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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半瓣蔷薇 被抛弃的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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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有细雨蒙蒙,从外边回来的祝辛行色匆匆,推开被雨丝泼洗的玻璃门,温暖的热气迎面袭来,不禁打了个寒战。
“阿辛,你回来了。”清浅柔和的声音随着走道一盏盏灯亮起,映出祝辛的脸庞,微卷的头发半湿贴在额头,有水珠凝滞在翕动的睫毛上。金色的眼眸稍微不适应光亮地眯着,缓缓睁开是摄人心魂的深邃流金。俊俏的脸部曲线因来人变得柔和,紧抿的嘴唇张开,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苍白无力。
“哥哥,我,我回来了。”他抬起眼,犹豫不决地看着临苍,最终说出口。
“我带了礼物,一个,你们期待很久的礼物。”沙哑的声音夹杂屋外的风吼,满是落寂和费尽全力最后无能为力的无奈颓散。
“去温室吧!你该看看那花长得怎样了。”临苍走近他,轻轻拍拍他垮下的肩膀,疼惜却不退让。
“哥,我不能。”
“祝辛,你忘了你是如何走进穆世的吗?你要毁了自己坚守的一切吗?就为了……”临苍抬眼看向窗外,风雨飘摇但仍声乐奢靡的皇城。“就为了一个已经面目全非的人吗?”
祝辛疲累得无力反驳,倚靠墙壁慢慢滑落,坐在墙角木讷。
良久,沉默。
“好。”
温室里,祝辛仔细地看着各种花,脸上带着浅薄的笑,不时回头跟临苍比划,手却在木板桌子写着字,临苍低眉瞧着,点点头,好似是赞同他的说法。温室外经过的人越发多起来,已是夜半,奴仆却胜过白日。一道道亮光骤起,越来越多。屋外人声杂乱,军队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驱逐号角响彻夜色。祝辛一脸茫然看向自己的兄长,临苍推开窗,一道光的河流映入眼帘,木木行走的民众低垂着头提着灯游行。
“这是她……”
“陛下连日不得安眠,已是举行夜游已有一个月之久了,似乎效果不怎样,反而脾气愈发暴躁,动辄就杖打。这几日更加厉害,每日打死仆奴数个。”临苍看着游行,面无表情地说着,“阿辛,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孩子了。她现在连最亲密的姐姐都……”
“是她吗?她亲自下令不许米歇尔入境吗?”
“是的,她亲自下令,连下十道。不许大殿下回国。你若不信就亲自去问她。”忽明忽暗的光线照在祝辛的脸上,他闭上眼睛,装作受不了光阖住欲流下的眼泪。
“我可以帮你们。”是要抛弃一些东西。
“但是,让我见她一眼。”
这个雨夜,她高楼枯坐,点着满世的蜡烛,等着远方归人回来。直到天明,他却没有来。金发细碎的钻石被烛光照亮的光芒渐渐黯淡,她坐着看着天明亮,一夜无事,人人平安。牵动早已僵住的嘴角,痛苦地咧嘴。
“很好!我终于等到了。”她轰然倒下,金发铺满丝绒地毯,犹如一季绽放到荼蘼的花事,如何瑰丽,就如何轰烈凋去。
“我可以解脱了。”
“陛下,祝辛男爵求见。”依旧无波澜的声音。
“很好!快给本皇更衣。”爱茉莉扑腾双手抚摸绒面,舒服地打滚。
……
一滴一滴的钻石滴落在金丝上,凝聚成犹如泪珠的晶石,只为了在王冠下闪烁美丽。可矜轻柔地梳理头发,看着镜中的人。浅笑安然,恰如一捧清水流过山涧,诗意恬静,清澈灵动。
“今日很高兴吗?”声音清灵婉约。
“嗯!”爱茉莉对着镜子用力地点头,傻乎极了的憨笑,孩子一般。
“我猜猜!是祝辛回来了是不是?”侧开半个身子,优美的身形移动,倒映在镜子里是一张半边挡去的面容,丝绸的面具遮住半边,露在光下是姣好的容颜。此刻对着明晃晃的镜子无一丝一毫的不自在,爱茉莉仰着头等着她给她上妆。
“可可!我要画最美的!”是娇气撒娇的语气。
“好!茉莉最美了!”轻柔的声音轻快愉悦。这个风雨欲来的清晨,祝辛身披露水,走进住着暴君的皇城,这曾经住着他心心念念的人。摘上一朵粉色蔷薇迷恋,笑得美好如初,一步一步踏着心房敲响,走进皇宫。
人面如昨,人心不复。
“臣,北翼通知承下第七男爵祝辛,请陛下宁和久安。”他站在阶下,弯腰唱词。字正腔圆。爱茉莉刚刚摆弄好鬓间别住的白色茉莉,听着他说话,微微发愣,随即喜笑颜开。却悄悄摘下茉莉掷到身后,没有起身。就这样直直看向阶下模糊的身影,遥远不可及。
“你过来!”祝辛站直身,听着熟悉的嗓音,软糯轻柔。
“是。”毕恭毕敬的。
帘后的人顿时失去兴致,默默摇晃着水晶帘子。玉石骨碌骨碌地滚动,祝辛皱眉,忍不住。“茉莉,不要再这样奢侈,肆意妄为。日后……”话罢,他顿感失言。明亮可鉴的台阶石板可见他皱起的眉脚。
哗啦一声,水晶帘撩开,爱茉莉站出来。一身酒红色的长纱裙,细长银色皱边绕着衣领,宝石镶嵌成一圈腰带,露出来修长的脖颈戴着细链,吊坠是一枚颜色奇异的宝石,犹如祝辛的眼睛,金色夹着细小白色光斑。
“好。”她眯眼笑起来,刹那芳华盛尽。
“祝辛,你还记得吗?”他抬起手,摊开掌心,一枚晶石生长在手心,剔透的晶石上一丝红线。这是掌戒。修行通灵术的媒介,感应万物和修行者的心。
“我没忘。”他同样伸出手掌,一颗晶石也在掌心。一样布有一丝红线,代表姻缘。
“我在神前以血起誓过的,你要是害我,动了弃我之心,你就会被一箭穿心。”她故作恶狠狠地说道。相约守护的二人一方违背誓约,一人死去,晶石就会化作利箭射透另一方的身体。
“你要记得我起誓约定射穿的地方是,心脏。”爱茉莉步步靠近祝辛,他退她进。
“你不要弃了我,好吗?”她突然扑进祝辛的怀里,紧紧攥着他的衣领,有温热的触感在他胸前扩散。金色眸子里盈满爱怜,抬起头抚摸她的头发,很是轻柔。
“我只是有一点点不甘心,只是一点点而已!我不是个坏人,我就是,就是发泄不出来,所以心情不好,我不是喜欢杀人。真的,我没有随便杀人的。”她把头埋进他怀里,害怕紧张地往里钻,祝辛好笑得安抚她。
看向她走下来的高高王座,本是轻笑的容颜一瞬间消失。她在位五年,几乎每年打杀的奴仆官员上万,为了一座触天楼实行徭役到如今,怨声载道。为了收集一整版流失在外的古画,动用国库百年积蓄。强取豪夺,不愿者家破人亡。极好奢靡,肉林酒池。耽于享乐,不思进取,为了一己私欲劳民伤财,不恤民生疾苦。夜行游灯,败坏农事,枉顾民心。
一时间满腔柔软殆尽,僵硬不敢推开她。
“我知道你定是不喜欢我了。”还是带着哭腔,却不似刚才真情流露的软弱。“再让我抱一会,就一小会。”扭着头把眼泪都蹭在他的衣服上,小孩子一样报复着。
突然她一把推开祝辛,祝辛摔落滚下台阶,一级一级地,最后趴在地上。滚懵了。爱茉莉瞪大眼睛看懵了,两人大眼瞪小眼的,突然都笑起来。一个哭完笑,一个笑着哭。真是一对。
“祝辛,陪我吧!一天,不!半天,我就原谅你了。”无理取闹。他却听懂了,静默下来。扭头数着台阶,一二三……
“别数了!一共十九级!”她都数了五年了。
“好。”
“我陪你。”
我笑,牵起他的手,一直以来都是他牵我的手。最后一次完完整整地看着你,把你好好地看一遍,记牢,就不留遗憾了。
也能放下了。
……
狂风呼啸,白色盔甲在黄昏下暗哑,军队已是整装待发。领头的人斗篷飞扬,威风凛凛。黑色眼睛明亮清明,带着爽朗的笑。
“大殿下,将军发来急信。”她伸手接过。拆开一目十行,随即大笑。
“今晚子夜,城门打开,随我进城回家咯!”众将士纷纷大笑附和。一片喜气。米歇尔眺望皇城,遥远思念。又皱起眉来,爱茉莉你为何不许我进城?真的是怕我夺你权柄?
“姐姐,你要快些回来!”记忆里小小的孩子还没马蹄高,眼巴巴地看着我,一脸孺慕。金色发丝绑成麻花辫,可爱朴实。
“姐姐就要回来了。爱茉莉。”
……
一声一声清脆撞击声响,鞭子抽打在金砖铺成的地面。冷漠毫无表情的陛下站在露台一下一下地鞭击。匍匐在地的侍从禀告完最近臣下的行迹情况,交往信函。爱茉莉久久无声,他害怕地发抖。
“你说,他们要在今晚子夜入城,里应外合。让大殿下进宫。”冰冷的话语含着冰碴。
侍从不住磕头,连连保证。
“下去!”侍从逃命般飞跑,临关上门时,听到她极是恼怒地叫骂一句“就不能晚点!尽坏事!一群杂碎!拧掉头!”
我气急败坏,一顿乱砸胡打。“备车!去。”
“触天楼。”
……
祝辛他夜宿宫里,趁机迷晕侍从,谴退护卫,潜进爱茉莉寝室,拿到开关玉牌。偷偷回到寝殿,趁夜赶回府邸,交给等候已久的曦以。
“能不能留她一命。”金色眼眸闪烁,他不忍心。曦以没有答应他。
“我会尽量。”他拿出摩挲很久的玉牌交给曦以,闭上眼睛。
……
“为何已有玉牌打不开城门?”开城玉牌已经插入关口,城门却迟迟不开。曦以着急用力去推重达万斤的大门,纹丝不动。
“这门被下了术,只有陛下才能开启。”临苍抚摸城门,驱动掌戒焕发出幽冥光芒,在可视一切的光下,门上赫然一朵巨大半瓣蔷薇图腾。徐徐旋转绽放,曦以看得怒火攻心。
“只能听天由命。”临苍摇头。
“他妈的!那杂种哪来的这么多的灵力支持千钧术啊!”使用灵术只能是在短期内有效,除非灵力充沛满溢。
此刻安静的触天楼亮起一盏灯,我站在风大得可以撕裂□□的顶层远眺。
时间刚刚好。嘴角挑起一抹笑,犹是昏黄残余嫣红晚霞,柔美惋惜。
高可触天,因此名为触天楼,只因皇帝说梦里有神预言,有楼可触天,此间有盛世。便大兴土木,征伐民工。建造五年之久,破财劳民。
钟声刚过子夜,一瞬间触天楼大火冲天。远远看去犹如天被捅破,黑幕拉扯开光明的通道。引人瞩目。这火烧之不尽,血红耀眼。震慑人间,地狱之火燃在天穹。
摇晃的马车中,祝辛扶着头东倒西歪,痛不欲生。
随着赶车人的一声惊呼,他扫眼过去,一道白光闪现,他闭上眼睛,却震惊刺痛到睁大。胸前赫然插着一枚闪着寒光的利箭。
“你要记得我起誓约定射穿的地方是,心脏。”她犹带温热的指尖仿佛还在心房上打转。
箭头离跳动的心脏一点点,本该瞄准的心口被擦破一点皮,却有许多鲜血涌出,慢慢蔓延开来,竟是一朵半瓣的蔷薇图案。血绘制成的,盛开在心口的花,一朵注定凋谢孤独的永远可以绽放在心爱的人心上。
“你要把我放心上,不能忘了。”软糯甜美的嗓音消散。
触天楼上一个身影淹没在骤然爆炸的火焰之中,破裂的红色纱飘扬,隐逝在无边夜幕星河。深红色的蔷薇图案隐约可见,等待多时的城门轰的一声倒塌,呼啸欢腾的军队鱼涌而入,一身盔甲在晨辉中泛着银白色光泽,米歇尔仰头,东边初起的太阳光芒万丈,是个美丽的开始。烧焦塌陷的触天楼化为一处废墟,安静冷寂的堂皇宫殿再无玉石撞地清晰声响,唯有宫门大开,民众,士兵欢呼雀跃以及阳光下笑得明亮生动的新皇。一切都是美好的。穆世皇城地底深处不停歇的骚动震荡戛然而止,归于平息。没有人知道这一切是一场献祭,为了安抚地下冥祟的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