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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在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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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他的背影中,我看到那座山峰塌了
我没有追上去
因为那背影分明告诉我,不必追
接下来,我快刀斩乱麻办好了所有的事情,然后默默收拾起行李。
姑妈以为我要回新西兰了,当她问我要不要定回程的机票时。
“不要,我还有事。”我脱口而出。
“你的事情不是都处理完了吗?”姑妈一脸的疑惑。
我顿时语塞。果然,人最不能骗的就是自己,回国办事只是借口,找她才是真正的目的。
虽然早已知道她不在的消息,但我一直不肯相信。
记得那是出国后的第五年,也是这样的一个深秋。也许是天气太冷的缘故,那阵子我的病总是时好时坏。一天从医院回来,习惯性的打开邮筒,里面静静躺着一封从国内寄来的加急信件。
出国后因为放心不下余笙,我一直保持着和高中同学的联系,其中联系最多的就是吴畴。那时他是班上的学习委员,话不多却经常考第一。总之,是为数不多的男生中,和余笙关系较好的一位。
一定是余笙有消息了,我迫不及待的拆开信封。
信中,吴畴详细说明了余笙的现状,尽管很震惊,但我还是马上定了回国的机票。
那天,我和吴畴赶了最早的一班公车去见余笙。
到了那个地方,我局促不安的站在门外,不敢向前迈出一步。
铁门上的那行大字太灼眼,太滚烫,让人不敢相信余笙竟然会在里面。
我实在无法想象,安静美好、与世无争的余笙会和犯罪、牢狱这些词联系在一起,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错了,肯定是搞错了,余笙怎么会……,要不我们走吧,她肯定不在这。”我局促的扯着被卷的皱巴巴的衣角,用乞求的眼神向吴畴求助,几乎快要哭出声来。
“我有一个朋友在这工作,他说在里面见过余笙。没错的,我们进去吧。”吴畴的声音很低沉,带有一种毋庸置疑的威严。
那天他一直走在前面,沉默不语。他比以前清瘦了许多,以至于暗灰色的呢子大衣架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空荡荡。从背影看,像是一座巨大而沉默的山峰。
等了一天,到最后我们还是没有见到余笙,因为被告知查无此人。
还好,还好,她果然不在这里。果然是弄错了,我总是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
回去的路上,我们都没有坐车,而是沿着公路慢慢走回去。
比起前几年的杳无音信,最起码现在又听到了她的消息。虽然可能是场乌龙,但聊胜于无,我在心里不断的安慰自己。
吴畴一直沉默的走在前面,夕阳把他的影子拉的好长,正好投射在我的脚下,像极了那些年踩着余笙的影子回家的日子。
“其实,见不见的又有什么关系,人生不就是这个样子。”吴畴意味深长的感慨,透露出一种莫名的感伤。
“你怎么了?以前可没见你那么深沉。”
“可能你们都不知道,我有多么的喜欢她。”临分别的时候,吴畴留下这样一句话,和那个沉默如山的背影。
人生若只如初相见,该有多好。
转学那天,走廊上有清凉的风吹过。彼时的余笙,也许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当时有多么的明丽动人。午休醒来的吴畴一眼就看到窗外的余笙,当她真的走进教室的时候,吴畴的心就开始彷徨,好像逢着了那位丁香姑娘。
现在想想,好像除了刚转来那一阵,徐行和李默然硬塞到我们后面,整整两年,不管怎么换座位,吴畴好像一直都坐在我和余笙后面,从未改变。
原来他的喜欢,一直都是这么的不露声色,不着痕迹。
过了几年,我又回来过一次。
不过这次却是被告知余笙已经死亡的消息。
那天从墓地回去的路上,吴畴依然没有坐车。从他的背影中,我看到那座山峰塌了。
我没有追上去,因为那背影分明告诉我,不必追。
是啊,不必追。有些事情总是要一个人去面对。
吴畴走后,我打了一辆车回去,在车上我哭到不能自已。
我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固执的认为,余笙根本就不活在这个现实世界里。所以,她已经不在的事实并不成立。
也是从那之后,我开始频繁的梦到她。
梦里的她,总是一个人远远的站在山顶上。周围是浓到化不开的夜色,风很大,不断翻飞着她的衣角。她背对着我不说话,周围充斥着静的吓人的哀伤,感觉她随时都会纵身一跃,跳下悬崖。
我常常会从这样的梦中惊醒,然后疯了一样的去写稿子,一个字一个字的码出关于她的故事,好像只有这样她才不会真的离我而去。
人这一生有许多的相遇,最快乐的是遇到了你,最难过的是失去了你。
可我,并不想失去你们。
那年夏天最后一场雨
一个雷声沉闷的傍晚
余笙一个人去了山上
跟姑妈告别后,我很快买了去云南的机票,然后在云南转乘火车。
火车上,我打开窗户,让清凉的风吹进来,顺便卸下这一路的疲惫。
窗外的景色一一从眼前闪过,一幕幕,一帧帧,像一幅按下快进键的电影画面。
记得那年夏天,雨季和蝉鸣都来的很早。
天空中到处愁云惨淡,厚重的乌云低垂在天边,压的小镇喘不过气来。
那年夏天,好像雨一直下个不停。地上的雨水仿佛就没有干过,连绵的阴雨过后,白桦树的根部长满了青苔,在偶尔放晴的日子里尤为显眼。同样显眼的,还有那些因为雨水的滋长而半透明的新绿,以及被雨水打落满地飘零的花瓣。
高考的前几天,陆远冷不丁的回来了,欲言又止的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又走了。余笙隐约觉着他有心事,只是高考在即,她没有心思想太多。
整个六月都在下雨,高考前的紧张气氛和糟糕天气,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那时候,我和外婆都病了,余笙每天要关心照顾我和外婆,还要抽出时间复习功课,只恨不能分身。
一个雷声沉闷的傍晚,余笙一个人去了山上。每次撑不住或找不到方向的时候,她都会去庙里静一静。
这次外婆的病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余笙能感觉的到。
她很害怕,怕外婆撑不过去,怕她连自己考上大学的模样都来不及看到。
怕外婆这么一走,自己就真的是一个人了。这还是余笙头一次感觉到孤独的可怕。
“你来了。”云惠大师闭着眼睛,端坐在蒲团上打坐。
身边的香炉余烟袅袅,散发着令人安心的香味。余笙安静的在师父身后坐下,虔诚的闭上双眼,双手合十。
“阿笙,陪为师出去走走吧。”良久,师父睁开眼说。
余笙紧跟在师父身后,院子里郁郁葱葱的松柏,被师父修剪的极具禅意。
“阿笙,你离大喜大悲已近。”
“师父……”余笙内心一震,她明白师父的意思,瞬间落泪。
高考很快结束了,天气也终于放晴了。外婆的病渐渐有了起色,我的身体本来就时好时坏的,天气一好顿时就好了大半。
原以为,一切都会雨过天晴。可是远处早已响起了惊雷,山雨马上就会呼啸而来。只是近处阳光灿烂,给人一种雨过天晴的错觉。
风平浪静下从来都是暗流涌动,暴风雨来临前也总是寂静无声。命运一旦发生变故,人生就再也没有躲藏的余地。
这天,余笙在回家拿换洗衣物的途中,突然被人从背后打晕。醒来的时候,手脚都被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坏了,陆远。
最近都在忙着照看外婆和填报志愿,怎么就忘了他。
余笙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周围,突然瞥见人群中的钟晓。
“对不起,余笙,是他们逼我的。”浑身是伤的钟晓,羞愧的低下头,不敢看余笙的眼睛。
看得出是被逼无奈,可以理解。
“你就是大名鼎鼎的余笙,久仰久仰。”
说话的人叫王强,外号黑胖子,是滇南地区最大的贩毒组织洪帮的二把手。
“我不认识你,为什么抓我?”
“谁说不认识,这不就认识了吗?至于为什么抓你,很快你就会知道。”黑胖子满脸横肉和青春痘,十分恶心。
正在黑胖子盘问余笙的当口,外面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机车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那人来不及停好车就跳了下来,边摘头盔边往里冲。不过很快就被黑胖子的手下围在几米开外的地方,果然是陆远。
“好小子,到底是露面了,找你一回可真不容易。”黑胖子缓缓起身,身后的一帮小弟纷纷让开一条路。
“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我要了你的命。”陆远恶狠狠的指着黑胖子。
黑胖子先是给了陆远两拳,接着让小弟把他死死的按在地上。
“早出来不就好了,不就没有这些事了。”有了余笙这块筹码,黑胖子格外的有恃无恐。
“放了她,货给你。”陆远知道他要什么,主动服软。
“你好像没有跟我谈条件的资格吧,现在你连人都在我这里,一切我说了算。”黑胖子慢条斯理的在两人身边来回踱步,来回晃着他那圆溜溜的脑袋,不知道在盘算着些什么。
“她跟这件事情没关系,放了她,我把货给你。”
“先把货给我,不然我先杀她,再杀她。”黑胖子拿枪指了指钟晓,又把枪口对准余笙。
“不要伤害她。货,我已经交给天哥了。”
“你他妈的耍我呢是不是,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崩了她。”黑胖子恼羞成怒,向后退了两步,直接拿枪抵住余笙的头。
“别开枪,别开枪,我会想办法的,相信我。我想办法把货带出来,你给我一点时间。”看见黑胖子拿枪指着余笙的头,陆远彻底慌了。
“人在我这你放心,拿不回货,你们俩都得死,听明白了吗?我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明天,明天早上见不到我的货,我保证让她们死的很难看。”
黑胖子恶狠狠的拿枪冲着余笙合钟晓乱吼一通,因为办不好这件差事,自己也会死的很难看,所以黑胖子也急了。他没想到半路会杀出个陆远来,还抢了他的东西。货丢了无所谓,里面的钥匙要是丢了自己的麻烦就真的大了。
“余笙,对不起。我没想到他们会去找你,是我连累了你,对不起。你放心,没拿到货,他们不敢对你怎么样。相信我,等我回来。”陆远懊悔不已,他远远没有想到黑胖子会这么卑鄙。
余笙也同样没有想到,陆远会跟这么危险的人混在一起。事到如今,只能选择相信他,也只有相信他。
“如果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我不会放过你。”走之前,陆远再一次警告黑胖子。
“我劝你还是赶紧去找货吧,晚了哭都来不及了。”黑胖子气定神闲的提醒陆远。
暴雨整整下了一夜,余笙担心着外婆,也担心着陆远。
对余笙来说,这恐怕是她人生中最煎熬的一晚。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陆远就风尘仆仆的赶来了。
“你倒是挺早,怎么,怕你的心上人着急啊,人家淡定着呢。倒真佩服她小小年纪,这么撑的住场面,果然是个人才。怎么样你们,跟着我干吧。”黑胖子再次向陆远抛出橄榄枝,没想到这次连余笙也一块捎上了。
“她就算了吧,她不是江湖中人。我会考虑你的建议,你赶快放人。”陆远把手里的包往前一扔,没有给黑胖子任何好脸色。
“怎么不是?她不是比你还出名吗?还说不是江湖中人。哦,我知道了。”黑胖子站起身来,靠近余笙细细打量。
“想必是太谦虚、太低调。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着哥哥干呀,哥哥带你发财呀。”黑胖子丑恶的嘴脸都快伸到余笙脸上了,余笙嫌恶的往后仰了仰头,尽量离他远一些。
陆远一把推开黑胖子,麻利的解开余笙身上的绳索,拉着她就往外走,不料却被黑胖子的手下团团围住。
“我说过让你们走了吗?”
“好啊黑胖子,你出尔反尔。”陆远不动声色,没有回头,厉声质问。
“好说,好说。今天要么你们俩都交代在这,要么就跟着我干,选一个吧。”
“早就知道你会这样,所以货我只带了一半。”
听陆远这么一说,黑胖子连忙打开地上的包,里面果然只有一半的货。
“除非我们安全离开,否则,另外的东西就会送到警察的手上,恐怕胖哥你就要倒霉了。我劝你还是不要给自己找麻烦,安安静静的放我们走,入伙的事我会考虑。”
余笙看着陆远坚毅的侧脸,久久回不过神来。才半年而已,他已经成长的如此老道,不得不让人惊讶他这半年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好小子啊,跟老子耍阴招是吧,算你小子有种,钥匙呢?”黑胖子气急败坏,但一时间也无计可施。
“你觉得我会蠢到把钥匙带在身上,等我们安全离开后,钥匙和另一半货自然会送到你手上,否则,你知道后果。”陆远临危不惧,进退有度。
这时,黑胖子的一个小弟从门外跑进来,悄悄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好,今天我先放了你,敢坏大阿姐的事,等死吧你就。都给我听好了,给我盯死了这个余笙,别让她给跑了。”黑胖子恶狠狠的看着陆远和余笙,说完便急匆匆的带着手下离开。
余笙后背一阵发凉,她转过头去看陆远。只见陆远匆忙的看了一下表,拉起余笙就往另一处出口跑。还没跑到门口,里面的黑胖子就和门口冲进来的一帮人打了起来,陆远趁乱带余笙离开。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大概安全了些,陆远连忙停下,不住的安慰和道歉。
“算了,总算是有惊无险。只是,今后怎么办,他不会真的派人盯着我吧?”余笙心有余悸。
“放心吧,他不会有机会了。我们的人会把他们清理干净的,今后不会再有人来找你麻烦。对了,你不是要去上大学了吗,正好走了就不要回来了,离这越远越好。我也会离你远远的,保证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陆远的眼中满是懊悔和纠结,他不敢再待在余笙身边,但又不舍和她说再见。
“一起走吧,你,我,深深,还有秦冬明,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余笙紧紧拉住陆远的手不放。
“我走不了了,这是我的命。我说过,会给你和小山一个温暖的家,现在看来好像不行了。”
这半年来在陆远身上发生了好多事,哥哥被人害死,陆远为了查明真相给哥哥报仇,误打误撞入了这一行。这半年来,他深知其中的危险,怕会发生像今天这样的事连累余笙,这次回来专程为了告别。只是没想到话还没说出口,事情就发生了,因此更加坚定了离开的念头。
陆远眼中的雾气越来越重,为了不让余笙看见自己的眼泪,他猛然松开余笙紧握着的双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陆远走了,余笙的手抓落在半空中。看着他快速消失的身影,余笙的心口突然传来一阵刺痛。真实的疼痛感让她意识到,陆远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多么的艰难。可更难的分明是他选择的那条路啊,余笙在心里默默替他悬着心。
等过一阵吧,等外婆的病情好转了,自己再找他好好谈一次,最好是大家一起离开。
最后的最后,大家是都离开了,不过不是一起离开,而是各奔天涯。
“深深,坐在门口干嘛,怎么不进去?”余笙虽然是在和我说话,但脚步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说话间便要推门而入。
“余笙,你去哪了?怎么现在才回来?”听到余笙的声音,我猛的抬起头,一把拉住她。
“昨天突然发生了一些事情,等有时间再跟你细说。外婆怎么样了,我一夜没回来外婆是不是急坏了?”
“余笙……”我欲言又止,死命摁住她推门的手,不停的掉眼泪。
余笙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把推开门,然而一切都晚了。
“你昨天到底去哪了,急死我了。你一夜没回来,外婆特别担心,半夜突然发病,医生抢救了很久还是没能救回来。外婆真的坚持了好久,就是要等你回来。对不起,是我没看好外婆,对不起……”余笙的出现,我心里总算是有了安全感,可是外婆的突然离世,又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对于外婆的离世,我的自责一点也不比余笙少。
外婆的葬礼已经结束好几天了,余笙仍然深陷自责之中,不可自拔。
我很怕她会一直这样下去,所以不停的和她说话,安慰她。
“深深,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余笙隐没在一团黑暗中,把脸深深埋进臂弯。
“回去家里也只有我一个人,还是让我陪着你吧。”
“一个人……我这辈子注定是一个人,谁都不用陪。”余笙的语气,无比落寞。她虽然是坐在一团黑暗中间,但看起来却是那么的强大和安全。
“余笙,可能有些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从未见过她那么伤心绝望,于是忍不住想告诉她实情。
至少,在某些事情上,她可以不必那么自责。
“什么意思?”余笙一身素衣坐在黑暗中,给人一种快要和黑暗融为一体的错觉。我努力的想去看清她的脸,却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就像后来我想要找寻她的踪迹,却只能隔着长长的时光和回忆。
那时候屋子里没有开灯,余笙说完,屋子里好长时间再无任何声响,只剩静的吓人的哀伤。
“外婆去世前告诉过我,关于你的身世……”我小心留意着余笙的反应,尽量用一种温和的口吻,缓缓道出当年的实情。
“是吗,我还以为那点可怜的往事,会随着外婆的离去而烟消云散。”余笙的脸
上总算有点表情了,虽然是自嘲。
“也许你那时候太小了,也有可能是那段回忆太痛苦了。所以,有没有可能是你记混了?”
“什么意思?”余笙的语气透出一丝异样,想必她也正在努力的回想着,究竟是不是记忆哪里出了错。
“当初外婆从妈妈手中接过你,年幼的你也许只记得那场大火。可大火中,你并没有看清妈妈的脸,那是一张饱含不舍和愧疚的脸。你恨妈妈吸毒毁了这个家,但是妈妈不是没有努力过挣扎过。妈妈一心寻死,爸爸很爱妈妈,毅然决然的冲入火场救人,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出来。那天,外婆抱着你在火场外面哭了很久。也许是你对这段记忆太深刻了,之后所有的痛苦记忆都会以它为前提,无形中颠倒了所有往事的顺序,因此更加深了你的痛苦。”
“我的痛苦,岂止是那场大火?记得小时候,妈妈毒瘾发作的那些日子,家里每天门窗整天都是紧闭的,好黑好黑。每次她在家发疯,我都会躲在黑暗的角落里,好像只有那里才最安全,谁也看不见我,谁也找不到我。后来,后来那场大火,火是妈妈放的,我亲眼看见妈妈点燃她最爱的画,一幅接着一幅,接着整间屋子都着了。我还记得爸爸来了,他是来救我和妈妈的,可是他把我送出来之后就再也没出来……都怪妈妈,是她害死了爸爸,是她亲手毁了这一切。”
再次回想起这些,余笙还是没有原谅妈妈。
“不,不是的,外婆说妈妈是无辜的,她是被坏人害的。”我再也忍不住了,大声说出真相。
“什么?”听到真相的那一秒,余笙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心脏也好像漏跳了一个节拍,整个人除了轰隆的耳鸣声,什么也感受不到。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是妈妈自己染上的毒瘾,是她自己自甘堕落,从来没想过她是被人害的。
“外婆说,当年妈妈死也不肯说出那个坏人是谁,怕爸爸跑去寻仇。那个人很危险,妈妈不愿爸爸去送死,宁愿带着那份耻辱和那个人的名字一起葬身火海。外婆之所以没跟你说,是怕你也去找那人寻仇。外婆心疼妈妈也心疼你,怕你会错怪妈妈一辈子,所以才在临终前告诉我事情的真相,希望有一天你能打开心结,放下怨恨原谅妈妈,好好爱自己,好好生活。“
顷刻间,余笙觉得自己的世界天塌地陷,恨了那么久的母亲和命运,结果这一切都是错的。余笙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整个人都崩溃了。她像发疯了一样砸着屋里的东西,一边砸一边喊:我不信,我不信……
我没有拦她,这么多年的隐忍和克制,她需要发泄。
终于,余笙安静的靠在墙边睡着了,我小心翼翼的绕过满地狼藉,轻轻来到她身边,替她包扎手上的伤口。
她太累了,连我弄疼她的时候也没醒,只是轻轻的抽噎着。
现实里哭不出来,只有在梦里才会伤心哭泣,这样的余笙没来由的让人心疼。
包扎好伤口,我紧挨着余笙的身边坐下,趁着倦意睡下。熬了那么久,我们确实都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深夜时分,沉睡中的我忽然被余笙摇醒。只见她神色慌张的拉我起来,但还没来得及起身,门就被撞开,一群人拿着枪闯了进来。
“怎么样,没想到吧?”黑胖子踩着满地的狼藉,慢慢从门外走进来,找到了一把椅子坐下。他身上有伤,看样子是死里逃生。
我半梦半醒的看着眼前的这群人,整个人都是懵的。
“陆远那小子呢?又不在?”见要找的人不在,黑胖子颇感失望。
“没想到吧,我逃出来了。想杀我灭口,他还嫩了点,跟外人里应外合,坏了大阿姐的事,还想杀人灭口。这小子翅膀是硬了,都学会黑吃黑了。只可惜,他好像忘了把你带走,有了你那还不好办,带走。”黑胖子指挥手下。
“老大,这个怎么办?”小弟有些为难的指着我。
“她只是我的一个邻居,不关她的事放了她。有我在你手上,你怕什么。”
“放了她,她跑去报警怎么办?当老子傻啊,给我做掉。”黑胖子不耐烦的朝手下挥挥手。
“你敢动她,陆远同样会和你拼命,你自己掂量着办。”余笙倒也不怕他耍横。
“妈的,你刚不还说她是你邻居吗?都给我带走。”听余笙这么一说,黑胖子倒也真不敢动手了,气的只有跳脚的份。
“阿笙,我怕。”我们被绑的地方又潮又湿,远处的排水沟还有老鼠出没。
“别怕。”余笙从背后用力握住我的手,轻声安慰我。
温度从掌心传递过来的时候,渐渐的我也不再害怕。
“你知道吗余笙,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给过我这种安心的感觉。那个时候你也是拍了拍我的手说别怕。”
“可是我也说过,做我的朋友会很辛苦。你看,现在不是应验了吗?”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都怪我当初没有听你的劝,执意要跟陆远来往。可是谁让我喜欢他,不管他是谁,在做什么,我都一样喜欢他。幸好今天被抓的不是他,不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就那么喜欢他?”
如果不是背对着看不到余笙的脸,我肯定会被她认真的表情给吓到。
“嗯,就像陆远对你一样。哎,阿笙,你说我们这算不算是生死之交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这个。”余笙没有回答,偷偷挣扎着试图解开绳索。
“那个,我口袋里好像有把刀。”我尽量压低声音。
“你说什么?”余笙有些吃惊,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那个,我怕你会想不开,就把家里所有的刀都藏了起来。好像顺手塞了一把在口袋,你摸摸是不是有。”
余笙艰难的把手探进我的口袋,还真有。
“怎么样,我这个花痴有时候也并不是那么的没用对吧。”我得意的向余笙邀功。
“省点力气吧,待会有你跑的。”余笙一边快速的割绳子,一边警惕盯着守在门口的两个人。
绳子还未割断,外面就已枪声四起。
“是陆远,他来救我们了。”我隐约听到外面陆远的声音,兴奋的对余笙说。
余笙快速割断身上的绳子,偷偷跑到门边观察外面的形势。
陆远带人和黑胖子一伙在外面激战正酣,不一会儿的功夫,黑胖子就寡不敌众,败下阵来。
陆远冲到里面,看到我和余笙没事才松了口气。
看到陆远冲进来的那一刻,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来这种□□火拼和英雄救美的桥段,真的会在现实生活中上演,而且就发生在我身上,简直像做梦一样。
我原本没那么害怕,可一见到陆远,之前所有的委屈和眼泪就都涌上来了。当着余笙的面,一下子扑到陆远的怀里嚎啕大哭。
现在想想,真是丢人。
陆远一边安慰我,一边尴尬的看着余笙,余笙则是一脸的理解。
余笙注意到外面的人群中,赫然站立着一个人,看样子应该是个头头。
那人转头看向余笙的时候,余笙倒吸了一口凉气,隐约感到一丝不安。
“陆远你小子好哇,这次栽到你的手上,算我倒霉。但你记住,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砰”的一声巨响,黑胖子话没说完就倒在一片血泊之中,开枪的正是外面那个让余笙感到不安的人。
“天哥,谢谢你带人来。”陆远向那人表示感谢。
“用不着谢我,要谢就谢老大。”那人冷冷的回答。
原来他叫天哥,没想到语气跟眼神一样冷。
“你们先回去吧。”天哥吩咐身后的小弟。
虽然只是侧脸,但余笙还是捕捉到了他脸上的一丝异样。
偌大的工厂顷刻间只剩下我们四个人和遍地的尸体,气氛有些瘆人。
天哥蹲下来在黑胖子的身上找着什么,只是翻了半天也没找到。
只见他一言不发的站起身来,重新拿出别在腰间的手枪,看都不看就给了陆远一枪。然后慢慢转过头来,面无表情的朝我和余笙走了过来。
那声巨响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了好久,我尖叫着扶着慢慢倒下去的陆远。余笙则一脸错愕,惊在原地。
“东西呢?”天哥看向倒在地上的陆远,拿枪指着站在原地的余笙。
“天哥,别开枪,东西,东西在我这。”陆远一手按着流血不止的伤口,一手艰难的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
就在天哥弯腰接钥匙的瞬间,陆远一把握住他的手腕,顺势把他摁倒在地。两个人扭倒在地,滚成一团。
“走啊。”陆远歇斯底里的提醒我和余笙。
余笙快速捡起掉落在脚边的钥匙,又顺手抄起地上的一根木棍。但两人一直纠缠在一起,无法下手。
正在犹豫的当口,又是“砰砰”两声枪响。
空气仿佛静止了一般,地上的两个人,此刻都一动也不动了。短短几秒钟的时间,漫长的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我和余笙谁也没敢动,一脸错愕的呆在原地。
终于,陆远缓缓推开压在他身上的天哥,慢慢坐起身来,冲着吓傻的我们笑了起来。
“没事了,我们快离开这里吧。”陆远一手按着伤口,一边喘着粗气。
那晚,我和余笙搀着陆远一路狂奔。
那晚,惊魂未定的我们感觉危险如影随形,好像只有跑的够远才够安全。
那晚,体力不支的陆远终于倒在如水的夜色中,再也没起来。
当余笙掀开他被血浸透的衣服时,才发现他身上竟然有两个伤口。
也就是说,刚才那两枪,有一枪是打在陆远身上……
那晚,泪眼婆娑中,感觉灯火通明的公路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赶不到。
后来,我才渐渐明白,很多失去,不是以距离定长短,就是以遗憾论输赢。
陆远走后的那段时间,我和余笙一直配合警察调查。余笙上交了那把钥匙,虽然不知道它到底有什么用,但值得陆远用命来换,肯定很重要。
“阿笙,我们走吧,这里太危险。”那件事之后,我不止一次这样劝她。
尽管我能感觉的到,她不会跟我走了。但明天就要离开了,我打算最后再试一次。
“你自己走吧,我一个人习惯了。”余笙倚在窗边看雨,背对着我缓缓的说。
这该是夏季结束前的最后一场雨吧,所以才会把告别搞的这么声势浩大,以警示世人季节的转变。
雨水密集的砸在玻璃,树叶,青石板地面……沉闷着,一遍又一遍的冲刷着大地。
“你总是这样自私,只顾自己的感受从来不管别人。当初,三番五次逼我离开陆远的是你,他要走了瞒着我的也是你。我知道他喜欢你,我没有想过要和你抢,我只是希望能够一直待在他身边,好好守着他,为什么你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如果当初你告诉我他要走,我一定会拼了命的留住他,也许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情。有那多人为你着想,我、外婆、陆远,还有你的父母,为什么你总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到底什么人才能走进你心里?到底什么事对你才最要……”
那天,眼泪滂沱的我一头扎进暴雨中,头也不回的走了。回去之后就发了高烧,足足昏迷了3天。3天后,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余笙,因为我已经做好了决定,如果她不走,那我也留下来,陪她一起面对。可是,她已经不见了,直到现在也没有出现。不管后来我怎样寻找,始终没有她的任何讯息。
终于,绝望中的我和爸爸登上了去往新西兰的飞机。爸爸已经替我联系好了那里的学校和医院,那里会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只是少了两个人。
年轻的时候,以为人生只是相逢,从未想过还有离别。
自那夜铺天盖地的一场雨袭来时,我想,我们都长大了。
亲爱的余笙,如果我能陪你到最后呢?
在回去的列车上,我满含热泪,向着那段往事轻轻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