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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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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卫独行于黑暗之中,在这草原的夜里,他如同狼一般神出鬼没,悄无声息地将剑一次次刺向何关。桑兰与明铛的哭喊声遮盖了他的声音,何关唯有靠那在星子下闪烁的寒芒判断他的所在。
晏青青努力让自己借由微弱的星光去辨认何关的情况。但收效甚微。耳边仿佛听到一声闷哼,似是何关的声音,又不真切。她顿时急了起来,冲明铛二人喊:“哭什么?生起火来,看看殿下的伤口如何!”
陈复生犹豫:“但火光一起……”
“眼下是个什么情况?不等追兵到,咱们就都要死了。”晏青青跺脚,又冲明铛喊,“别哭了,我都听不清阿飞的声音。”
陈复生也明白眼下的情形,从怀中掏出了火折子。索性他们早就做好了准备,一应有用的事物都随身带着。
火折子亮起幽暗的光,何关双眼微眯,借着这微薄的光芒与暗卫交手,暗暗计算他的出招规律。
晏青青与桑其匆忙捡着枯枝干草,很快升起火堆来。桑兰跪坐在地,李承风仰躺在她腿上,血染红他的袍子。
“殿下。”桑兰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又想哭,却又忍住。
明铛眼见李承风脸色惨白,又见那血不停从右胸口冒出,顿时脚一软,跌坐在地。
她勉强爬过去,从怀中掏出帕子,就要去压那伤口处的血。但一张帕子很快就血淋淋,连她的手都染红了。明铛越是心慌,越是不知要做什么,脑子里乱成一团。
晏青青原是焦急何关,见他并未落下风,便转头来看李承风。瞧见了桑兰与明铛这模样,顿时在心中叹气。
“明铛,有没有创伤药?”她低声问明铛。她记得绿韶是有收拾了一堆药瓶子的。
明铛一愣,慌乱点头:“有,有的。”便匆忙去翻找包裹。
陈复生在一旁,沉默地将那包裹递过来。
晏青青解开,见里头瓶瓶罐罐极多,外头都贴着红签子。她仔细辨认过,又叫桑兰将李承风的衣裳解开。轻轻擦拭掉周边的血迹,便将那一罐子的药倒下去。
李承风剧烈地抖动一番,显然那药极烈。
但效果也极好,那血不多时就止住了。
晏青青却觉不大妙。
这剑伤极大,一路连个医者也没有。现代即使是个小伤口,一不小心染上破伤风也要没命,更何况在这落后的古代。且天气如此炎热,伤口得不到良好的处理,必然是要发炎的……
她心中担忧,却不敢说出口,只小心地为李承风包扎。
只这点功夫,何关早已看清暗卫的招式套路,故意露了个破绽,将他拿下。
明铛见李承风止了血,心中稍微安稳些。见暗卫被擒,顿时悲愤地冲上去,扇了他一巴掌:“殿下对你这般好,你竟然背叛他。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
暗卫平凡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既不懊悔,也不颓唐。
李承风喘了口气,想微微挪动一下身子,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桑兰慌忙按住他:“殿下,别乱动。”
李承风唇角扯出一个笑来,看向何关。
何关与他相处两年之久,倒也有些心有灵犀。便将暗卫押上前来。
李承风盯着暗卫良久:“我,自认待你不薄。”
这名暗卫,是自小陪他长大的。母亲与舅舅总说,从小培养起来的暗卫,更加忠诚可信。他自认不是苛刻之人,对暗卫虽不说起卧同寝,却也不曾亏待。他读书习字,暗卫陪同;暗卫习武特训,他也在一边看着,幼时甚至为他的受伤掉眼泪。
他在林谷这些年,怀疑过所有的人,却从不曾疑他。却不想,竟是最信任之人捅了自己一刀。
暗卫毫无波澜的脸上迅速闪过一丝情绪,逆着光瞧不甚分明。他仍不说话。
李承风微微叹了口气:“我从不曾瞒着你什么,你原也不曾。如今我却看不透你了。”
“我快要死了,你不让我当个明白鬼吗?”
“殿下!”桑兰与明铛齐呼出声。
暗卫一震,何关察觉到,便微松了手。他便缓缓俯拜下去:“殿下待我,世间无人可及。然……”
他声音又痛苦,又迷茫:“我到长成后,才知我父母家人是为殿下舅父所杀,只因我是成为暗卫的好苗子……”
明铛倒吸一口气。
李承风缓缓道:“不可能。”
“我亲耳听见的。就为了让我成为殿下忠心的奴仆,他杀了我的家人,嫁祸给旁人。他说唯有在殿下身边,我才能得到庇护,才能为家人报仇。我恨,我恨!”
李承风沉默良久:“那么,为什么你知道后,不杀了我?你有那么多次机会不是吗?”
“我一直在犹豫。我想杀了吕国舅,可我近不了他的身。而殿下,殿下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对我那么好……”
“那么这次,又为什么?”
“两年多前,出使方戎前夕,三皇子殿下见了我,要我杀了殿下,他便替我除了吕国舅。他说,我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去想,要不要杀你。如果你不再回周国去,他不管我,若你要回周国,那么,就不能让你回去。”
“两年多,我看着你安安稳稳地在林谷。只要你不回去,你就不会死,而以三皇子的能力,少了你这个阻碍,他便能登大宝。只要他登上皇位,吕国舅就必死无疑。我无数次想着,就这样吧,你在林谷一辈子,我也保护你一辈子,不必被自己的良心折磨。”
“却没想到,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夜风拂过,火堆发出噼啪声。就连明铛亦忘记方才满心的愤恨,不知要做何心情。
李承风阖了眼,仿佛睡去,谁也不曾发出声音。
半晌,李承风轻声道:“你错了。你的家人不是我舅父杀的。你的父母另有其人,因被琼妃家族陷害,落得满门抄斩。我舅父怜悯你们,偷偷将你带了出来。当时他被盯得很紧,便将你托付给旁人照顾。琼妃家找到了你的下落,要来拿你。你养父母将你藏在枯井里,自己却被害了。你那时还小,不记得了。我舅父说,他抱你出来的时候,你整个人都傻了,只会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叫爹……”
暗卫随着他的言语慢慢地直起了身子,脸上神色变换,双目越睁越大。
“你胡说。”他喃喃道,“你胡说!”
李承风道:“人之将死。况我从不曾骗过你。等你回了周国,你再去问吧。”他说完,闭上眼再不说一句话,仿佛已经累极。
暗卫剧烈挣扎起来,额上脖间青筋暴露,口中发出嘶鸣。何关见他情绪不对,一个手刀敲到他脖间,立时便昏了过去。
晏青青忙凑过去,抓着他的手臂四下翻看起来。
她见何关衣裳有血迹,担心是他受了伤。
何关安慰她:“没事,手臂被划了一道,没什么大碍。”
晏青青急道:“哪里会没事,若是伤口发炎那还得了,若是得了破伤风,命都要没掉。”便扯着他坐下来,要为他包扎。
桑兰心细,听了晏青青的话,便忙问:“青青,那个破伤风,又是什么?殿下他,可有事?”
晏青青却不好明说,只含含糊糊:“还当好好静养才是。”
说是如此,但几人尚在逃亡的路上,哪有可能静养?聪明的如何关陈复生等人,其实已明白其中的意思,心下都不由发沉。
何关用柔韧的草叶搓了绳,将暗卫捆绑起来。火却不敢灭。血腥味容易引来草原上的捕猎者,若无火在,只怕危险。想来那些追兵也不敢在夜晚的草原行走,倒是略可放心。
各人相互倚靠着歇息,桑兰却放心不下,强撑着守着李承风。
临近凌晨的时候,她焦急的喊声惊醒了众人:“殿下,殿下,你醒醒。”
“怎么了怎么了?”明铛迷迷糊糊地跳了起来。
“殿下发烧了,好烫。”桑兰几乎要哭出来。
晏青青忙上前去,见李承风唇色发青,脸颊眼角却红得厉害。她心中一沉,看向何关。
何关与她对视一眼,眸色深沉。他略一抿唇:“能做什么,便做什么吧。”
晏青青道:“先去寻一下水源吧。”
没有什么能降温的东西,她将水囊取出,倒了些在帕上,轻轻搭在李承风额头。
陈复生与桑其去寻水源,何关守着剩余的人。晏青青不过换了几次帕子,便被桑兰接了过去。
她实在无事,便坐到了何关旁边。
何关问她:“心里难过?”
晏青青点头:“我也不知能做什么,我不是医者。”她觉得自己是史上最无用的穿越女,除了一点三脚猫的相面功夫,其他什么都不懂。既无法开疆辟土,也无法推动技术发展,连个地理方位也搞不清楚。又没有高明的医术,又没有遇难成祥的金手指。
她默默地流下泪来。她知道李承风其实是凶多吉少了,他们朝夕相处了两年多,没有什么尊卑之分。他看似温文尔雅,但一肚子坏主意,老是破坏她与何关相处的机会。可他给予了她与何关最大限度的自由和信任,他实在是个再好不过的朋友。
何关轻轻将她揽在怀中。他的声音同样有些闷闷的:“别哭。他肯定不喜欢咱们难过。”
晏青青突然放声大哭:“他要死了,他要死了,我没办法救他,我怎么就这么笨。”
正在为李承风换着帕子的桑兰手一抖,一滴泪砸到李承风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