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条大路》豹笑

4、第 4 章 崔

　　崔瑾躺在EICU里面睁开眼睛，清醒过来，已经是第三天了，感觉恍如隔日，耳边只有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呼吸机也已经撤掉了。偏头，看到自己的助理在病房外打电话，EICU值班的护士注意到崔瑾醒后通知了苏月半，但是来检查的是江春城。之后，崔瑾就被从EICU转入了普通病房，并被允许陪床，助理跟着一起过去了。

　　打完电话告诉经纪人康哥之后，助理推门进来，看到醒过来的崔瑾，激动地冲到病床旁，“阿瑾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崔瑾摇摇头，想说话，发现嗓子疼、肿，忍不住抬起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助理看到后给他拿吸管稍稍喝了点水润嗓子，说了句“你现在还不能喝太多水”之后，就把水拿走了。

　　“医生说，气管插管后嗓子不舒服是正常的，而且你气管好像有点畸形，气管插管好不容易成功，多亏了苏医生，不然你气管就得切开了。”

　　崔瑾感觉嗓子终于感觉清凉了，“我到底怎么了？”

　　看崔瑾精神还不错，助理放下心讲起昨天的情形。

　　“见面会结束之后，大家正准备回去酒店，还没上车呢，就看到你直愣愣地往地上倒去。说了句胸痛就昏了，全是冷汗。没多久呼吸心跳都没了。还好急救车没走远，马上赶了过来，情况真是就不好说了，做了一路的心脏按压。本来先前在体育馆的时候按了好久已经恢复心跳呼吸了，后来都快到医院了，你室颤了，除颤了还是没能恢复，是一路按着进的急救室。后来病危通知都下了，康哥只好给你父亲打了电话，同意了介入手术。”

　　“我父亲？！”，崔瑾对此很吃惊，崔瑾的母亲在他10岁那年就车祸去世了，但他觉得这对母亲而言是一种解脱，因为他的父亲是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圣父式”男人，可以可以把他的学费、母亲的医疗费、家里的生活费都拿去给所谓的需要帮助的人。

　　比如前面家里女儿生了病的人家，帮了一次就赖上了崔家，不借钱就是眼看着他女儿去死。在母亲去世之后，他跟父亲的关系将至冰点，崔父通过不断“帮助”他人来满足自己虚假的优越感，崔瑾忙着打工赚自己的学费生活费，后来初中就出道做起了演员。

　　算起来，他们父子二人之间只剩法律层面的赡养关系。

　　崔瑾从18岁出道就一直跟着康哥，当然那时候康哥自己也是一个刚出校园的愣头青，两人互相扶持一起在这个圈子里没有后台，硬是靠着一点一点的坚持和能力杀出一条路，走到了今天这个高度，于康哥来说，崔瑾几乎可以说是家人一般的存在。

　　说实话，被下病危通知的时候，康哥慌的差点哭出来，捏着病危通知的手都在抖。但是抢救室的护士让他通知家属的时候，很奇怪，他的声音比他的手稳得多，也是他说服了崔父同意，并过来看望崔瑾。

　　“对，康哥给崔叔打了电话，崔叔同意做介入手术，昨天下午到医院来看你了，但你昏睡着也就没遇上。”

　　有人敲门，护士来通知，5分钟后医生会过来查房。

　　顾拾和杨予非两个人跟在江春城后面，一起进了崔瑾的病房。

　　江春城跟崔瑾和助理打了声招呼后，开始查看崔瑾的床位挂着的实时心电图和心脏彩超，一面回头，“顾拾，崔瑾是你和苏医生一起抢救的病人，你给大家讲一下病人的情况。”

　　看到崔瑾活生生的在面前，顾拾是十分高兴的，这种高兴不仅包含了偶像好好活着的庆幸，更是对作为一名医生能够救治病人，减少病痛的责任感的认同。

　　顾拾拿起崔瑾的病历本，“崔瑾，30岁，前天夜里10点多突发急性前侧壁心梗，心跳呼吸骤停，通过持续心脏按压、电除颤、多次注射肾上腺素，20分钟后恢复自主心律、呼吸。为防止心肌梗塞再次发生，取得家属同意后，我们实施了IABP，也就是主动脉球囊反搏治疗，以改善心肌灌注及降低心脏负荷，维持循环灌注”，顾拾看了一眼平静的崔瑾，继续说，“IABP后心律稳定，血压好转，随后我们进行了支架治疗，并纠正酸中毒”，拿起江医生递过来动态心电图，又看了一下床头的心电监护仪，“目前生命体征平稳。”

　　崔瑾在听的过程中，不禁摸了摸跳动着心脏的胸口，头一次感受到死亡的碰触，也从没觉得活着是这么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

　　在崔瑾和助理咨询了很多术后治疗、注意事项之后，江春城带着人离开病房。离开病房后，崔瑾隐约听见这位江医生再问顾拾，“顾拾，苏医生的感冒好点了吗？我早上见她好像还是在咳嗽。现在还在潘主任手术上？”人走远之后，声音也就听不太清楚了。

　　“苏医生，就是你说的给我做手术的那位苏医生吧？”

　　一回头，助理望着远去的江医生等人满脸钦羡。他这位助理，平生最尊敬医生，据说是当年一心想当医生，奈何成绩不给力加上晕血，让白大褂从此可望不可求，也让他见到医生就觉得人家脑子比他好，看医生都目光都是加了滤镜的。

　　“是呀，苏医生救你那会儿，简直能把人帅跪。听护士说，怕你晚上没脱离危险要急救，在医院待了一晚上，昨天中午才下的班，没想到今天生病还那么早来上班。”

　　“你留意一下，这位苏医生下手术之后有空的时候，我想当面谢谢她！”

　　虽然之前第一次醒过来的时候用眼神用力表达过自己的感谢，但是对久了自己生命的医生，崔瑾想还是要当面郑重表达自己的感激的，只是鉴于自己还无法下床，只好等医生有空的时候表达谢意。

　　助理应下来。

　　医生交到这次身体能恢复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休养，崔瑾也不是不爱惜自己生命的人，但是想到自己之后整整一年的工作档期都被排的满满的，也不由心烦，毕竟公司是不会白白让赚钱的机会溜走的。

　　“我这次医生也说了要休养一段时间，康哥有说过工作上怎么安排吗？公司那边怎么说？”

　　“康哥已经跟公司那边通过电话了，先帮你推了接下来3个月的工作。一开始部长那边还很坚持，怎么也不肯答应那么久，还说等你恢复好了再拍。那时候你还在手术室抢救呢，后来是刚才的顾医生，直接就抢了手机，说‘崔瑾还在抢救呢！你们还不如现在就让粉丝知道崔瑾病危，粉丝来医院就收门票钱，保证赚满盆’。公司那边实在也是不好说什么，只能答应把3个月的工作推了，现在康哥回去处理后续的事情了，让我在医院这边先看顾你，你清醒之后通知他。我已经跟他电话说过了，他让你在医院好好休养，他处理完这次见面会的事情后，下午就过来。”

　　“辛苦你们了”，看助理眼圈周围都黑了，估计这两天守着自己也没好好休息。这个助理刚毕业就跟在崔瑾身边，也有4年多了，三个人之间的革命情谊很深。

　　这边走廊上的江春城一行人结束了崔瑾的查房后，对话还在继续，问起了苏月半正在中的手术。

　　“现在急诊部这边忙不过来，今天刚上班，苏医生就被妇科的潘主任叫去做一台联合手术了。”
　　“苏医生感冒没好呢，这几天急诊部人手不够，潘主任那边也是一样。”

　　“刚才听护士长说，好像是一个心脏病的孕妇，要生了才送的医院，双胞胎！第一胎生的是女儿，婆家非要让再生个儿子，不然就离婚！”

　　“这什么婆家啊，心脏病本来生孩子就有生命危险，怎么为了生儿子连大人命都不在乎了，还有没有人性了。”

　　看着两个住院医为了这个事情气得面红耳赤的，江春城走在前面，“这个社会总有很多人的观念还很落后，有为了生儿子要换个老婆的，有为了生儿子遗弃女儿的。你们多往妇产科那边走走就会看到出了院就离婚的大有人在，不要去想那些你治不好的病和家庭，多去想想你能治的病和家庭，会比较开心一点。”

　　见顾拾和杨予非两个人还是愤愤不平，江春城摆出了杀手锏，“杨予非你这几天的病例写了吗？顾拾也别幸灾乐祸，你苏师傅出来就要检查的，今天下午有病例研讨会，在忧国忧民之前，先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起来，赶紧写病历去！”

　　下午的时候康哥出现了，来医院看望崔瑾，三个人在病房里谈了半个多小时。听到崔瑾说想接下来好好修养1年，助理在旁边已经惊呆了，康哥一听就知道崔瑾的意思，这哪里是说要休养这么简单，再联想到这边崔瑾跟公司的合约马上要到期，没出事前公司还专门找崔瑾谈过合同续约的事情。

　　崔瑾知道，公司看好自己的商业价值和前景。但是，给他安排的工作大多集中在各种通告上，但是崔瑾真正需要的，是能够磨练自己演技的剧本。自己的资历在公司高层来看还是不够，他目前最大的依靠是人气和粉丝，最大的隐患，也依旧是不稳定的粉丝团体。

　　但是崔瑾一直很清楚自己的理想是要做一名优秀的演员，即使没有粉丝追捧，他也一样要坚持在演戏这条路上走下去，以前不为人知的几年他不也熬过来了吗。

　　“这次合同期满，我不准备再续约了，想成立自己的工作室。我需要休息一段时间，而且也更希望能把经理放在演戏这条路上。工作室的事情希望能继续交给康哥你们打理，也不知道你们是不是愿意跟我一起离开公司？”

　　这几年崔瑾发展的非常不错，在业内口碑很好，人脉资源都有积累，而且最重要的一点，他很有经商头脑，可能是幼年有一个不靠谱的父亲，深知财富保值增值的重要性，现在名下资产绝对不少。

　　这番话对经纪人康哥产生的震动很大，他也是一毕业就进了现在的公司，从一个菜鸟做到了现在公司优秀的经纪人，手下也不只是崔瑾一个明星，公司给到他的资源也还算可以，虽然没办法跟金牌经纪人相比，但至少这些资源，再加上他这些年和崔瑾两人一起的奋斗，好歹也在这风起云涌的娱乐圈有了一席之地，不打，但的确是站了一席。

　　崔瑾的理财眼光康哥毫不怀疑，但是离开一个已经呆了将近10年的地方，离开舒适区不是能够立刻做出决定的，更何况经纪人康哥家里的小孩还有3个月就要出生了，此时进行职业的变更，不仅是要考虑自己，更要考虑家庭因素了。

　　这边病房里三人正在进行未来职业生涯规划的时候，做了一上午手术的苏月半终于从手术室出来了，同时出来的，是一张薄薄的死亡通知书，11点49分，双胞胎的母亲，心脏因生产负担太重，生下双胞胎后，经抢救无效，死亡。

　　苏月半走出手术室，刚才生产的时候守在这里的婆婆和老公已经在之前双胞胎送出来的时候一起去看孩子了，只有患者头发花白的老父亲还守在外面，等着女儿被推出产房。

　　苏月半摘下头上的手术帽，做急诊医生这么多年，不管是第几次，通知家属病人死亡这件事，永远是这么艰难，生命流逝很快也很容易，但是家属暗下去的眼神和逐渐凝固的表情总是让人无法习惯这一次次的例行公事式的死亡通知。

　　但死亡是无法逃避的，不论是医生，还是家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