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情之一字（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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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森正在林孤的书房里翻找一份文件。
全身上下都都写着病弱的林先生，正在卧室里躺着。可人虽然迷迷糊糊的，嘴里还在不停的念叨着什么。庞森愣是坐在林孤的床边趴着听他嘟囔了半天，才听明白他嘟囔着说的是一份文件，什么那份文件涉及他公司新的薪酬体系，事关公司那么多员工，他得早做批示啊，要不然年底福利都没法发，话里流露出的担心之情溢于言表。
庞森听他说话都连不成句了就起气的不行，他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林孤，这个真·万恶的资本家，有这种体贴员工的精神。庞森一边生气，一边把被林孤扑腾下去的被子往上使劲的一拽，扔在林孤身上。被子落下后不小心挡住了林孤的嘴，庞森正想往下挪一下，就听到了林孤嘟囔了这么半天说的最清楚的一句话：“我公司企业形象和员工向心力…”
“……”
庞森反倒淡定的觉得林孤说了这么半天，总算说了句符合他冷血无情的资本家的人设的话。
然后林孤就开始软软的磨庞森帮他拿过来。
庞森被他磨的没办法，认命的起身去林孤的书房里找那份“十分重要”的文件。
从书房走出来的时候，庞森的目光被书房左手边靠门的那个大书架最矮一格紧挨着门的合页的位置的一本黑色封皮的本子吸引了。这个本子的位置很隐蔽，尤其它还是黑色的，来书房的客人根本不会注视到这么一个视觉死角。可站在办公桌的位置看就显得十分显眼了，再和林孤的那一堆红色封皮的书放在一起，就十分扎眼。
庞森秉持着，我看见了就是缘分，反正林孤也不知道，我就是为了了解了解林孤的原则，没按耐住内心的好奇，蹲下来将那个本子抽出来。
他这发现这是一个本子形状的小保险箱。
庞森试了好几个密码都没能把那个小保险箱打开。他想了又想，还是把林孤出车祸那天的日子输了进去。
保险箱砰的一下打开了。
庞森拿出来里面的本子，随手一翻，就看到林孤在一页写到：“我的地球在今天终于毁灭了。来，让我们一起庆祝新生。”
落款时间是：2013年10月20日。
六年前，冬。
“哐！呜……”
“啊！那车好像撞到了个人！”
“呜……呜！哐!………哐！哐!”
长安街上的数辆汽车的报警器同时作响，一辆枣红色的法拉利从坡上直冲而下，撞散了路上的数辆汽车。瞬时间，马路上的车就像一把随意洒在地上的糖果，在黑色的盘子上四散而分，五颜六色，或有交叠。耳边交织着的警报声，直抓着目击人群的心，让人心生战栗。
可这也不是最令人惊心动魄的一幕。
在此之前，这辆车飞驰上了人行路，将等在街边的一个白衣少年撞倒在地。少年被撞倒后还从坡上滚了下来，血慢慢从少年身上流出。
路边有人看见，大叫了一声，颤抖着的拿出了手机拨打了急救电话。那辆疯狂的肇事车辆，则在撞到最后一辆SUV时，直接以SUV为踏板飞了出去，在空中打了个转翻倒在了地上。一个被撞到路旁的宝马车的车主，费力的推开自己的车门，骂骂咧咧的从车上下来，心疼的看着自己的爱车，拿出手机报了警。
没过一会，救护车便飞驰而至。警车也相继赶来。
警笛声和救护车的声音一时间便响彻天际。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在马路上四处奔走，大声询问着伤者的位置和情况。警察们忙着维护现场，顺便给几个受伤不严重的车主做着笔录。几个拖车拖走了肇事车辆和其他被撞毁的汽车。
这混乱的场面大概是当时围观群众对梧城“声名显赫”的“10.20特大汽车连撞惨案”最深刻的记忆了。
林孤的记忆在被撞飞落地之时就停止了。
他当时站在人行路上，在等一辆来接他的车。
林孤在电话里听到她说她要来接他的时候，一直心存疑惑。
他那时坚信今天绝对是像地球毁灭一样的日子，一定会是黑暗的却又值得纪念。他站在约定的地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直到那辆眼熟的车终于出现。
可那位开车的熟人却面目狰狞。
林孤突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林孤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一步，又心生怯懦和犹豫。他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向后退一步。可在他刚刚想要迈步的时候，那辆眼熟的车已经从马路直奔人行道，狠狠的向他撞去。
那一瞬，他感觉到身上剧烈的疼痛，他猜测自己的肋骨应该是断了。他感觉自己被撞的飞起来了一下，身体离地，他艰难挺着最后的一丝意识抱住了头。
他不想死，头要是直接落地，他就一定没有活路了。
很快，他便感觉自己重重的落了下来。向坡下滚去。
他想要说些，可是意识模糊，又张不开嘴。
然后他就陷入了长久的黑暗里。
医院，病房。
林孤睁眼，入目的，便是白色的天花板和耳边不时的响起各种监护仪器的声音。
他想动一动，两只胳膊却都抬不起来。他想大约是骨折了，当然这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他被撞飞落地的时候用胳膊抱住了了头，骨折看起来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尝试了一番，发现也就只有眼睛还是自由的还能动，就努力的转动眼睛，想看一看周围的环境。他余光瞥见了在屋里一个护士注意到了他醒了过来，正慌慌张张的跑出去叫医生。
他想要先闭一会眼睛，休息一下。可没多久意识便又涣散起来。他实在嫌弃自己现在的精神，想坚持一下，等医生进来，顺便打探一下自己的伤势。可是实在是疲惫，没撑多久很快就睡了过去。
林孤再次醒来的时候，就撞到了父亲焦急的目光。父亲坐在床边，正面露欣喜的注视着他。
林孤照常的想要张口和父亲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才发现嘴上挂着的氧气罩。他无奈的用眼神示意父亲，想让父亲帮忙取下来。却看见父亲瞬间便流下泪来，哽咽着说：“白白，你先别动，氧气罩就先忍一会儿，过两天就能摘了。”看到父亲这样，林孤也没有办法，只能眨眨眼示意父亲自己知道了。林孤的目光往旁边游走，这才留意到父亲旁边不远处还坐着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一个年龄稍长，一个则十分年轻。
林陆寒看到儿子的眼神，便张口为儿子解释“白白，他们是刑侦支队的警察，他们……他们”
林陆寒停顿在这里，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难道要让他和儿子说，因为开车撞你的是你妈妈，撞了你后她又开车撞了很多辆车，最后自己的车也被撞翻了，还没有抢救回来，现在警察是就这件事来问询的？他自己都是花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件事的，何况白白？
他觉得说不出口。
那个年长的警察也感觉到了林陆寒的为难，便斟酌着开了口：“小林先生，您终于醒了。这段时间，林先生可真是担心坏了。”
林孤注视着那个警察，目不转睛也不眨眼。
在这样的强烈的目光注视下，老警察也只能硬着头皮接着说：“我们来是有一些话想问问您，您……您看到开车撞您的人了吗？”
显然，老警察也不知道怎样开口，“临危受命”，口不择言，只能想到什么便说些什么，也忘了林孤现在不能张口说话。
他是打心眼里可怜这个孩子的。刚才他们和医生了解情况的时候，才知道这孩子伤的有多重。双臂骨折，右腿骨折，肋骨断裂还扎进了肺和心脏。不仅如此，医生还隐晦的表示，就算这些伤都能痊愈，恐怕也得留下些后遗症了，能活下来已经是命大。看着医生略带谴责的目光，前来问询老警察恨不得把头低进地里。重点是他还是被自己的亲妈撞进医院里的！
他想着想着，连目光都慈祥了起来，说话说的更加柔和。
“这样吧，我问什么，您要是知道就先眨眨眼睛好吗？”
林孤听闻便眨了一下眼睛。
“还是刚才那个问题，您……您看到是谁撞的您吗？”
空气没由来的更安静了。
林孤在刚才老警察第一次问的时候，就在想，作为一个受害人，怎样表演，是最好的，最确切的。他认真的想了想，觉得作为一个被亲妈撞成这样的人，恐怕伤心欲绝最能令人同情。
林孤想着想着，在老刑警第二次问的时候，便自觉的面露悲伤，沉默了片刻后，轻轻的眨了一下眼睛。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跟着来的那个年轻的小警察叫庞森。庞森作为一个刚入职的小刑警，心里清楚的很，赵队要不是看在老爸的面子上，肯定不会选择领他来见林陆寒和林孤的。毕竟，跟其他同事的工作相比，来林陆寒的跟前露露脸，做一个无关痛痒的闻讯，最多也就是在问的时候安慰一下受害人，呃，兼任肇事人的家属，这工作简直十分轻松而且“油水最多”。他也自觉的心领了赵队的好意，虽然他更想跟着刘副队去收集有关肇事人肇事的证据……
他跟着赵队，走在私立医院长长的走廊里，看着奢华的装修和忙碌的医护人员，感叹着林陆寒果然是如传说中一样有钱的大佬。走到加护病门口的时候，他就见到了站在门口的林陆寒。林陆寒应该是出来接他们的。他虽然人到中年还在医院熬了很多天，但也能轻易的看出来，他是一个俊美到足以用漂亮来形容的男子。饱满的额头，高耸的鼻梁和眉骨，深陷的眼窝，漂亮的挑花眼和薄薄的花瓣唇，下巴还有些尖。庞森觉得，林陆寒若是留那么一头飘逸长发，穿上女装，说是一个混血儿美女也绝对不会有人反驳的。
他突然觉得这份工作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无聊了，也开始好奇起来，林孤是一个长成什么样的人呢？
他站在门口，向里面往，林孤和他的父亲长的像极了，细看的话大概也只有脸型和眼睛有些许差别。林孤的眼睛似乎更圆一些，压制了桃花眼些许的风流。下巴却更尖些，估计也是昏迷近一个月被病痛生生折磨的。花瓣一样的小嘴泛着灰白，左眼下的泪痣显得这个“病美人”更加娇弱。他跟着赵队坐在一旁，眼神却不由自主的向林孤那飘，根本没有注意赵队问了什么。只觉得林孤眨眼也好看，伤心也好看，看向他爸的小眼神也惹人心疼，真是怎么都好看。多年之后再回想这件事，他总是懊悔的评价自己，真是美色误人！
老警察也被林孤这一眨眼震惊的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他们之前在门口和林陆寒商量的是，瞒着林孤，尽可能不让他知道肇事人是他妈妈。可，可既然林孤知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林孤把眼神转向父亲，急切的眨眼，想要父亲帮忙把氧气罩摘下来。
林陆寒向来拗不过儿子，只能帮儿子摘下了氧气罩。
林孤用自己能发出来的最大声音，忍着肺部的疼痛，断断续续的问：“我妈，她……她怎么……样？”
老警察显然没有在这一问题上提前和林陆寒达成一致。他支支吾吾，眼神也飘忽起来“你妈妈那天被人下了一些致幻类药物，精神恍惚，她估计也是将你认成了别人！她她，后来又撞上了几辆车，最后，最后，没……”
没等他说完，向来深爱妻子的林陆寒，已经开始掩面而泣。哭泣的声音充斥着病房。林孤虽然也早有准备，可是听到这的时候，心里却莫名产生了异样的感觉。林孤心里清楚，他妈妈一定没有认错人，要不也就是将他当成了爸爸。听到这个消息，他总觉得自己应该是高兴的，可是心里没由来的疼痛还是盖过了一切，他自嘲的一笑，觉得自己真是jian的慌，却还是没有挨过心脏和肺部剧烈的疼痛，使劲的咳嗽起来，他有点喘不上来气，想要大口的吸气，却只感觉到满嘴血的味道，意识又开始模糊了起来……
一直盯着林孤脸的庞森，被林孤痛苦的咳嗽声惊醒，他突然注意到林孤脸上的笑。他一边起身喊医生，一遍心存疑问，林孤他为什么笑？
直到慌乱进来的大批医生，为林孤检查了一番，将林孤推出病房，还风风火火的推进手术室。就这么一大串动作完事之后，庞森还在认真回想林孤在笑的时候听到了什么，说了什么。
庞森站在手术室旁边，无视赵队和林陆寒谈话，一心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他花痴的想着，林孤笑起来的时候是真的好看，可是……他们当时到底说了什么？
庞森想了很久，直到林孤被从手术室推出来。他盯着林孤那张愈加苍白的脸，看着林孤像玩偶一样被一群医生护士推回了病房，他注视了一会，突然灵光一现，好像想起了什么，却又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挪开了停留在林孤身上的目光，表情好像在质疑着自己。他怎么记得当时好像是赵队在说话，说的是，林孤的母亲在车祸后没有抢救回来？
他如被惊雷击中般的回神，回头目送着已被推远的林孤，被自己的记忆震惊的无以复加。
林孤，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注：
本书书名摘自文廷式先生的《蝶恋花·九十韶光如梦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情之一字（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