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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陈初澜曾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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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卓康在狱期间,没有一次接受过陈初澜的探视,哪怕陈初澜给他写了无数封信让他见见自己。那个曾经对自己有求必应,永远不会厉声呵责自己,会带年幼的自己去幼儿园,会在从老师办公室被批评完出门之后拍拍自己的脑袋,温柔的说着“你又给我捣乱”的人眼中所有的饿温柔宠溺已经不再,有的只是两人在马路上见最后一面时,她追着被警察铐走的父亲哭喊着,最后只得到了那人回头,眼神里的满是怨恨。
陈初澜怎么也没想到两人再次见面会是这样的情形。
陈卓康似乎是有所忌惮,只站在沈一白画好的圆圈之外怒视着两人。陈初澜情不自禁往前走了一步,沈一白松开她,轻声道“别出圈子”。
陈初澜犹豫的颤抖着开口,“爸?我……”
陈卓康脸上怒意更甚,眼中仿佛崩出了鲜血,他厉声吼道“少这样叫我!你就是他们两个狗东西生的杂种!”
陈初澜被他毫不遮掩的辱骂刺的脸色苍白,“爸,我知道你讨厌我甚至恨我,可是……”
陈卓康冷笑着,“你不会还想说,虽然我差点就杀了你亲爸亲妈亲弟弟,可是你还想着认我吧?”
陈初澜眼圈已经红了,她克制住泪水,“爸,我知道你委屈,我身上没有你的血脉,可是从我出生到我高中毕业陪在我身边的是你,教我说话教我写字教我走路教我做人的是你,会给我买玩具给我买糖果给我买好看的衣服的人是你,爸,叫了你十八年爸爸的人是我,爸,我知道他们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这些都是他们的报应,可是你不应该为他们沾上鲜血,他们不配,爸,爸爸”陈初澜说着,眼泪已经不自觉的流了下来。
“闭嘴!”陈卓康厉声打断她,声音嘶哑难听,面上表情狰狞又恐怖,
可是陈初澜没有住口,她继续说着“你不是这样的人的,你不记得了吗?是你教我不能以怨报怨,是你教我要善良,你告诉我人不不能被仇恨蒙蔽双眼,你记得我三年级的时候写的那篇作文吗?我写的我的爸爸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他教我要爱护小动物,还会带我去敬老院看爷爷奶奶,他还把我捡回来的小狗养了起来,他……”
“闭嘴闭嘴闭嘴!”陈卓康怒吼着,甩开手向她冲过来,陈初澜见他冲过来不仅没有退,反而咬了咬牙就要走出圈去,被沈一白一把拽住。然后就看见冲到圈外的陈卓康被突然从地上发出的一道闪着金光的有无数的符咒在金光中流动的光墙拦住,陈卓康碰到那面墙,身体发出被灼烧的声音。他发出惨叫往后退去,陈初澜发现,他身上碰到金光的地方出现一些乌黑的灼烧的痕迹。
陈初澜犹豫着,不知道再说话会不会更加的刺激他的时候,陈卓康恶狠狠的抬起头死死的盯着她,竟像不怕死一样又冲了过来,双手扒拉住那面墙向两边拉,像是要把两边撕裂,不断的发出肉被火烤似的那种滋滋声。
陈初澜睁大眼睛,她想上前可是被沈一白拉着,“爸,你别这样了,爸!你会疼的!爸,你放手啊!”她哭喊着,看着陈卓康被烧焦的地方慢慢消散,她感到恐慌,她反手抓住沈一白,“他这样下去会怎么样?!”
沈一白看着渐渐被扒出仿佛要有裂痕的光墙,眉头皱起来。
她转过头看着那个已经完全不顾自己正在消散的灵魂,只用被鲜血浸满的双眼死死地看着她,执拗的扒拉着光墙的人,“爸,你放过自己吧,我求求你了,不要再这样了。”
她说着,眼泪止不住的留着,浑身似乎无力般跪坐在地。
已经被怒火和恨意包围的陈卓康突然间停了一下动作,眼神忽的闪过一丝茫然,飞快到让沈一白不能确定。陈卓康用冰凉的,阴狠的声音说着,“知道吗?比起陈明丽和王志仁那两个贱人,我更恨你这个小畜生,让我当了十几年的冤大头,我把你当成珍宝宠着,为你倾注了我所有的心血,结果到头来你跟我没有血缘关系,你还像个白眼狼一样养着你的爹妈!你不是也恨他们吗?那你为什么不杀了他们替我报仇!我在监狱里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接我出去治病!你就是个白眼狼,养不熟的小畜生!你不是认我当你爸吗?那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死!”
陈卓康说到后面甚至吼出了声,陈初澜不再说话,只睁大眼睛看着他。
沈一白眼看着陈卓康的动作越发激烈,放下扶着陈初澜的手,走到陈卓康面前,合起手掌,嘴里念着咒语,那些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起来。
陈卓康的惨叫更甚,却还是执拗的不肯退后。
沈一白带着不可察觉的怜悯冷声道“陈卓康,往事无法更改,可你还有来世,别让恨意毁了你。”
陈卓康只桀桀的冷笑着,手下动作更甚。
沈一白皱起眉,“执迷不悟。”
他手指在虚空中比划着什么,一个漂浮着黑气的金色的一个法印在空中逐渐成型,就在这时候,一直在后面安静着的陈初澜突然开口,“如果我死了,你是不是就不会再杀人了?”
她这一说话,让正在对峙的沈一白和陈卓康俱是一愣,沈一白刚想让陈初澜别冲动,然后就看到被法阵灼烧的疼痛难耐却始终不肯放弃的陈卓康,此时听见她说话,突然停下往后退了一点,面上闪过类似与挣扎的神情。
有效果了?
沈一白脑海闪过这个想法,手中正要收回法印,身后脚步声响起,陈初澜从他身边跑过,冲出光墙,往天台边缘冲了出去,带起一阵风声。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好像听到了几声不同的惊呼
“陈初澜!”
“小澜”!
“澜澜!”有沈一白的,有张媛的,还有谁的?
陈初澜曾经以为自己是害怕死亡的,可是等到死亡真正来临的一刻,她才发现自己是真的害怕,双脚迈出天台的那一瞬间,陈初澜猛地清醒了过来,脑海里之前一直缠着她的让她去死的念头陡然消失,她是疯了吗?!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应该会有耳边呼啸而过的空气摩擦的声音,自己会像一团垃圾一般坠落在地,血肉模糊,要是正面朝下估计也没人能认出自己,但是幸好死了之后灵魂不会是死时的惨状,不然吓到别的鬼可怎么办?
可是不该是这样的,不是吗?她也该享有来自于父母的纯粹的亲情,也该有正常人的幸福的家庭,也该拥有只属于自己的美好的生活,可是她要死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两个愚蠢可恨的人,她要死了。
脑海中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信马由缰,事实上也不过只短短一瞬,陈初澜被抓住的时候,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刻骨的恨意已经消失了,可是却让她惊出了一身冷汗,她低头看着下方医院大门的空地,还有点恍惚,奇怪为什么沈一白能这么快抓住自己。可是等她抬头看着抓住自己手腕的人的时候,整个人都呆住了。
比沈一白更快的,是陈卓康,那个一直充斥着恨意怒火恨不得把那个自己曾经疼爱的女儿撕碎的历鬼,此刻却牢牢地抓住了陈初澜。
陈卓康本来半虚半实的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实体,他紧紧的抓着陈初澜,脸上是陈初澜期待的害怕恐慌的神情,“你疯了你!不要命了!”陈卓康看向陈初澜,怒骂着。
“……爸?”
陈卓康把陈初澜往上拉,他的眼里,血红色慢慢淡去,浑身的那些黑气此刻也在慢慢消散,陈初澜反应过来,可能是对方的理智被唤回来了,陈卓康死死拉着她,“我不恨你,我…….啊!”陈初澜还没来得及高兴,刚想放开的笑容再看见陈卓康脸上出现的纠结狰狞的神情的时候僵住。
刚才还会因为担心责骂她的人突然变得狰狞起来,陈卓康另一只手死死地抱住脑袋,脸上满是挣扎的痛苦,“我不…….啊!”
“爸?爸!”
陈初澜看到陈卓康的脸上再次出现恨意,他冷笑着,松开了自己的手。
但是幸好,刚才一直在旁边看着的沈一白在陈初澜被松开之前已经抓住了她,左手顺势打出一个法印,将一旁还在自我挣扎的鬼打到一边。
沈一白看着清瘦,力气却是极大,陈初澜被他紧紧拉住的手腕甚至有些疼,陈初澜被他拉上来。整个人还有些怔楞,“沈先生……我……”
沈一白还没说话,突然把她往身后一带,右手顺势甩出一道金光,刚才突袭过来的陈卓康被那道金光困住无法移动,陈初澜看到沈一白手臂长袖上一道割痕,鲜红的血液顷刻间染湿周围的衣料。
“沈先生!”
她想看一下他的伤口,被沈一白躲开,沈一白看都没看自己的胳膊,只看着那被法印困住正在嘶吼挣扎的鬼魂,“你继续跟他说话。”
事实上陈卓康的良知和理智已经被唤了一些回来,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戾气过重的原因,他一直在自我挣扎。
陈初澜向他走进,沈一白也没阻拦她。
陈卓康痛苦的抱着头蹲在地上,脸上半是痛楚半是狰狞的看着她,嘴里含糊的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陈初澜走近一步,蹲在他面前,沉默许久,轻声道“爸,对不起”话出口,却是忍不住的哽咽,看着已经慢慢冷静下来看着她的鬼魂,试探着握住了他的被黑气缠绕的一只满是烧痕的手,对方似乎是想甩开她却被她死死握住“对不起,爸……是我没用,对不起,爸,我不该错过你的电话的……你原谅我吧,我真的很想你。”
她说着,无法控制自己,失声痛哭起来,哭的压抑克制,嘴里只语无伦次的重复着对不起,我想你。
“对不起,我想你”六个字,八年来无数次徘徊在她的梦里,每一次的不被接受的探监,她都想对着他亲口说出,她只能将所有的愧疚歉意和思念写在纸上,装进信封,却从来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看过哪怕一封,她想尽办法往监狱里送去能让她过得好一点的东西,却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哪怕领一点点情,她只能懦弱的用这样的方法以期许减轻哪怕一丝丝的愧意。
她没有破釜沉舟的狠辣的手段去报复那个破坏自己家庭的恶心卑劣的男人,也没有干脆果断的勇气弃自己可恨愚蠢却又可怜至极的亲生母亲于不顾,她竭力远离却无法彻底割舍,她只能懦弱的,带着对这个十八年来一手把自己的带大的,教她做人处事的曾经也是帅气幸福如今却在狱中不肯和她见面的亲人的思念和沉重绝望的负罪感佯装坚强的过好自己的生活,以期在对方出狱之后能竭力的弥补,最终却是因为自己的疏忽让他在痛苦的结束了生命。
她希望对方放下所有的仇恨,希望他有美好的来世,在直面他的怨恨之前,她以为自己可以唤醒一直憨厚善良的对方,她可以轻松的说出让他放下,可是等到这一刻,等到她从死亡线上回来,等到她真的刻骨的体会到对方的痛苦和怨恨之后,她突然无法再开口,这样的话再说一句都是对自己和对被仇恨包围的人的羞辱。
她哽咽的,委屈的,语无伦次的说出一句又一句的抱歉,却再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让他不是放下仇恨,而是放过自己,她哭的凄惨,却又死死地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不为自己,只为眼前的这个无辜的男人。
陈初澜哭的浑身颤抖,连嗓子都已经哑了,记忆里似乎从来没有哭的这样绝望,当没有丝毫温度的大手放到她的头顶的时候,她愣了很久,她的眼睛都已经哭肿了,但是却清清楚楚的看见眼前,黑气开始消散,陈卓康的眼睛,变的干净,温柔。
她呆呆的看着,“爸?”
陈卓康用他早已经没有温度的手没有使力的揉了揉陈初澜的脑袋,然后像小时候那样,用指尖刮了一下她早已经哭红的鼻尖,“傻孩子,怎么哭的这么惨?”
陈初澜眼睛很疼,可是她不敢眨眼,她怕一闭眼眼前的景象就如同幻象消散,他看着陈初澜,语气是曾经一如既往地温和慈爱,“从头到尾你都是无辜的,爸爸从来没有怪过你。你给我写的每一封信我都看过,我都仔细的收着,你给我送进去的东西,我都用了,我不见你,因为我不敢见你,我教你不要被仇恨蒙蔽双眼可是我自己却因为仇恨毁了自己,我怕你会学坏,可是你没有,你做得很好,我教你的东西你从来没忘,我很欣慰,真的。”陈卓康耐心的,轻声的说着,像哄小时候害怕一个人睡的而哭闹的自己,用手指一点点刮去自己的眼泪,仿佛在他面前的,依旧是那个只有六岁还能胆小的小女孩。
但其实就是这样的,在陈卓康面前,陈初澜永远是一个孩子,可是陈卓康又何尝不是呢?在自己的孩子面前,他永远让自己充当着一个成熟可靠的角色,所以会因为自己不成熟的血气方刚的行为而羞愧,会轻声安慰自己的孩子,开解劝导她却绝口不提一句自己的恨,怨,苦,痛。
陈初澜看着他,哽咽着问道“那你呢?爸?”
你怎么样?这八年你是怎样过来的?面对死亡的时候你是什么样的心情?所有的这些,你为什么一个字也不提?
陈卓康失笑,“挺好的。”
怎么能好呢?怎么会好呢?
陈初澜再也控制不住,扑到他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沈一白确保陈卓康身上已经没有怨气缠绕之后,无声的叹口气,转头望向远方,遥远的天际已经隐隐出现了一丝亮光,天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