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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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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铺是何家在周国的铺子。准确地说,这是雍国皇帝,曾经的太子杨珺赠予何芙的铺子。
那掌柜的见到何关时,并未露出过分激动的模样,何关料想当初李承风为他所递的那封信件定然是到了父母的手上。思及此处,不禁怅然。
李承风之于他,是恩人,是友人。曾经他也想过,若有一日两人站在对立面,该当如何。却没想到他如此薄命。
斯人已逝,再多叹息也无用了。唯有帮他完成最后的心愿,才能告慰他的在天之灵吧。
何关在瓷铺的动作,皆为传信。一是告知自己无恙,二是禀明周国有大事发生,请君主留意。这些暗探都有自己的渠道,何关知道自己的一应消息很快就会呈到雍国皇帝面前。
两人回到温渺的居所,余人已经去歇息了,唯有陈复生坐在廊下,看着天,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何关与晏青青对视一眼,走上前去:“眼下还不能让你单独行动,实在是抱歉。”
陈复生挥挥手:“我知道轻重。”
话虽如此,他心中仍是遗憾。都已经到了这里,心急如焚,却无法去与她相见。
何关思索再三,还是没提出让温渺或瓷铺掌柜帮忙的想法。如今在这周国,他们需得步步为营,一步踏错,恐有性命之忧。他并非怕死,只是尚有大志未酬,不愿死罢了。
接下来几日,何关进进出出,回来后便与几人商量如何能见到吕明义。他这几日探查,发觉果如温渺所说,吕府上上下下不知被多少人盯着,一不留神踏近了些,那眼刀便嗖嗖直往身上扎。
吕府除了采买奴仆外,甚少有人外出。但自然不似温渺所说的,所有人都一步不迈。至少吕明义是要上朝的,而他的大儿吕骄隔三岔五也会外出。
“吕家大郎生性狂放不羁,说好听些是性情中人,说不好听的是纨绔子弟。吕国舅气他不上进,时常管教,但他倒是越来越肆意。不过皇帝陛下就极喜欢他这性子,还时常招他进宫解闷。”明铛听何关提起吕骄,便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
“不过,我曾听皇后娘娘与殿下提起过,说吕大郎心思通透,倘若吕家真有一日遭受灭顶之灾,他应当是唯一能脱身之人。”
何关眉头一挑,瞬间对吕骄产生了兴趣。
李承风此前有同他提过吕家,并不太深入,但他对吕家的感情,何关看得出来。通过那些只言片语,他知道吕家聪明人极多。隐忍,低调,且牢牢把控着驻扎在京郊的卫城军队。
周国皇帝对此极为不满,但他没有合理的理由,也没有惹怒吕家的胆量,更重要的是,他手上没有合适的人选。他纵然喜爱两位皇子,却没有要将军权交到他们手上的道理。交给他们,然后让他们逼宫吗?
将军权握到自己的手上,才是正确的做法。但他需要有个能放能收的人,当有战事时,他将军权交到这人手上,而一旦战事结束,这人又会忠诚地将虎符递还给他。他看了这么多年,一个满意的人都没有。
何关轻点桌面,他在思考。周国皇帝喜欢吕骄,是因为他纨绔,还是因为他心中有了想法?或许他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来当他的鹰,或许还没有,只是想先将军权收到自己手上。无论是哪个,吕骄在其中的作用是什么?
倘若是他,在分兵权的时候,如何能做到不引起当事人的异心,又能达到目的?如果是将这权力分到当事人信赖的人手中,甚至是他的子侄,会如何呢?
何关眸中精光一闪,露出一个笑容来。
周国皇帝,其实真的并不是那么昏聩啊。在某些时候,他的想法其实挺出人意表的。
让纨绔子弟吕骄取代自己的父亲,然后借由吕骄不堪用的名义将军权收归手上。日后不管是有没有那个合适的人,总归不用担心半夜里一队士兵冲入宫中,将他杀了。
不过,他能保证,吕骄跟吕家真不是一条心吗?
吕骄翻身上马,眼皮懒懒地耷拉着。暗处似乎有什么动静,他恍若未觉,只懒懒打了个呵欠。
也没什么仆从跟着他。他不受父亲喜爱,是吕府上下皆知的事情,没有人爱跟着他,他也自在。
狐朋狗友前日里说,有家杂戏班子,新到了不少高鼻深目的胡姬,舞蹈杂耍无一不精。他们是周都里有名的纨绔子弟,这等好玩的事不去看怎么成呢?
他慢悠悠地任马儿在道上走着,发觉并没有人跟上来,唇角便勾出一丝冷笑来,又很快散去。
是了,谁会在意一个纨绔子弟呢?就算那些监视他们的人,也没人觉得跟着他有什么价值。
朋友们在前方路口等着他,见他到了便抱怨:“怎么这般慢?莫不是又叫你老子逮住了?”
吕骄不耐烦:“我们家什么情形,你们不知?”他抬起眼皮瞅了这群人一眼,似笑非笑,“你们胆子也是很大啊,还敢跟我来往,不怕被上头盯上?”
朋友们哈哈大笑起来:“跟你们家任何一人搭上关系,都要害怕一下,至于你——算了吧,也没几个人将你我放在眼里啊。”
吕骄跟着笑起来。他们都是周都有名的放荡人物,等同于被家族遗弃的存在,自然不必担心牵连家族,或——被家族牵连。
朋友之一突然道:“说起来,方才来的时候,瞧见玉桃春人头攒动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另一个人一拍手:“糟糕了,我那小娇娘前日里说玉桃春要上新酒,要我给她买上一壶,我竟忘了。”
说完调转马头,就往来处冲去。
余人哈哈大笑,笑话他竟是个软耳朵。倒也都跟着他去了。
玉桃春酒铺前果然人极多,吕骄一眼扫过去,倒颇见着几个朝臣的家仆。他也听过这酒,家中美妾就提过,说是想喝。只他没兴趣哄女人,倒没见识过这家酒铺。
看人这般多,他便失了兴致,骑着马在人后,百无聊赖,看着那群狐朋狗友冲进人群扬威耀武。
他坐在马上,视线越过人群,很轻易能看到酒铺里的一应摆设。看过后的倒是心中赞叹,对这家铺子生了好感。
那通往后院的门帘一动,吕骄反射般直视过去,心中又自嘲:实在是紧张得过分,不过一家酒铺,难道还有什么歹人藏在后头吗?
虽这般想,到底不敢放松,就见那门帘略掀开,露出一张明靥来。
吕骄浑身一震,张开了口。小丫头的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圈,与他对上,张口做了个口型。
吕大爷。她分明是在叫他。
待要再看,那处又哪有人?唯有一张帘子晃动。
吕骄沉下脸来,马鞭在空中一挥,发出一声脆响。
众人皆回头看他。
吕骄伸手指着前头卖酒的伙计:“你们的新酒,每样各一百坛,给我送到吕府去。”
掌柜的匆匆从里头跑出来:“这位大爷,这,小店新品试卖,并没有那么多。”
“那就有多少送多少。”
“这……”掌柜的为难。
“凭什么啊?如此的话,我孔府也要订,每样三十坛,送到明石巷孔尚书府中。”
“我也要,我是孙侍郎家中的……”
吕骄一番话,惹得酒铺前乱了起来。掌柜的与伙计都苦了脸,连连安慰。
“各位莫急。”不知何时,从店内走出个年轻人来。众人一见他,眼前都亮了亮。
这实在是个漂亮的年轻人,单看样貌,皎若好女,可他周身那沉稳内敛的气息,加上那挺拔如竹的身姿,又实在不会让人觉得女气。
年轻人唇角含笑,向众人团团施礼:“此次新品试售,每位唯有一坛,不可多得。众位不必相争。”
又抬眼朝吕骄看来:“这位贵客,并非是小店不愿做大生意,实在是这批新酒原便不多,从珂郡运来又极麻烦。等到此间的作坊一开,贵客随时都可来订酒。”
吕骄双目极轻佻地在他身上一转:“你是何人?”
“在下程关,是酒铺主人的外甥,来帮他忙的。”
吕骄笑道:“我瞧你这样貌,倒不像个卖酒的。”
他那些朋友在人群里哄笑,互相眨着眼睛。
程关,即是何关了,倒也不在意,只对吕骄道:“贵客高看在下了。”
“成了,我也不为难你们。不要你们的新酒,就玉桃春,一百坛,送至吕府,如何?”
“定不辱命。”
“我这人,喜欢美人。你长得好看,就你来送酒。对了,我这酒是给我家女眷喝的,你也带几个丫头来,免得你一个男子入了后院,失了体统。”
何关也不在意周遭的议论,答应了下来。
吕骄摆摆手:“成了。你们自去吧。”又冲人群里的朋友喊,“我走了,随便你们来不来。”
朋友们便放下那个要给自家小娇娘买酒的,跟着他去了。
何关步入后院,唇角的笑便收了,脸上带出几分冷意来。
他实在很讨厌别人叫他美人。
明铛在旁觑着他的脸色,见他神色不对,慌忙道:“吕大爷他,就是有点肆无忌惮的,其实人也不坏的……”
何关也不是会将情绪发泄在别人身上的,只淡声道:“我知道。他很聪明。”
平复下心情,再回想吕骄的举动,便会发现此人是个妙人。
他不在意自己的名声,表现得如同纨绔。但他在发现门帘动时那全身紧绷的姿态瞒不过他。
何关清楚,吕骄与自己是一类人。他对任何可能有的危险的敏感,以及反应,无一不表明,这是个身有武艺,且心思敏锐之人。
这样的人,刻意伪装成纨绔子弟,还真的骗过皇帝和世人。
呵。不知是这周国上下都是庸人,还是他伪装得太好。
不过,这样的人,倒也不必担心他坏事了。明显,他有自己的思量,而他的反应表明——他和吕家、和李承风是一条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