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三日静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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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休假”回到朝堂的那天，得到边境传来的消息，说是秦国大军已悄然开拔至秦韩边境。
果然，嬴政的速度很快——这也显示了想一统中原的迫不及待的决心。
韩王自然是大惊失色。
我也不知道这是他第几次大惊失色了，总之这一次，比之往常更甚。
韩王病倒了。
我溜溜达达到王宫看望韩安的时候，被人拦在了门外。那人穿着华丽的深蓝色宫装，眼角的泪痣盈盈欲坠。
明珠夫人。
我站在她面前，不行礼也不后退，只歪着头似笑非笑道：“夫人午安。”
明珠夫人还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笑道：“你来做什么？”
“王上病重，本侯自然要来看看。”说着我凑近了她，“而且，我有办法解王上的燃眉之急。”
明珠夫人的眉梢挑了起来：“哦？”
我恰到好处地向后退了一步，笑道：“可本侯为什么要告诉夫人呢？夫人又不是王上——何况后宫不干政的规矩，夫人不明白么？”
“白楚楚。”明珠夫人笑着咬牙切齿，“你不要太过分。”
我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抬眼看她，道：“过分？哪里过分？夫人如果不想让王上重病不起，就请让本侯进去。”
明珠夫人蹙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让了步。
我噙着嘴角笑，也不看她，就往寝宫里走。
“臣血衣侯白楚楚参见王上。”
韩王靠在高高堆起的软枕上，神色恹恹地看向我。
“白卿怎么来了？”
我快步走上前，道：“得知王上病了，臣来看看。顺便——帮王上治病。”
韩王看了我一眼。
“王上得的是心病。”我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他床边，“秦国大军逼近边境，王上却没有退兵之策。”
韩王面露难色，却不出声。
我笑道：“实则这件事并不难解决，王上只需派九公子出使秦国。以九公子的聪慧与才能，必然有办法退兵。而且——”
我故意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盯着韩王，道：“王上并不是很重视九公子，也算是舍得放他去秦国吧。”
韩王一愣，随即道：“寡人并未说过不重视韩非。”
“是么？”我将目光移开，“那也无所谓了。如若王上想尽快退兵，就派九公子出使吧。”
再后来，韩王果然下令，命韩非出使秦国。
送别那日没有多少人到，韩王命太子韩宇替他为韩非送行，我站在新郑的城楼上。
眼见韩非拜别，我却没有想到，这是最后一次与他相见。
人间的面见，本来就是一面少一面。
*****
韩非出使之后的三日，红莲出嫁。
韩国最受宠的红莲殿下出嫁，排场风光。
十数人抬的软轿浩浩荡荡走过十里长街，万人羡艳。
红莲拉了我做伴娘，跟着她从王宫走到大将军府。我走的当然心不在焉，时不时瞧瞧轿子里一脸愁容的红莲。
走到一半的时候，突然见红莲微微愣了愣，眼神紧紧盯着一处不愿移开。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但因为实在不够高的缘故，看不清人群中到底是什么人能让红莲如此走神。
我小声问道：“红莲怎么了？你看到谁了？”
红莲没有回答我，但我依稀看见她在轿子中做了一个什么动作，我虽没看清，却下意识地眉心一跳。
总觉得有些不妙。
不过再后来也没发生什么事情，送亲的一行人顺顺利利将红莲公主抬到将军府，姬无夜早就打扮得喜喜庆庆，站在门口等好了。
大将军府也是张灯结彩，焕然一新。
由于此时我走在队伍的前面，姬无夜先看到的人是我，他挑着浓浓的眉毛与我打招呼：“白侯爷。”
我的目光将他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而后淡淡道：“大将军，恭喜。”
他点头应下了。
而后我们两人之间再没有交流，我将道路让开，继而有人将红莲背下了轿子，我明显看到面纱下红莲的脸色有些不对，像是一种决绝，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
我心中一跳，下意识出声道：“殿下……”
红莲没有理我的意思，我蓦然间瞥见她腰间若隐若现的利刃，眸子骤然瞪大。
我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身边：“红莲你想干什么？”
她还是没理我。
“红莲！”我将背着她的喜娘拦住，警告她，“你不要做傻事！”
红莲却是撇过头看都没有看我一眼，反倒是姬无夜瞧见我们这里的动静，咳了一声走过人群来到我身边，道：“白侯爷，你这是做什么？”
我猛地向后转身，见到身后几步外站着的姬无夜，我竟一时语塞。
姬无夜见我是死死瞪着他，却也毫不在意，又道：“侯爷可否让路？”
我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红莲又看了一眼姬无夜，又顿了片刻，才后退了一步。
仪式这才继续进行下去。
喜娘背着红莲走过我的身旁，红莲垂着头没有看我。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忽然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无论是谁去杀姬无夜——弄玉、我、紫女，或者卫庄——都好过红莲。
她这样明媚如风的女孩子，这一生都不该沾上一滴血，所有的肮脏卑劣残忍的事情，都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就像琅琊榜中的梅长苏对靖王说的那样，那些黑暗的事情，都交给他来做。
“侯爷。”姬无夜走到我面前，“今日本将军大婚，侯爷是否赏脸进来喝一杯喜酒？”
我摇了摇头道：“不必了，我本来就不会喝酒。”
说罢看了姬无夜一眼，在众目睽睽之下转身就走。
*****
入夜，繁星如豆。
我正嗑着瓜子看着书，喝着凉茶抠着脚，却听外面一阵骚动，继而便见谢青湫这个不长脑子的东西穿过重重丫鬟侍卫的阻拦，推开了我的房门。
“侯爷！”
我吓得一把瓜子落到地上，气恼地深深吸起一口气，正准备开始破口骂人，却见谢青湫摆出一副要阻拦我说话的样子，并且抢先在我开口前说道：“姬大将军死了！”
沃特？有没有搞错？有没有搞错！他不是终极boss吗？怎么就死了？为什么就死了？怎么死的这么突然啊！
是谁弄死了他？不可能是红莲吧？绝不可能吧！
我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是这么大一个反派终于死了，我难免心情愉快，嘴角居然不由勾了起来。
谢青湫一脸惊恐地看着我，结结巴巴道：“侯……侯爷，你笑了？”
我立刻把嘴角收回来，恢复了原来面无表情的样子，言简意赅道：“没有。”
“您刚才……”
谢青湫还想和我较真，却被我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我放下手中的瓜子，站起身理了理衣服，道：“走吧。”
谢青湫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这么晚了您还要去哪里？”
我瞥了他一眼，显然为他的头脑和智商感到忧虑，我道：“当然是去将军府看看，是谁这么有本事居然在姬无夜成亲之夜把人家给杀了。”
*****
我带了几队亲兵赶到将军府的时候，姬无夜已经凉透了。
“包围将军府，任何人都不要轻易放出来。”
谢青湫带着人手将将军府围了起来，我准备进去之时他又拦在了我面前。
我挑眉道：“怎么？”
谢青湫担忧道：“侯爷，里面危险。”
我当然知道，能杀姬无夜的人是何其危险，不过心中却又有隐隐的感觉，那个人不会为难我，因为我多半猜到了那人是谁。
我不愿多和他解释什么，只道：“让开。”
谢青湫还是犹犹豫豫：“侯爷……”
我的语调顿时降了下来：“听不明白我的话是吗？”
谢青湫微微一顿，随即服软向后退了两步作揖让我进去。
我向前走了两步，突然顿住脚步回头道：“谁也不许跟进来。”
谢青湫又是一副老妈子的样子急道：“可是侯爷……”
我随即沉下眼角，道：“还在废话？”
“……是，属下遵命。”
我缓缓走进将军府中，此时的将军府早已不和从前一样热闹，主人死了之后，下人们以最快的速度作鸟兽散。就算府中还张着灯结着彩，却没有了任何新婚的感觉。
绕过一个弯，我听到屋里有压抑着的哭声，便欲走近看看，却在下一刻感受到一股瞬间爆发的杀气。
什么人有这样强大的杀气！
我抽|出腰间的赤影，锐利的剑气迎面而来，我抬手接住劈过来的一剑，两剑相交发出清脆的铮然声。
借着烛光我们看清了对方，都是微微一愣，随即收了剑。
“我就知道。”我还剑入鞘，又换上一副笑容，“能杀姬无夜的，除了盖聂也就只有你了——卫庄。”
卫庄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片刻，复又移开，道：“他挡了我的路。”
我笑了笑，径直走过他身边，将红莲扶起来，安慰她道：“殿下，没事了，姬无夜死了。”
红莲听到“死”字的时候浑身一颤，继而整个身体都紧紧绷住，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此时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是空洞的，我扶着红莲走出将军府，将她交给谢青湫，吩咐他一定要亲自将公主送回王宫。姬无夜死的事情很快就会传遍新郑，韩王必然担忧红莲的安全，第一时间将她送回去，也算是给韩王吃了一颗定心丸。
交代完之后我又回去了姬无夜的房间，卫庄果然还在那里。
相顾无言。
风吹过了庭院，诉说不知何时的离别。
很多年后我想起那时候的场景，曾一度努力地回忆彼时自己在想什么，却始终都记不起来。
卫庄脱下外衣披在我肩上，道：“夜风还凉。”
长久未见的两人之间一旦有人开口说了话，气氛也就不那么僵硬尴尬了。
我紧了紧他的外衣，夜风轻轻将衣角拂起。
片刻后我问他：“为什么特地选这个时候杀他？”
卫庄的眉毛微微一动，道：“我说过，他挡住了我的路。”
我轻轻笑了一声，意有所指地反问道：“没有别的私心？比如——红莲公主？”
他脸色微沉，问我：“什么？”
我见他怒气蓄力中，急忙摆了摆手作罢道：“没什么没什么。”
卫庄眸色沉沉。
“话说回来。”我突然想起来，“你杀了姬无夜，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怎么样？”
卫庄一副满不在乎地样子：“想杀就杀了。”
看起来是没想过了。
“到底还是你胆子大。”我笑了起来，“消息传到宫里，明天对你的通缉令就会贴满韩国的大街小巷。”
卫庄看了我一眼。
我又问道：“你杀姬无夜还有什么更深的目的？你说他挡了你的路，什么路？你想当韩国的大将军？”
他言简意赅地回答了我一个字：“对。”
“别……”我脱口而出，却又及时收住了话头。我没想好怎么和他说——或者说我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和他说我想要的。
卫庄略浅的眸子将我盯着，月光打在他的脸上，将轮廓勾勒分明。
我抬头看着他，觉得这个青年真是好看到了极点。
“怎么？”他的声音很轻，“韩非临走前和我说的。”
我想了会儿道：“你也不用每件事都听他的，卫庄，大将军的位置你可以不要。”
“为什么？”
“因为……”我猛地抬眸看他，却在看到他脸的那一瞬间又把话收了回去——他如果知道了始末缘由，不是阻止我就是帮我，但这些都不是我想看到的——我只希望自己身处黑暗，但身边的人还都是干干净净的。
许久之后他等不到我的回答，便将目光移到了院子的景致中，片刻后道：“你变了很多。”
我知道我变了，很多人都这样说，我都不以为意，但从他嘴里听到这句话，却总觉得心里狠狠颤了一颤。
以他的经历与过往，应该比谁都清楚没有什么是永恒，也没有什么会一尘不变。
可他却这样对我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丝不易让人察觉的失落。
然而我还是察觉了。
“嗯。”我毫不掩饰地大方承认，“我也很怀念过去还在天宗的时候，虽然多半时间无趣，却让我觉得自在，说实话我对侯爵一点兴趣都没有……”
卫庄打断我：“你说你没有选择。”
“对，但有时候，人是自己斩断退路的。”
就像沙海里的吴邪，义无反顾地变成自己最讨厌的人。失去天真是人生的必然，就看一个人可以执着到什么程度。
南派三叔说过，很多东西，一开始你会觉得无法接受，但一旦你接受了，也就那么回事而已。
这一次卫庄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突然之间他上前两步，将我紧紧搂在怀里。他的动作之快，让我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我的头贴在他胸口，我能听到很快的心跳声，无论是他还是我。
“对不起。”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又低沉好听，虽然只说了三个字，我却差点流泪。
最后他松开我，却没有看见长长衣袍下，我将伸未伸的手。
悲喜无声也无言。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三日静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