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第 48 章 ...
-
王家人并不多,主家王显常年在外,家中余一老母及老妻,另有便是这幼子王桐。王桐之上有三个兄长,年龄皆较大,已可帮衬着父亲,因而也不常在家中。
王家主母原就是乡下人,胆小,虽说穿金戴银的,也没什么富贵跋扈的模样,反倒有些儿小心翼翼。老太太又是个老眼昏花的,拉着何关看了半天,赞叹道:“可真是个俊小伙儿。可惜我家没个小丫头能配。”
何关笑笑,并不答话。
这便在王家住下了。
王桐极喜欢他,半刻也不放手。他并未去学堂,只在家中请了西席。何关便也跟着他去听课,听了半天只是皱眉。看一眼王桐,见他皱着一张脸,昏昏欲睡的,显然也是听不下去。
之后与老管家说起,老管家也只是叹息:“赤方郡虽说较为富庶,到底与汶邑有差,且路途遥远,寻常官员分派到此地,都要想尽办法外调,更遑论那些有学问的学子士人?能得这一西席,已经是遍访赤方郡了。”
“既是如此,为何不居于汶邑呢?”
老管家脸上闪过一抹尬色:“……这原是主家的事儿,咱也不好说。许是汶邑比之赤方郡更危险,才将小少爷他们送来吧。”
何关自是知道老管家没有说实话,但这本也不在他的职责内,便也不再多说。但他又听了几次课,实在瞧不过眼,又因着实在无所事事,索性便给王桐授课。王桐本就喜欢他,兼他博闻强识,又往草原上走了一趟,见识越发深,讲起课来实在趣味横生,便更是黏着他,连他休沐也不愿放人。
没奈何,又将人带回了小院。
晏青青看着这小拖油瓶,拿着勺子轻轻敲了一下:“怎么?嫌家里的菜不香,又赖到我家里头了?”
王桐摸了摸脑袋,又嗅了下空气中的香味:“姐姐,你也一起到我家里住吧。”
明铛正帮着晏青青准备,闻言便笑了起来:“抢了个护卫还不够,还想抢个厨娘回去?”
小孩儿吐了吐舌。他这几日觉得很开心,阿飞哥哥好温柔,又懂得好多,跟阿飞哥哥回家,家里的姐姐也都好漂亮好温柔,还煮的一手好菜。
真希望跟他们一直住在一起。
何关则正与陈复生和桑其交换信息。
“最近仔细留意,倒没见到什么奇怪的生人。”桑其听何关的话,乔装一番在王家附近转悠,也没见过多少陌生面孔。
陈复生也道:“我忙活的那铺子,外乡人来了大多会去转上一遭,也确实不曾见到有异的。”
见何关沉思,桑其便道:“是不是那老管家糊弄咱们?”
“不至于。”何关揉了下额头,“他必定是瞒着些什么,但说糊弄也不至于。恐怕是他那主家做了什么不得人心的事儿,让人找他家寻仇了。”
“这古口寨,我也打听过了。当家的姓文,五十岁上,下头有个小子,谁也没见过。人是真仗义,枉杀无辜的事从来没做过。”陈复生道,“以我看,若那封信真是古口寨送来的,想是他王家做过什么对不起古口寨的事。”
“不管怎么说,真要对家眷下手还是过了。”他所见的王家三口,老的老幼的幼,便有什么事,都与他们不相干,又何必为难于他们?
听见明铛在外头叫开饭,便也按下这事不再提,转头去帮着摆放饭菜。
第二日何关抱着王桐回王家。
街道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王桐一双眼简直不够看,这个也想要那个也想要。伺候他的贴身仆从苦着脸,手上提了一串小少爷指着要的东西。
何关倒也不在意,不是花他的钱,也不用他提,哪有什么不好的?
又走了数百步,便招手对那仆从道:“我与少爷去前头珍宝阁,你去将少爷要的东西一一买来,我们在前头等你。”
仆从犹豫,王桐便奶声奶气地:“去吧,有阿飞哥哥在,不怕。”
仆从本得了管家吩咐,一定要小心仔细地伺候少爷,因而并不敢离他太远太久。但小少爷原先性子骄纵,不过是吓怕了才小心谨慎,如今有何关在,他的胆子又大了起来,见仆从不听话,顿时就要生气。
何关顺了顺他的背,对仆从道:“去吧,没事。”
他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仆从脑子懵懵的,转身就走,行了两步方才反应过来,再回头,哪瞧见人影?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来。
何关抱着王桐左拐右拐,到了一处无人的小窄巷便停了下来,淡淡说道:“足下还要跟到什么时候?”
“好耳力!”便听一道爽朗的声音,伴着啪啪的鼓掌声。
何关回过身去,见是个眉目清朗的青年人,二十四五的年纪,穿一身靛蓝长袍,手上握着把折扇,笑容朗朗,让人心生好感。
“足下有何事?”何关直视着青年。王桐揽着他的脖子,一下一下地打量着,见那青年人看他的眼神不太友好,顿时吓得将脑袋埋进何关脖颈。
“我来,是为你手上那小孩子。”青年笑,“他父亲与我有仇,又不肯听我的做,我只好委屈他了。”
“既是他父亲与你有仇,只去找他便是,何苦为难无知小童?”
“那老滑头躲在汶邑不出头,只把老弱放在老家,哼,无胆鼠辈。我也不是要为难小童,只拿他威胁威胁他老子,看是儿子重要,还是银钱重要。”
何关感觉到小孩儿的颤抖,不由拍拍他的小身子:“他被绑架数次,他老子都不寻思将他带到汶邑去,你以为凭着他能威胁到他老子?”
青年脸色一沉。
“我看你也是个光明磊落的汉子,何必干这小人行径,辱了名声?你们能从守卫重重的官衙府邸杀了贪官污吏,区区汶邑中的一个富商之家,不至于如此束手无策吧。”
“你知道什么!”青年低吼一声,“废话少说,把孩子给我。”
何关将孩子往上提了一下:“不给。”
那青年怒斥一声,抢上前来,手中折扇直指何关。
何关左手抱着王桐,右手执剑,剑未出鞘,挡住青年的攻势。
两人在这窄小巷子里你来我往,腾挪闪躲,自始至终何关的剑都未曾出鞘,气息也不曾乱上分毫。
“敬儿,退下。”
何关此时恰将剑鞘点在青年胸口,闻言便顺手一推,将那青年推开。
他循声望去,见一个中年男人,身材高大,却有点佝偻。他的眸色极为幽深,瞧见何关的那一瞬间便闪过一丝异样,极快,并无人察觉。
“父亲。”青年跑到他身边,“你怎么来了。”
“你技不如人,还要逞强。”
青年张口要答,却又忍了下来。
那中年人一拱手,问何关:“少侠何处人?”
何关抿抿唇:“雍国。”
中年人又问:“雍都程家,跟你是什么关系?”
何关眼中震动,凝神看向他:“先生怎知程家与我有关?”
“你这样貌,想不知道也难。”中年人笑了起来,“让我猜猜,程家素丫头是你什么人?你这年龄怕不过弱冠,是她儿子,还是子侄?”
何关没想到竟能有通过他样貌知晓他身份的,且听他说话的语气,似是对母亲极为熟悉。
他放下王桐,小孩儿紧紧抓住他的裤腿。他任由他抓着,躬身一礼:“正是家母。”
中年人顿时笑了起来:“我就说有关系,你与素丫头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何关想问他是何人,与母亲又是什么关系。
还未开口,中年人便道:“我与素丫头有兄妹之义,想来她也不曾与你提及。”
何关心念一动,顿时惊讶地张大嘴:“莫不是,先生莫不是温……”
他说得一个温字,中年人便竖起一根手指,搭在嘴上。
“好孩子,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我晚间去寻你。”说完,他便带着一头雾水的青年走了。
何关愣愣地看着他们离开,王桐抱着他的腿,仰头看他:“阿飞哥哥,他们走了。”
何关便将他抱起,也往巷外走去。
循着原路返回,扑面而来的喧嚣声让陷入沉思的他有些恍惚。
他定了定神,抬脚往珍宝阁走。
温家。
前朝骁骑将军温固的那个温家。
母亲其实是同他提起过的。
论理,书香传世的程家的小姐,与武将家并没有什么交集。程家一向自诩清高,不屑与武人为伍。时年前朝风雨飘摇,当时的都城中仍是一片靡靡笙歌,今日东家设宴,明日西家摆酒,一派醉生梦死的奢靡景象。
程素虽是程家小姐,却与那些闺阁女子不同。她当时还小,也不过八九岁年纪,时常听下人提起,说都城外有多么可怖,人人流离失所,尸骨无处可埋。但都城之中的达官贵人们仍旧日日宴饮享乐。她一个小孩子,什么也说不了做不到。有日又随母亲去一处人家中赴宴,眼见处处欢笑,心中郁郁,便去花园散心。
也因此听到了正有人在痛骂当朝不作为。
这便是程素与温固之子温渺的初识了。
温渺当年约莫十八九岁,即将到弱冠之龄。他以为自己的抱负唯有父亲能理解,却不料有个小人儿竟也能懂他。当下欢喜过望,直要认程素当个妹子。程素不曾拒绝,却不敢让家中知道。所幸当时她年纪还小,时常有出门玩的机会,每每得空,便寻个地儿,听温渺侃侃而谈。
如此过了五年,方戎入侵明郡,温渺随父出征。温固鏖战身亡,温渺从此下落不明。也有说他已经死了的。再之后,前朝覆灭,群雄迭起。
何关抱着王桐走进珍宝阁,那随身仆从一下便扑了上来,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这,这是去了哪里。若是小少爷有个三长两短,我便活不成了。”
何关闪身避开:“有人跟踪。”
仆从大惊失色:“什,什么?可有什么事?小少爷可有受伤?”
“不碍。交了下手,对方没讨着便宜,就退了。”
仆从忙乱道:“这,这可如何是好?咱们回去吧?对,赶紧回去,禀明管家才是。”
何关也不反对,只是想着那人说晚上要来寻自己,便想着是否今夜再告个假,回家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