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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虚惊 ...

  •   第三章

      罗葳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床单上切割出细密的光痕。

      盯着天花板足足有一分钟,意识才渐渐回归。

      旁边的枕头毫无压痕,床单也无褶皱,他手摸了摸,上面毫无温度。这一切都提醒他,邢言已经离开多时。

      床头的时钟指向八点十五分,床头柜上放着一份早餐,精致的白瓷盘里摆着煎蛋培根和全麦面包,旁边还有一杯热牛奶。盘子下压着一张便签,字迹工整锋利:
      “早餐记得吃完,碗不用洗。医院有早会,我先走了。”

      罗葳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床单上有淡淡的古龙水香味,和邢医生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他环顾四周,卧室以深黑色为主调,冷峻而压抑,像极了邢言给人的感觉。

      毫无疑问,这是邢言的卧室。

      大脑飞速倒带到昨晚的情形,记忆像是被剪断的胶片,只停留在那杯红酒的余味里。罗葳记得有一双可怖的异色瞳孔的眼球盯着他,他喝了点酒,跟邢言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之后便感到一股难以抵挡的困意......

      再往后的事情,就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穿着的不再是浴袍,而是一件黑色绸缎的睡衣,布料柔软而陌生,敞开的领口偏大,显然不是他的尺寸。

      手指无意识的攥紧床单了,食指尖传来微微的刺痒……他深呼一口气,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将手缓缓探向身后。

      指尖轻轻按压了几下,触感正常,并没有想象中的不适,身体其他部位似乎也无任何异样,除了食指尖有个针孔大小的红点,但他并没在意。

      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罗葳如释重负的呼出一口气,但随即又皱紧了眉头。

      他清楚记得昨晚在医院,邢言在他耳边说过的那句话:

      “我不要你的眼角膜,陪我一夜就好。”

      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以及对方吃人一般的眼神。

      后背忍不住出了一层冷汗……

      突然想到了什么,罗葳瞳孔骤然一缩。

      “手机...”他低声喃喃,像是被什么驱使,猛然跳下床,鞋都没来得及穿。地板的冰凉直钻脚底,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可他顾不上这些,视线到处搜索,最终在客厅沙发里找到了手机。

      几乎是扑过去的,罗葳手指颤抖着打开手机,看到2个未接来电时,心像是被突然揪了一下。

      再确认未解来电只是骚扰电话后,他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一个月前的深夜,罗葳伏在书桌上,手边是堆积如山的小说稿纸以及杯底残留咖啡汁的杯子。连续几夜的赶稿让他精疲力尽终于在键盘上昏昏沉沉的睡去。

      在梦魇中挣扎的他,被一串手机铃声叫醒。惊魂未定,罗葳以为又是高利贷的催债电话,惺忪睡眼扫到屏幕上002开头的号码后,大脑像是被打了一拳,立刻清醒过来。

      那是向城所在医院的座机号码。

      罗葳记得,向城的紧急联系人一栏中填的是他的号码。而医院不会无缘无故给病患家属打来电话,可想而知,这通电话的目的并不单纯了。

      那夜向城的各项指标突然下降,查房的护士发现后立刻报告给了医生并通知了家属。罗葳到医院时,向城已经被推进手术室,随即而来的便是一封病危通知书。

      冰冷的金属手术室门将他跟向城所处的空间一分为二,一个在生的世界里无望挣扎,一个在死亡边缘无助徘徊。罗葳蜷在手术室走廊尽头的长椅里,咬着拳头,绝望到崩溃大哭。

      他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默念:

      阿城,求求你不要放弃……

      不要出事……

      不要离开我……

      所幸,经过三个多小时的抢救,邢医生将他的阿城再次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件事后,罗葳的手机永远开着最大音量,他再也不敢错过一个电话,他不想向城生命的最后一刻,自己不在他的身边。

      对他而言,这将会是何等残忍的遗憾。

      ***

      罗葳推开病房门时,视线刚好与陈钰虹的视线重叠在一起。

      对方明显也愣怔了一秒,转而又淡淡的收回视线,继续削着苹果。

      罗葳硬着头皮走过去,“阿姨”

      碍于儿子在,陈钰虹勉强挤出一句话:“哎,来啦。”

      陈钰虹穿着朴素雅致,举止投足间有股大家闺秀的清冷气质,青墨色绸衫衬得她脖子纤长,依稀可见舞者的仪态。她拈起牙签,将一小块杏黄色的果肉递到向城嘴边。

      “来,张嘴。”

      “妈,我自己来就好。” 向城无奈道。

      陈钰虹将果肉塞进儿子嘴里,“妈就想喂你。”

      向城叼起苹果,目光则是放在罗葳身上。

      视线交叠,彼此看懂了对方的意思。

      罗葳用口型告诉他自己“没事”

      向城眉宇间有母亲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含笑时,温柔的要把人融化。

      罗葳最喜欢向城的笑容,它是爱人治愈他的最温暖的一剂良药。

      化疗的药物抑制了病人的食欲,向城艰难的咀嚼着,一小块果肉许久不能咽下。

      眼看盘中的果肉开始氧化,陈钰虹眼里满是心疼:“城城,再吃一口吧,我听医生说,多吃点水果对恢复有好处。”

      向城看着母亲眉宇间的细纹,眼神里透露的苦涩让他心里酸胀的疼。

      距离上一次见到母亲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了。自从三年前跟罗葳结婚,他便和父亲断绝了关系,从家里彻底的搬出去。向城心里清楚,这些年,母亲夹在父子之间,吃了不少苦。

      见陈钰虹又将一块苹果送进向城嘴里,罗葳喉结动了动:“阿姨…”

      陈钰虹的手停驻,刀尖般的眼神扫过来。

      “阿城他…”罗葳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医生说他现在消化功弱…吃不了这么多。”

      陈钰虹冷笑一声,“我想…城城昨晚也没热东西垫肚子,从早上到现在才吃上几块苹果,你是想饿死他吗?”说话间又塞了块果肉到向城嘴里。

      罗葳听出来话外音,向母是在指责他昨晚不该把向城一个人留在医院。

      “可是…”

      “可是什么?”陈钰虹陡然拔高音量,声音变得尖锐,“就几块苹果怎么了?难道我当妈的想害我儿子不成?”

      罗葳刚想说什么,被衣角处传来的微弱力量打断。

      “我没事。”

      陈钰虹脸上又恢复温和:“城城,我熬了你最爱的汤,等下妈喂你。”

      向城接过话:“妈,我饱了。”

      “小狸吃的都比你多,”

      罗葳之前听向城提过,小狸是他妈养的一只博美犬,相当于他的“弟弟”。

      陈钰虹用纸巾擦了擦儿子的嘴角,“这汤是妈早上三点起来熬的,你多少要喝点。”

      向城无奈点点头。

      气氛多少有点尴尬,罗葳拿着恒温壶,去水房接水。

      病房里只留下母子二人。

      “要不…妈给你找个护工吧。”

      “有小葳他照顾我就够了,您就别操心了。”

      “他呀。”陈钰虹细长的眉毛皱起波澜,“有他这样照顾人的吗?竟然留你一个人在医院,一日三餐都照顾不好你,妈实在不放心。”

      陈钰虹摸着儿子消瘦灰白的脸,“你看看你,瘦的都脱相了。”

      眼见母亲眼角湿润,向城忙转移话题。

      “妈,您还是先回去吧,”向城轻轻握住母亲的手:“要是让他知道您来看我,又要为难您了。”

      “你爸他知道我来。”陈钰虹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病床护栏,声音像揉皱的绸缎般带着疲惫:“都三年了,好歹你们是亲父子,何必要闹到这种地步呢?”

      向城紧抿着干裂的嘴唇没说话。

      陈钰虹避开儿子手背上插着的输液针,握住这只小时候牵了无数次的手,声音颤抖着开口:“城城,该放下了。”

      “妈,有些事不是时间可以抹平的,我放不下…”向城迎着母亲的目光,“我放不下!”

      眼见儿子态度强硬,陈钰虹只能低头抹眼泪。

      “都怪他,”她声音发抖:“如果不是他,你爸他怎么会…”

      “妈,”向城突然提到音量打断,随即又虚弱的咳嗽起来。他反握住母亲的手腕,语气坚决:“我和他之间的事……跟小葳无关。”

      此时病房外,罗葳无声将指尖死死掐入手心,旋即抬步朝水房的方向走去。

      向城的目光看似不经状的掠过房门上的玻璃,确定门外那道熟悉的身影已经离开后,他才压低声音开口:

      “妈,有件事…得麻烦您。”

      罗葳去了住院部大楼外的吸烟区吸了支烟。

      回去的路上,在一楼走廊尽头,罗葳碰到陈钰虹。

      对方站的笔直,显然是在等自己。

      “阿姨,您要走了吗?”罗葳轻声问道。

      陈钰虹没有回答,只是从臂弯处的精致皮包里取出一张银行卡,不容拒绝地塞到罗葳手里。

      “这卡里有五十万。”

      罗葳像是被烫到一般,想要推开:“不用了阿姨,我…”

      “这钱不是给你的,”陈钰虹打断他,语气忽然软了几分:“城城治病要钱,”她顿了顿,“上次的事,我代他爸向你道歉。”

      “阿姨,我没有责怪叔叔。”罗葳攥紧了手中的手,指尖发白。

      陈钰虹深深看了他一眼:“小葳,我家城城就拜托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的砸进罗葳心里。

      “阿姨...”罗葳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落,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对不起...”

      陈钰虹没有接话,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让罗葳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去他们家时,她也是这样,带着温和的疏离。

      罗葳推开病房门时,刺鼻的酸腐味扑面而来。向城正伏在垃圾桶上剧烈干呕,肩胛骨在病号服下微微隆起。

      “阿城!”罗葳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保温壶重重磕在床头柜上。他一把扶住向城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拍打对方单薄的背脊。

      刚吃进的苹果全数被呕吐了出来,混着胆汁及胃酸灼伤喉咙产生的血丝,向城整个人脱力地往后倒去。罗葳急忙用胸膛抵住他,胸口被对方背脊的骨头硌的生疼。

      罗葳看着垃圾桶里沾血的呕吐物,喉咙发紧。

      三天前邢言说的话在耳边回响:“靶向药的副作用会越来越严重。”

      他搂紧怀里的人,突然意识到向城比上周又轻了不少。

      向城虚弱的摆了摆手,“我没事…”

      罗葳用湿纸巾擦着向城嘴角的呕吐物,“为什么不告诉你妈...你不喜欢吃苹果?”

      向城灰白的脸上浮现一丝苦笑,“她难得能来一趟,就让她做母亲想做的事情吧。”

      “对了,” 向城拉开一旁的抽屉,“早上那会邢医生来过,送了盒进口止痛药。”

      一听到邢言,罗葳下意识的避开了向城的目光。

      无论是向城母亲给的五十万,还是这盒止止痛药,好像都在有意无意提醒昨夜他与邢言那充满戏剧性的荒唐一夜。

      直到脸上传来一抹冰冷触感,罗葳才意识到自己出神了。

      “怎么了?心不在焉的。”向城虚弱的声音传来。

      罗葳定了定神,手指无意识摩挲衣角,“没事,就是在想…小说的情节。”

      “又熬夜写稿了?”

      罗葳心虚的低下头:“嗯…”

      最近,罗葳的确在创作一本小说,小说主人公是一位刚正不阿的警察,在一次任务中负伤后,医院检查竟诊断出癌症,他的妻子不离不弃照顾他。原本是一个温暖感人的故事,然而编辑审阅后却执意让罗葳修改情节:主人公不仅任务失败毁容,确诊癌症后,相濡以沫的妻子毅然决然的跟他离了婚。更残酷的是,由于没有父母监管,他们唯一的儿子被社会闲杂人员带坏,最终走了歪路。

      “现在的读者太挑剔了,”编辑如此解释:“一帆风顺的主人公不易引共鸣,他们更想看到角色被命运反复玩弄,在苦难中挣扎。”

      仿佛只有经历了彻骨的痛,才能触动读者的心,才能与书中的主人公共情。但矛盾的是,即便安排如此悲惨的际遇,最终仍要给出一个圆满的结局。

      罗葳很苦恼,因为在创作的过程中,他习惯性的将自己带入了“妻子”的角色,他下意识的希望主人公的结局就是自己和向城的结局。可现在,编辑的想法完全打乱了自己为主人公布局的一切。

      只不过,在听到编辑保证这本小说会畅销时,为了金钱,罗葳还是选择了妥协。

      就像他会为了五十万,把自己卖给邢言一夜那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虚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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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一本刑侦文——《我只查案,不谈恋爱!》 年下自恋狂狼狗队长攻 X 冰山猫系法医受 (自恋刑警×冷脸法医的鸡飞狗跳刑侦日常,本文完结后即开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