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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流泪的暴君 暴君的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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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昏沉,暗金赤红的铜墙铁壁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生硬冷寂,四方城楼楼角尤其漆黑邃深,四支高极通天的桅杆占据棋盘上重要位置,牵一发而动全身,血红色的泼天大旗在阴沉沉夜空中猎猎生威。惨白月轮镰刀般划破苍穹,厚重古朴的鸣钟声响彻云霄,惊得晚归的飞鸟扑朔高飞,枯干树枝上夜枭铜铃大的眼睛睁开,黑暗中寻找猎物。
一盏盏灯火在夜中里亮起,一瞬间汇成灯海,子夜酣睡时分,民众纷纷被迫起床,挑起明灯夜行,只是为了博君主一个好梦,穆世王朝第二十三任君王,爱茉莉。一个年仅十六就即位的小女孩,不同于其他可爱美好的同龄少女,除却名字,这个小公主殿下没有一丝少女娇羞的美丽可爱。
奢靡古老的宫殿内烛火光泽昏黄,给人一种沉溺其中不愿苏醒的舒适和昏沉醉意,空气中弥漫着醋栗的香甜气味,打翻在地的琉璃瓶盏破碎如花凋谢,一片片晶莹剔透犹带美人香气,精致的花纹拼凑一起是她最为喜爱的蔷薇花蕊。娇嫩却经得暴风雨夜晚。一股清新爽朗的气息冲破酒气,惊醒睡梦中的人,一只白皙娇嫩的手从华丽温实的锦缎丝被伸出来,一阵香味飘逸出来,不似花香,不似酒靡,浓郁却淡雅。白皙的手上佩戴一条纤细匀称的白银手链简单朴素,遮掩住底下旧时伤痕,链子尾端垂下一枚精致小巧的玲珑宝石,随光线明暗变化颜色。一声娇柔的哈欠声,吓得跪在地上的侍仆匍匐在地,全身瑟缩抖擞。一双淡蓝色眼眸不满地扫视过来,眼尾轻轻上挑。隐在暗处的侍卫站出来拖着地上的侍仆往外走,惊吓的仆人刚想高呼饶命,口刚张开,便一道利芒闪过,只余半点血光在半空中被扬起的黑色斗篷裹起,不得脏污了陛下眼睛。一条人命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温床上半醒未醒的女皇陛下阖着眼睛,金黄色的卷发松散地垂在双肩上,红唇如血微微张开,打了个哈欠。秀气的鼻子抽了抽,眼睛更加眯起,眉头皱得愈深。弥漫的靡靡香气消散殆尽,一双明眸突然睁开,灯火摇曳恍惚中突忽拔高增亮了。一抹红唇弯起极度妖媚的弧度,贝齿微露,一丝飘忽的笑声摇意曼生,欢愉清浅,悲意深深。华丽恢宏的皇城安静沉沉犹如蛰伏野兽,城外明灯游行聚成河流,生生不息。怨声载道,痛不欲生。从高高在上的皇城露台一眼望去,黑暗人间流动着光明河流,抚慰孤寂。爱茉莉站在露台上遥望,风吹起散乱的发丝,迷住眼眸,却努力睁大,贪婪地看着这景象。
她抱着肩膀慢慢蹲下,蜷缩成一团,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温热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无声无息,没有人会注意到黑暗中装作沉睡的野兽竟会闭着眼睛流泪。
“很亮啊!这样就不怕黑暗,爱茉莉就不怕了!姐姐。”轻轻的话语如风吹散,化作飘无,聚成空中一滴滴水珠,消散。
昏昏沉沉游走的国民满腔怨念地默默诅咒君王,夜色殆尽,光明初绽,一切都即将结束,光明即将来临。
……
“你看看!她昨晚又杀了一个人!还说什么睡得不好,今晚接着游行?已经连续一个月这样让国民晚上起来,白日如何劳作生活!她!作为一个国家的领袖!竟然如此自私自利!枉顾民众!”接到宫廷随侍的邸诏,暴怒的曦以大将军将办公桌捶得乒乓作响,厉声大骂。灰色眼睛充斥怒火,燎烧得眼眶发红,血丝密布。一整晚没睡地去安抚暴起的民众,连续一个月来熬夜奔波,已是积累了一腔怒火,就等着陛下召见,喷她个狗血淋头,偏偏这几天陛下推脱睡得不好,熬神费力,明里暗里旁敲侧击地问责他办事不利。更气得这个威名赫赫的铁血大将军怒火中烧。
在大将军气势汹汹地又打碎御赐的宝物花瓶外加撕毁一张皇帝肖像,默默站在旁边的观看的临苍不得不出手拯救被曦以气得连啃带咬的邸诏,抚平擦拭干净。曦以犹存怒气地粗喘着怒视笑得一脸和气的临苍,默默作罢。
“您怎么!怎么这样小孩子脾气!”他苦笑不得,看着口水浸湿的邸诏无奈摇头,“要是陛下刚好召见,你怎么好意思拿着这张邸诏去问责她呢?难道解释说是将军泪流满面,泪水浸透的?”临苍好笑地调侃,抽出随身携带的手绢伸到曦以面前,示意他擦擦脸。暴躁的曦以委屈巴巴地接过。
“陛下怎么会现在召见我,估计怕我得要死,正抱着被子哭呢!”畅想皇帝被他气得哭的画面,曦以不由自主地咧嘴笑,临苍瞧着他这副呆头愣脑的模样叹气。
“我要是见着她,非得拽着她头发辱骂她!别以为如今做个皇帝就高高在上!可以为所欲为了!想当初就是一个下贱奴役!要不是米歇尔好心,她算得上什么皇嗣,她屁都不是!一个杂种胚子,母不详的野种!陛下竟也认她!”曦以破口大骂。越说越难听。临苍连忙捂住他唾沫横飞的嘴,硬生生把话憋回去。
“你干嘛呢!我怕那朵破花!我……”曦以一逮到缺口就骂骂咧咧,临苍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头疼啊!
“宫里多是凶险,陛下她,一个人待着很是凄苦。况且那侍仆不是偷藏利器侍奉吗?陛下处置他不为过。难道让陛下与歹徒共居一室,默不作声吗?”
“那也是她为君不正,劳民伤财,徒惹祸端!要不谁没事找事去暗杀她!”
“你!难道不知西侧屠洛一族虎视眈眈吗?要是今儿再死了陛下,大殿下又孤身在外,你置穆世于何地!”
“你少跟我提屠洛!那小杂种不就是屠……”曦以大张的嘴被一把死死捂住,他这一次不甘示弱,张口便咬。
“陛下宣曦以大将军觐见,另要求即刻,马上回话。”特有的宣召尖利声音破开曦以的乱骂一通,呛得曦以连连咳嗽。临苍只得拍拍他后背,听他用变调的声音回话,呛得流血不流泪的大将军眼泪掉下来。
正殿上悬挂一枚巨大玻璃镜,正对王座。爱茉莉卷着耳边头发,饶有兴致地看着镜里曦以呛得泪花汪汪,哈哈大笑。不住拍着扶手,翘起脚来摇晃嘚瑟。端起一旁酒杯,轻抿一口,微眯着的眼睛倏忽睁大,将口中的酒吐出来,溅污了地毯。素手抹过唇边,漾起一丝笑来,眼睛冰冷,似笑非笑。
“将今日负责地毯铺设的人打死。”柔媚的声音浸透蜜糖,却是说出狠厉冰冷的话来。
“是。”机械无情的低声回话。
“哦,记得要活活打死,晕过去就扎醒,吊着一口气打到肉泥为止。”顺着一阵嬉笑说出,“一定很有趣。”
随后是脚步声远去,她依旧看着镜子微笑。
“陛下,曦以将军来了。”侍从平静无波的声音,训练有素。面无表情的脸孔,一丝情绪都无,活脱脱一个木偶样子。
咚咚一颗圆润的玉石滚落在地,清脆响亮的声响击破沉闷的安静,温润的光泽柔和温暖。骨碌骨碌地滚动,高举起的火灯照不亮的地面滚落几颗亮堂的玉石,微弱地照亮地面繁复缠绕的连枝蔷薇,暗红色的花蕾,墨绿色粗壮的花藤绕着。布满细细密密尖锐地闪着暗芒的倒刺。美丽危险。
“陛下。”厚重浑实的声音在阶下响起,她回头,泠泠作响的水晶垂帘摇晃,摇落斑驳陆离的影子破碎,淡蓝色的明眸看向来人,戏谑的声音格外清软透亮。
“将军好大威风啊!不是要来拽我的头发破口大骂吗!”像是孩子捉住同伴的把柄翘着尾巴洋洋得意地显摆。豆大的汗珠从曦以额头滑落,幕后的爱茉莉等了片刻,不见他发作,无聊地撅起嘴嘟嘟。悄悄挑起帘幕看着阶下沉默的曦以,高高皱起眉。
“怎么!现在胆小如鼠了!”挑衅意味十足。
曦以忍了又忍,抱起手来,“陛下,连日命令国民夜半行灯游行,大家都疲惫不堪,白日难以如常劳作,我恳求陛下暂停这一指令,让民众好生休养。”一时间殿内静悄悄的。只有骨碌骨碌的玉石打着旋滚落,爱茉莉撑着头看向镜子,微微阖眼。
“不准!本皇都不能安然入睡,区区平民怎能无忧高枕!”
曦以抬头直视帘幕后的身影,怒气冲冲。“陛下如此自私!一人不适就让全国民众一齐遭罪!如若你他日不测,岂非让举国陪葬!”
“亦非不可。”帘幕摇晃,她探出手来,撩起半边水晶轻灵。金黄色头发蜷曲,发丝犹带着水滴一般晶莹闪亮的细钻,如同泼上未干透的雨滴,其实是镂空轻盈的钻石,每一颗都有细微的颜色差异,不同角度皆是不一样的光泽华丽。极其奢靡的头饰,还是她平常佩戴的。
“不可理喻!”曦以收起下跪的姿势,怒而暴起。刚一起身,就被暗处护卫掐住命脉,拖着出去。水晶帘子晃悠,捂嘴不住偷乐的笑声传入曦以耳里,回头冷酷无情的君主躲在帘子后偷着乐。像一个玩笑的小屁孩。但这足够脾气暴躁的曦以暴跳如雷,挣着命不要也有要打爆她的脑袋,可惜面觐皇帝灵戒不能戴着,所以神勇无比的大将军也只能是被拖出去的命了。
“好玩好玩!”她嘻笑得很久,随着脚步声走远,恢宏宫殿又归于安静,玉石光泽慢慢黯淡下来。故意扯大的嘴角尴尬地下垂,滴答,有水滴落在手边瓷罐盛着的玉石,晶亮璀璨。
“不好玩吗?”玉石一颗一颗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