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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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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铛等人很快回来。他们运气好,往右走约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一片绿洲。
李承风如今的情况,轻易不能动弹。陈复生等人便将所有水囊装得满满的,桑其甚至将他一件外衣浸透了水。也是天还未亮透,才不至于走回来就干掉。
他们回来时,晏青青已经收拾好情绪,为李承风换药。
伤口极深,切口向外翻卷,鲜红一片。晏青青有些手抖,桑兰却极镇定地接了过去:“我来吧。”
她看起来极为镇定,除了双眼通红之外,竟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她为李承风换过药,晏青青便帮着包扎起来。桑兰仍旧小心地将帕子搭在李承风额头上,又轻轻抚了一下他的脸颊。
见李承风眼睫微颤,喜道:“殿下!”
众人便围了过来。
晏青青慌道:“莫围得太严,需得透透气。”这才又分散了些。
李承风微微侧头,眼睛转过,细细瞧着每一个人。所有人均觉得有些不祥,却不敢开口。明铛心中一酸,又要落泪。
“别哭,明铛丫头。”李承风微笑起来,“我最不喜欢,你哭了,太丑。你笑一下。”
明铛憋着嘴,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做了个古怪的表情。
李承风轻声道:“我知道,我要死了,我昨晚就感觉到了。”
“殿下!”明铛大喊一声,浑身颤抖,桑兰却垂着头,没有任何动作。
李承风看向何关:“成平侯,我求你一件事。”
陈复生此刻才知何关的身份,顿时讶异,又识趣地闭上了嘴。
何关道:“不论你说什么,我总答应你。”
“这么好。那我可要好好想想提什么。”李承风气息微弱,“我若求你,在你有生之年,不犯周国一步,你也,答应吗?”
何关微愕:“若要我不犯周国,自是可以,然我雍国能臣众多,我并不会阻拦陛下及朝臣。”
李承风笑:“我自是知晓,只不过试你一试。”
“我死后,你将我火化了,将我的骨灰带回去,给我母亲。”他轻声道。
“我应你。”
“再有,将桑兰和明铛,好好地送到周国。若她们要随你们去雍国,也行。”
“我不要,殿下,我要陪着殿下!”明铛大声喊道。
“这是命令!你们俩若不珍惜自己,九泉之下,我也不会再与你们相见!”他其实已极痛苦,呼吸十分艰难,口中有血沫冒出。
晏青青瞧见,心凉了半截。她是不懂医术的,只瞧着他这样,应当是伤着了肺。回天乏术。
明铛伏地痛哭起来,桑兰紧紧握住李承风的手,垂目与李承风相望。
李承风艰难地抬手,想去抚她的脸。她握住,将他的手拉到自己腹上:“我不会去陪你的,殿下。我会好好地活着,生下你的孩子,将他抚养长大。”
李承风微微睁大了眼,其他人亦抬头看向桑兰,只明铛仍伏在地上。
“我有了身孕。”桑兰微笑起来,“不敢说,怕你不让我跟着,让我在林谷安胎。”
李承风眼中慢慢涌上泪水。
桑兰垂着头,眼泪掉在他脸上:“等他长大了,我也老了,到时候殿下不要不见我,不要嫌我太老。”
李承风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腹部,那里暖暖的,有一个小生命。他突然有些难过,自己看不见他出生,看不见他长大了。
再次看向何关,何关只冲他点头。他便安下心来,轻声道:“你们不必为我难过。我其实,一点都不喜欢自己的身份。如今,我就要解脱了。我自己没有勇气抗争,就让命运来替我抉择吧。”
他转头看向暗卫的地方,视线有些模糊了:“我昨晚,是骗你的。你伤了我,我实在很生气。不过,你都杀了我了,就不要再去找我舅父的麻烦了吧?”
晏青青捂住嘴,转头趴到何关肩头。
“我有点困。”李承风喃喃。
桑兰抚着他的脸颊:“那就睡一会儿吧。睡醒就到家了。”
她轻轻的唱起了歌,悠扬的曲调,听不懂的语言。
日上中天的时候,他们重新启程。
李承风的尸体被火化,连同暗卫。
事实上,等何关发觉不对劲时,暗卫已经死了。咬舌自尽。
他心中是愧疚还是悔恨,没有人知晓。所有人都知道,李承风最后对他说的那些话,才是骗他的。
在追兵看到烟火,找过来时,他们已经远远地离开了。
一路跋涉。晏青青与明铛虽然柔弱,却是坚韧之人。明铛其实最开始一心求死,是晏青青同她说,眼下随同李承风出来的人,唯余她一人。她若再出事,等他们到了周国,没有人会信那罐子里头装着李承风的骨灰,也没有人会信桑兰腹中怀着李承风唯一的骨肉。
明铛不是不懂事的。她虽心中难过,却知晏青青说的乃是事实,唯有振作起来,逃离这个地方。她迅速成长起来,帮着桑其照顾桑兰,亦不再咋咋呼呼,反是沉默寡言。
他们跟着太阳走,却时常迷失路途。但到了夜间,总能跟着星星走对方向。到最后,索性也不顾什么夜间莫行路,白日里便找地方躲着,夜里急行军。
桑兰怀着身孕,却不多言,总是咬牙跟随。他们没有马匹,全靠腿走路。有时候吃草叶,有时候是何关打来的猎物。何关在林谷的两年里,时常跟着山筅部族人在草原上飞奔疾驰,也跟着学了不少东西。靠着这些经验,他找水源、找猎物之类的都十分称心应手。
晏青青却是要求极严,不论是水还是肉,总要他们煮开了才能吃。草原上不知名的物种极多,河中亦不乏死去的动物尸骨。这些七七八八的东西在水中滋养了不少有害的东西,水若不烧开,以他们现在这种情形,只怕又要多上几捧骨灰。
就这样靠着双腿,兜兜转转,跋山涉水,竟不知年月几何。只知夏过秋来,秋去冬至,几人只有紧紧依靠彼此,才不至于冻死在这草原上。
明铛摇摇晃晃地爬上山丘,抬头望向天空。
金乌好像是个圆圆的大饼,香喷喷的,咬上一口,肯定是无上的美味。阳光并不刺眼,风也有几分柔和,不再是那刺骨的寒冷。
她四处逡巡,想找点什么果腹。
突然,一个高高的建筑跃入眼中。
她怔忪着,心中想着:这是什么?怎的如此眼熟?
“明铛。”晏青青在下方喊她。
她们趁着日头尚好,出来寻点吃食。明铛见着这小土丘,说什么也要爬上一爬,好似上头有什么在吸引她的注意力一般。
“青青。”明铛呢喃,蓦地睁大了双眼。
“青青!”她疯狂大叫起来,“是城墙,是城墙啊!”
晏青青一愣,也跟着往上爬。
那映入眼帘的,绵延巍峨的城墙,那上面隐约的人影,旗帜……
晏青青与明铛紧紧抱住,在土丘上又叫又跳。
一行衣衫褴褛的人缓缓接近了城墙。
守门士兵提起尖枪,指向这几人:“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陈复生弯着腰,颠颠地上前去,拱手作揖:“大人,大人,我们不是坏人。”
守卫看着他们,三男三女,皆是衣衫褴褛,面色憔悴,脸颊凹陷,仿佛饥民一般。其中一个却大腹便便,似是怀有身孕。却是从草原上来,让他们不由多加警惕。
“怎么回事?”
陈复生抹了把眼泪:“一言难尽啊,大人。我们是雍国人,之前有好些西方客商到我们那去,说他们那遍地是黄金。咱们家穷啊,眼红,倒腾着跟着去了,也确实赚了些钱。谁想回来的路上,竟遇上那该死的方戎人,劫了我们要带回来的货不说,还要赶尽杀绝。真是丧尽天良啊……”
他哭天喊地地咒骂了一顿方戎,骂得守卫头都大了。何关忙上去,将他往后一扯:“对不住啊兵爷,我这同乡失了货,就跟丧了命似的,天天指着方戎人骂。”
“我们几个运气好,逃了出来,我兄长却为了保护我们……”他举了一下怀中抱着的骨灰盒子,“我们历尽艰辛,好几次迷失在草原中,好不容易才看到了城墙。”
他又指着其余人:“那是我嫂子,兰丘国人,我哥哥买下的,我哥哥死后,我们才发现嫂子有了身孕。”
“苦哦!”陈复生在旁边抹眼角。
“那是我嫂子的弟弟,那个是我未婚妻,另外那个是我这同乡的相好。”
明铛一努嘴,不说话。
守卫上上下下打量这群人一番,确实除了那个怀着身孕的女子以及他弟弟是异族相貌,其余人均是中原人。他又问:“你们是雍国哪的人?”
“咱老家凤阳的,但自幼随父辈长在雍都中。”何关忙道。
见守卫仍在犹疑,他上前去,暗暗往守卫手中塞了个金饼子:“这是咱藏在内袋里,不曾叫人发现的。兵爷行个方便,让我们借道回雍国去,我母亲还在等着我们回去呢。”
他也低头抹了一把眼泪。
守卫略一垂眼,叫那抹金色耀了一下眼,忙不动声色地塞入袖中:“你们,去那登记下,走吧。”
“哎,谢谢兵爷,谢谢兵爷。”
何关与陈复生连连拱手弯腰,又过来扶晏青青等人。明铛与桑其小心地扶着桑兰,缓缓向城内走去。
若是再在草原上多耽搁几个月,怕桑兰就要凶险了。
但眼下要如何走,却也是个问题。
若真细算,桑兰不出三个月,便要生产。这数月间,他们在草原奔波,桑兰别说吃得好了,连休息都难。若再走下去,不定会如何。
李承风已经死了,桑兰腹中的孩子是他唯一的骨血,无论如何,他们都应该让这个孩子安稳地生下来。
晏青青道:“左右已经迟了这么多时日了,周国想必已经是天翻地覆。现下回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我看不如先安顿下来,一则让桑兰好生将养身体,二来也去打探打探周国的消息。”
何关点头:“说得是。”
又问其他人可有什么意见。
桑兰一应只听他们的,她只管护好腹中的孩子。桑其向来唯何关马首是瞻,并没有异议。明铛一心想着李承风,自然要以李承风的骨肉为主。也就一个陈复生,怕是归心似箭。
何关见他犹豫,便道:“实则殿下已过世,想来桑兰也不想让殿下的骨血再陷入纷争中,二皇子交予你的任务,你也算完成了,自然是可以回去的。”
陈复生叹气:“我又不是泥人,怎么会没有感情。再要我回去二皇子那,岂不是瞧不起我。”
他道:“要说与市井中人打交道,你们谁也及不上我。先找个客栈落脚,收拾一番,我去赁个屋子来,好生休整吧。”
便寻了一处客栈,各自好生梳洗一番。
此地乃是齐国与草原交界的赤方郡。虽说与草原交界,但因与方王庭相距较远,这么多年竟没有遇到一次侵扰。
因着这缘故,赤方郡明明也是边郡,比之明郡,竟富庶余倍。因着赤方郡乃是边郡,齐国出兵雍国,并不曾从此郡征兵征粮,此地的百姓瞧来也都轻松得紧。
何关大方地叫了一大堆饭菜。几人在林谷两年多,吃到米饭的次数屈指可数,此刻见了一大桌美食,眼睛都亮了。
齐国的食物比之雍国都要精致,甚或比周国都要好上几分。几人闻着那香气扑鼻,再也不顾矜持,只狼吞虎咽起来。
一时间如风卷过境,满盘狼藉。
吃饱喝足,个个瘫在椅上榻上不起身。
陈复生揉了揉肚子,哼哼两声:“暂且先歇下吧,明日再去寻屋子。”
何关点头:“明日罢。你去寻屋子,我与桑其去看看,有什么活做。”
他们身上带着些金银铜钱,虽数目算得上可观,但毕竟人多,总不能坐吃山空,还是要有个进账才是。
晏青青便举手:“我,与我寻些秀活,我来做。”
气氛过于轻松,何关难得开起了玩笑:“我瞧着你也不必做什么秀活,再去摆个摊,相面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