么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模样，还是太年轻了些。
和李老师似的。
田主任麾下的得力干将李老师，是大学毕业就进入政教处的督查老师。
不教学生课，只管纪律。以田主任的指示为最高执行命令。
专抓天台小树林谈恋爱，隔墙订外卖，逃课上网等犯罪成员。
我们高三学生一点都不怕他。
他是个娃娃脸，喜欢带一副老派的黑框眼镜。这也挡不住他身上地一股稚气。
虽然他已经荣升为组织的高阶领导层，但和真正不怒自威地田主任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我们最喜欢捉弄他。
“你去帮我接杯水。”祁言轻轻咳了两声。
我给他接过水之后，笑吟吟地对他说：“老师再见。”
其实我是怕他继续说下去了。
他也勾起嘴角，和我说明天见。
我逃似的离开了办公室，终于在走进食堂的那一刹那，心上的乌云才渐渐散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