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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傀儡丝 “我娘跟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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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坐得很是平整,手交叠放着在膝头上,张着大笑脸对着一脸便秘状的慕生。果不其然,惹来一个大大嫌弃的冷哼。不怕不怕,既然他认识遇幸就不担心了。我看着他笑得露牙没眼,慕生浑身一个冷颤。大白天的,作妖啊!
“咳咳,你要的不在我这。”直入主题。
“那……”我刚开口就被打断了。
“贵家的一切遗留书籍都在镇上的书舍里,你可以去看。当然了!关于冬忍的事,记载在哪里,你就自己去找了。”他轻轻刮去茶水浮沫,一眼都懒得看我。就想着早点打发了我。
“所以我得回去咯!”他点点头。
“那阿巧那孩子……”
“这不是你该管的。”他皱眉,很是嫌恶,看着我满是敌意。
“少管闲事!”呵斥。
“林茉!少管闲事!”这声音和脑里的重叠,分明一模一样的。我眯起眼,果然这个慕生一定和这个身体前主认识。
他面带不善地看过来,我立马跳将起来,拍拍屁股,无视阿巧拼命使的眼色。
“那,我走了啊!拜拜!不用送了。”顿时阿巧哀嚎出声。
姐姐可是帮不了你了!
清早鸟语嘻嘻,垂柳倚水,拱桥无人,倒是清雅。阿巧嘟着嘴拉着我闷闷不乐的。我倒是无所谓,任凭她牵着我东走西绕的。
视野逐渐开朗,垒垒高墙,青灰砖瓦雕阁楼台浮华遮住的天地灵秀出现在眼前,绿柳红花白水乌船。一道石拱豁然开朗。恰似人间与仙境交接处,隔岸是辽阔天地,天地钟灵秀之所。
“你这丫头哪里找到这地方,倒是美景啊!”心情都舒畅多了。
“我,一直都知道这地方。就是不记得谁告诉我了。”
我简直目不暇接啊,这地方处处皆是好风光。明显感觉到阿巧倒是安静下来了,我回头看她,她一个人站在石桥上,神情安然,倒是闺阁淑女的样子。清风徐来,柳枝画水,依依涟漪漾开。她竟眉眼带着些许清愁,似有伤感。
“你怎么了?”叉手。
“呃!”阿巧神游天外,错愕地看着我,搔搔头痴笑。“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啊!”我拉着她坐在柳树下,刚好可以看到石桥下流水。
“我娘跟我说过一个故事。她说要是一个人放不下人世间的事,那么就会在桥上等,等啊等。直到他心心念念的人走过桥,他才会安心地去投胎。”怎么突然这么煽情啊!我摸摸鼻子,傻妞咋了?
“我本来希望你能够帮我照顾慕生哥哥的,但是你要走了。”阿巧丧着脸。
“不是有沈鸢姑娘的吗?她可不希望喜欢的人身边还有一个照顾他的。再说了不是有你嘛!”这傻妞,那毒舌慕生最好孤独终老,省的祸害别人!
“我怕。怕阿鸢姐姐她不守信。我也不能一直跟着他。”说着说着带上了哭腔。
“我真的真的要死了。”怎么突然就咒自己。
“乖啊乖啊!阿巧傻人有傻福。”我拍着她头,可怜的傻妞,咋就跟自己过不去呢!我不经意握住她的手,有些硬邦邦。不过皮肤很滑,就是……
“啊!”我吓得扔掉她的手。这,这……看着她懵懂无知地看着我。她没有脉搏!
“我生病了嘛!”阿巧还是傻乎乎的样子歪头看我。我摸摸下巴,也是,毕竟我也是死人,就是还阳了。说起来关系还更近了!
“诶诶诶,是什么病啊?难治吗?”什么病会人没有脉搏的?
“我不知道,慕生哥哥会给我药吃,一颗就可以活一年。但是只能吃五颗,药吃完了我就要死了。”阿巧低垂着头伏在膝盖上,很是可怜。我拍拍她肩膀,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你要走了吗?”傻妞怯生生的看着我。
“嗯。”
“你要怎么办啊。给你家慕生提亲吗?还是看他成亲。”
“我有办法!你听过傀儡丝吗?”突然神神秘秘的,不就是木偶的提线?
“是一种药,让人听话的药。”阿巧俏皮地眨眨眼睛。这个丫头有的时候真是傻,又有些新奇想法。
“所以……”你要干嘛?给慕生吃?
“给沈鸢姐姐吃!这样她就会听慕生哥哥的话,永远陪着他了!”傻妞笑得那么开心,真是傻啊!
“乖,小傻妞,等我回来。别想着给人下药,这世上不是区区药丸就能让一个人听话。关键是。”我拍拍胸脯,“这个!心啊!她要是不想留,谁都没法留下她,你就别操这个心了!我看那慕生也不是个吃素的,谁敢去招惹他啊!”拍拍她皱皱的包子脸。真是可爱!
“我走了!”我背对着她扬扬手。
当时突然风大,我听不清她说了什么。无非就是陪着她的慕生哥哥,多关心多爱他。这个傻姑娘哟!
那慕生就是一只狐狸!狡猾得紧呢!
……
慕生所说的书舍倒是好找,就是这书嘛,大多是药典。看那老板一脸看贼似的看着我。真是的!谁让我没有正当理由就要借书呢!大多借书的都是医者或是药店的,像我这样吊儿郎当的,少见。难道我要说我是来找捐书的人留下的旧主物什的,也许还有些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就只能当贼了。
一本本的,都是药方,药材什么的。没有什么冬忍族的,正烦着呢!看见一个青年看着书一边写着什么一边惊呼,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快要幸福到七窍生烟直接飞升去陪那老人家作伴了。
“兄台。”我倒是好奇他看的书了。
他恍惚地看了我一眼,再看了我一眼,才回过神来。
“你看的是什么书?”我瞄一眼,看不清。
“哦!”他脸变红,有些急促不安。难道是在看话本子?
“是奇异的药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一时好奇,没控制声音。抱歉抱歉。”
“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啊?”更加有趣了。他张开书本,我眯眼细瞧。
“你看看这药方,竟叫无忧药!原是借着药力令人忘记所有,无所念便是无忧啊!真是奇特啊!”嗯嗯,点点头,倒是有趣。翻来看去,目录上的药名皆是新奇,突然看到一个名字。
“这傀儡丝是何物啊!”
青年也皱眉,翻看页码。
“这里!”他凝神细看。“是将人起死回生的药!不过活着的也不是人就是个傀儡,靠着药来续命,因言行都会听从施药者号令,所以称为傀儡丝。这更是有趣呐!”青年愈发兴起,高声欢庆。我却是遍体发冷,傀儡丝!傀儡!谁是傀儡?阿巧!我转身欲走,他拉住我,还在念叨。
“这药啊!竟不是给活人用的!是快死之人续命的,只能服用五次,续五年命。你说有趣不有趣!生死由命,多活这区区五年又有什么!”
“不一样。”我哑声。不一样的,对那个傻姑娘来说,不一样的。
回程的路似乎变得慢,木桨搅进水里的声音都是低鸣。不知不觉中这水乡婉约倒也黄昏幽冷,晚风寒冰蹲下来抱着膝头,倍感荒芜。
“阿巧。”我记得大娘说贵家的小姐身体不好,常年卧床。慕生是她的夫婿,那她也应该在他左右,那个贵家女就是阿巧?是慕生给她续命了?
“阿巧!”
“呃?”她就一个人坐在河边,看着来往的人有些孤独。这个孩子一直都是这样的吗?跨出一只脚,她抬头看我。没有生气,像木偶。
“你……”她说话颠三倒四的,是因为不懂,所以只能看书去学别人的话?怕水啊!但是……
“你以前干嘛说我笑得瓜烂!”是哪本书说的!
“慕生哥哥说的。”一如既往的呆头呆脑啊。果然是木头脑袋。
“说是夸人的。”一脸求表扬的样子,是咋整的?
我就知道。
“阿巧,你知道傀儡丝是什么。”
“知道啊!可以续命的药啊!”
“那你知道那是死人吃的吗?抽取将死之人的魂魄,将之,把魂注入特制的木偶,那木偶就会,会活过来。像活人一样活着,但是呢,每年都要吃药,一颗续一年命,同时会失去记忆,只能吃五颗。并且如你所说,服药者会听从制药者的命令。你知道吗?阿巧。”你是一个木偶,傀儡丝牵着的木偶。
她看着我一言不发,我,是不是,说得太高深了。
……
“我知道。”声音喑哑,像是齿轮咬合摩擦的声响,大白天的毛骨悚然。我看着她摇摇头看来慕生手艺不行啊。
白日里阳光刺眼,慕生关在后房里,对着挂在架上的画,静思片刻,端起笔来,给木偶彩绘,渐渐出现一张美人脸,腮边微红,杏眼欲语,秋波荡荡。慕生手持画笔,看着木偶微微出神。紧抿着的嘴慢慢舒张,弯成好看的弧度。眼睛细碎闪烁光芒,有泪滴流下。颜料滴落在地上溅起花来,他提一只细管笔,轻轻在额间画出一枚花钿,鲜艳欲滴,美艳绝伦。美人似乎醒来,睫毛颤抖,睁开火焰颜色的眼瞳,酒窝深深,欲张嘴说话。
“慕生!”挡住阳光的门被推开,阿巧冲了进来。一地光明,灰尘细微可见,屋里的一切沉默寂静,瓶里带着露水的花枝舒展,一切都是活生生的。唯独,他手即将触摸到的,依旧是毫无生气的木偶。鲜艳的颜料依然只是一层自欺的面具,笔砸落,阴郁聚拢眉头。
“有什么事吗。”
“我,我……”阿巧手足无措。
“我就是想问问你。”她低着头。
“嗯。”无所谓。
“你吃饭了吗?”声音小小的。
“嗯。”还是无所谓。
“你不喜欢茉莉对吧。”带着一丝小心翼翼,诶,不是!跟我有什么关系的!
“嗯。”很认真的。
“那你喜欢我吗?”空气凝固。慕生回头看她,俊郎阴郁的脸从阴影中浮现,有着错愕和不可置信,也有慌乱。我趴在窗口看着,阿巧这傻孩子!这套路不错就是提到我是败笔。一听到我慕生整个人就精神了,生怕踩坑。
“那,那你,为什么答应我爹要照顾我。”她手足无措。揪着衣角吞吞吐吐的,我扭头看慕生,他已经从小小的慌乱中醒悟过来,好整以暇地看着阿巧,眉眼平和,明明是文雅宁静的感觉,却总有些该死的可笑的睥睨和一丝丝似乎怜惜实则残酷的慈悲。
咔咔咔,牙咬得咔嚓咔嚓的。这该死的混蛋慕生,我又不能说什么,一个愿挨了。阿巧脸色变得苍白,也许是褪色了吧。这质量不好。
“可怜,可惜,但是有因有果。”他的声音缥缈冷淡,我仿佛看到宝相端庄的佛像,眉眼慈悲,却无所动容。仰望众生,无悲无喜。金宝加身,石木为心,无情无泪。
她这个傻姑娘,实在不应该喜欢慕生。他就是游离尘世的无情之人,即使会动凡心,也会是一只修炼千年的狐狸。
慕生看向阿巧,无可奈何地叹气,站起来似乎有缕缕白烟,快升仙了。
“我只是出于同情。”冷酷再无一丝温和。他从来就是这样的人,斩钉截铁的,丝毫不拖泥带水。
我已经预知到阿巧的摇摇欲坠,但是这孩子很坚强,笑着推门走了,本来准备迎接她的我,被拎着脖子关进小黑屋里去了。
“爱茉莉,是吧!”咬牙切齿的。
“呵呵呵,慕生哥哥哎!”鸡皮疙瘩都!明显他比我恶心,脸皱成包子褶皱了。
“好好说话!”
“得嘞!”
“她真的是木偶吗?”
“对。”竟听出一丝悲伤,“我不想让她一直认为我会娶她。”慕生突然仰起头,有眼泪晶莹,“我已经有妻子了。”
让人觉得心烦啊。
……
把慕生恶心个半死,我最后还是活着走出来了。那个啥,阿巧呢?她在台阶蹲着画圈圈。
“乖啊!木偶不和狐狸玩,哦。”
“不要他了,姐姐给你找更好的!你就乖乖吃药啊,好好玩五年活够本了。”
“嗯。”她低着头,摸摸自己的脸。看着房门,失落。
我拍拍她的脑瓜子。
17
几天后。
“慕生!”我风风火火地闯进去。他恰好铺着宣纸提笔写字,墨顺着停滞笔尖滴落晕染,面色不虞。
“阿巧她在哪?”他愣住一会,慢慢放下笔。
“她不是跟你走了吗?”门被风吹得晃动,窗花哗哗。
“阿巧有过来,她给了我一块饴糖就离开了。”沈家门前灯笼有些老旧,沈鸢倚着门回忆着说。“然后我就没再见到她了,已是两天前的事了。”慕生皱起眉。
阿巧去了哪?我走着走着,坐在路上,一面伴水,杨柳依依,歌声许许。
“慕生!你是不是给她药了?她有吃吗?”
“没当我面吃。”
“我想。”看着隔岸的绿茵场,“我知道她在哪里。”
饴糖里包裹着最后一颗药,晶莹透亮。这个傻孩子还是想让沈鸢陪着慕生。
应该是在石拱桥那吧。她不是放心不下吗。
那里风景依旧,花还是开,柳也还在。就是心情不怎么愉快了。我蹲在那天杨柳树下,土里有一个小小的木偶人,坐着似乎在等人,对着桥下的流水,看得清桥上来人。
“慕生!你不要过来!”他抬起要踏上桥的脚放回去,“你慢慢地走,一步步,慢慢的。”让她好好看你。
正值夕阳西下,水面铺满了金光,微风吹拂,吹皱了水,柳叶簌簌,安静幽清。慕生一步一步走很慢,南方的夕阳不会血红,橘红色的仿佛融化在水里,起了褶皱。但还是有种大漠孤烟的萧瑟苍凉。
我和他坐在当时我和阿巧坐的地方,直到星子洒在夜幕。
“她就是贵家小姐。”
“是,也不是。她很早就去世了,你看见的就是个木偶人,注入她的魂魄。”
“她说的话都是看书得来的。”
“嗯,很傻。一直教不会。”
“她喜欢你。”
“我知道。”
“你是她夫婿吗?”
“应该是。”
“哦。”我看着流水,觉得心烦。她到死都念念不忘的,终究是她一人的喜欢,不是两个人的。即使那情再深。
“慕生。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啊!”
“那就闭嘴。”嗯!我努力瞪大眼睛看他。
“烦着呢。闭嘴。”他闭着眼睛。
偶然知道这世间有起死回生的药,从遥远的北境赶到南乡。敲开紧闭的大门,那孩子探出头来,酒窝深深,眼睛盈满光亮,和她一模一样。
作为交换,我得到傀儡丝的药方和寄放魂魄木偶的制法,同时,照顾贵家的女儿,那个病殃殃的姑娘。
“我不想死,你能帮帮我吗?”像她的眼睛依然明亮,含着期翼还有爱慕。看着手里的木偶人,我点头。
……
“她总以为她能陪我一辈子,不过是空许诺。”慕生将木偶拿起来,掸了掸灰。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她已经死了?”
“木偶戏嘛!是戏,若是戏中人知道是假的,还怎么演下去。戏演不下去了,就没人看了,木偶也就死了。”
……
夜愈发深,我起身。慕生突然惊醒一般拽住我的手,四目相对。似乎从他眼里看到了害怕。
“你要去哪里!”声音带着微微急促。
“睡觉。”我翻了个白眼。
当然没有回去睡觉,我抱着一堆纸钱,烧给小傻妞。火光恍惚,灰烬翻飞,倒是悲伤得紧。
“好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