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战场》就更到这

2、敬礼 我要知道你

　　林嗣音其实说不清楚林宗言势力有多大，到底做什么生意，只知道那些声色行业法律不容的，和林宗言都脱不了关系。

　　不知道有不知道的好。说了不该说的，问了不该问的，一个不小心，林宗言这么多年对林嗣音的保护和他的黑色帝国，就可能顷刻间轰然倒塌，还会赌上性命。

　　林宗言的退休在方圆几千公里必然掀起一场狂风恶浪，不知会牵扯多少人命，多少家庭。

　　晚上林嗣音做了一个梦，梦里无数特警持枪闯进她的家，直升机在半空中悬着，伴随巨大的轰鸣声，高强度的探照灯晃来晃去，试图锁定屋内的每一个人。也许是太吵了，没有人听到警方劝降；也许是林宗言真的罪恶滔天，特警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硬闯抓人。

　　枪声不绝，直到林嗣音被铐上手铐，手臂向后扭着带出房门，才看到从四楼到一楼尸首遍地，血流成河。她一边被扭送下楼，一边仔细辨认每一具尸体。

　　最后，在前厅大门口，她看到了林宗言的龙头手杖。在它旁边，林宗言瘫坐在地上，头向一侧垂着，浑身弹孔，衣服被血浸透，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林嗣音拼命呼喊，可是喉咙哽住，一声也叫不出来。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月光洒进来，雨已经停了。林嗣音抹了把脸，发现脸颊满是泪水。她起身找了一件浅色的长袖外衫套在睡裙外面，衣摆到脚踝位置，显得人十分修长。她光脚站着，绸般的黑发垂在腰间，月光下静默美好。

　　林嗣音本想去院子里走走，没想到在酒窖前的吧台遇到了阿祖。吧台的灯没有开，只有墙边一盏落地灯亮着，昏昏黄黄的光笼罩着他。他坐在高脚椅上，小臂撑在桌面，默默抽着烟，烟缸里插满烟头。

　　阿祖猛吸一口，脸颊凹进去，过肺，从鼻间呼出，喉结微微上下滚动。

　　他的五官非常立体，额头饱满，骨相挺拔，双眼深邃，薄薄的眼皮上有一条很浅的褶子，下颌硬朗，颈部线条清晰，不像其他□□那样戴难看的链子。再加上清清爽爽的短发，如果换个身份，身边一定不缺爱慕的女孩。

　　落拓，缄默，又有点撩，如果拍下来，会是一个很好的镜头，林嗣音这样想着。

　　阿祖并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甚至没抬眼看她，林嗣音反而觉得自在，索性拉出一把椅子，坐在斜对面。他抽他的烟，她想她的梦。

　　从儿时起，林嗣音常常做同样的梦，仿佛预告着，那样一天总会来的。

　　十小时前，阿祖杀了一名警察，并把现场伪装成交通事故。警察的车撞破高速公路护栏坠进大海，车和人都找不到了。这名警察是林宗言的心腹大患，像膏药一样调查林宗言十几年。林宗言想脱身，警察是第一个要除掉的人。

　　阿祖是件不可多得的暗器，出手毒辣，背景干净，而且从不出现在林宗言的场子里，足够透明，足够好用。

　　林宗言行事狠绝，兼并合围其他势力用的手段都极为残忍，一般□□见了他难免脊背发凉。六年前阿祖刚开始跟林宗言，别人都怕，只有他不怕，什么都敢接，接了就干得利索漂亮。昨夜林宗言把他带回主宅，让他保护林嗣音，对他的信任不言而喻。

　　除了信任，这名至关重要的警察死了，白道肯定铺天盖地地追查，阿祖这段时间，得避避风头。

　　得到了林宗言的赏识，阿祖却不怎么开心。他一夜没睡，烟一根接着一根。渐渐烟缸满当当全是烟蒂。他听到林嗣音下楼。打量他好一会才坐下，余光中映入她的浅衫白裙。和之前的明艳不太一样，温婉了一些。

　　林宗言的女儿该是什么样子？会继承他的坏和贪，善恶不分吗？还是恃宠而骄，乖张放纵？□□老大的孩子又能好到哪去？旁人都这样想。阿祖见了林嗣音之后却发现，她其实很……正常，甚至看起来家教良好，这还挺出乎意料的。

　　无言，两人对于沉默有莫名的默契。慢慢的，天亮起来了。

　　阿祖没烟抽了，烟盒丢在一边，起身往楼梯走。

　　“你叫什么名字？”林嗣音突然问，“阿祖阿强什么的，都是假的。你要跟着我，我要知道你真的名字。”

　　阿祖停住，良久，他应，

　　“简河。”

　　然后头也不回，上楼了。

　　那以后就叫简河吧，林嗣音望着他的背影想。

　　林嗣音和林宗言的房间在四楼，付中、简河和其他亲信的房间在三楼。简河关上房间的门，手还停在门把上，死死地攥着。泄露名字何等危险，简河却那么轻易就告诉了林嗣音，太不理智了。

　　如果堕入深渊是注定的，能够选择被谁推下去，也算是一种慰藉。

　　口袋里传来手机震动声，简河迅速按下接通。对方并不急着说话，只清咳了一声，简河顿了一下，也跟着清咳了一声。接着，对方念起一串数字，一共十位。简河听罢，报了另一串数字，一共八位。

　　这十八位数字，是简河的卧底档案号。原本全世界只有简河和XX市刑警总队长刘宪均知道，现在电话里的这一位也知道了，说明卧底档案已经交接。

　　“简河，我是宋同尘。”刑警总队副队长宋同尘不疾不徐地说，“刘队离队，从现在起，我是你的搭档，你清楚了吗？”

　　“嗯。”

　　“最近其他地方支队在境内发现李荆的踪迹，看来之前林宗言的消息没错，他一退休，李荆要卷土重来了。这是对林宗言和李荆实施抓捕的大好机会，总队和上面非常重视。林宗言最近的动向很关键，他手下那些暗场子都动起来了，要留意一下。”

　　“嗯。”

　　“那个……刘队的事，你不要自责，不是你的责任。”

　　“人找到了吗？”

　　“……没有……”

　　“……”

　　简河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灭了。他痛苦地闭上眼睛，身体里仿佛有一万把匕首割他的血肉，撕心裂肺。

　　“哦对了，刘队之前和我说，当年抓捕林宗言和李荆的时候，林宗言的孩子是跟着一起跑的，李荆既然知道这个孩子，要弄林宗言，可能会对孩子下手。”

　　末了，宋同尘补了一句，“师兄，万事小心。”

　　说罢收了线。

　　简河把手机揣进口袋，移步窗边，太阳照常升起。深秋凄凉，然而梧桐苍劲，枫叶含情，这个世界鲜活依旧。

　　他脚跟并拢，左手中指贴紧裤缝，右手抬向右眉，面向朝阳，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