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早晨》木贼

1、第一章

　　清晨六点半，决明准时醒来。
　　每天都是这个时刻，似乎真有什么跟在他身边计时，到点就提醒他。他甚至觉得自己还应了句“好吧，该起床了。”于是梦中模糊的场景片段潮水般后退，只余白雾弥漫周边，然后也渐渐渐淡去。意识不再随意于夜间时而纷乱时而静谧的状态，开始接收整合由神经传导路传来的本体觉、温度觉和触觉，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二十秒，结束之后，决明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放松平躺的身体，温暖洁净、细密柔软的纯棉被褥。
　　又躺了一会儿，决明轻轻睁开眼睛，眨了眨，习惯性地向右看去。
　　离他一臂的距离，另一个被窝里，苏紫正安静地睡着。
　　尽量使自己的动作无声轻巧，决明慢慢地转过身来趴在床上，两手交叠枕在头下，细细端详身边的人。
　　那人对于这样的情形丝毫没有察觉，兀自睡的甜美。眉眼的轮廓挺秀清晰，精巧的下巴微微向内勾着，异常地温顺。日里白皙的皮肤由于睡眠而显得润泽晶莹，几乎要发出柔柔淡淡的光来，更衬得几缕凌乱垂下的发丝细细柔顺的黑。
　　天还没亮，但是透过点缀黄玫瑰的白色窗帘，已经可以看出微微的光。屋内两个人，一睡一醒。睡着的人恬淡，醒来的人适意。在正在隐去的黑暗里，显得格外的和谐安详。
　　其实决明什么都没有想，只是纯粹地等着苏紫醒来。
　　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怎么开始的。像六点半的生物钟一样，这样的片段已经成了这些日子的习惯。
　　难道说从搬来第一天的早晨就开始了么？决明已经想不起来了，印象深的是最初进来苏紫的房间时的暗自心惊。
　　平心而论，决明已经被宿舍的同学们说成是有洁癖了。每天按时洗漱洗衣服，每两天洗次澡，每三天更换床单被罩等一应用品，然后安享舒适生活。医学生嘛，起码应该有个医学生的样子，决明谦虚地想，并不在意别人貌贬实妒的话语。
　　可苏紫真正为他引入了洁癖的概念。和苏紫同住之后，决明发现这个平日里温和安静的小男生，底下竟然如此地认真执着。房间里的每样物品都闪着晶晶亮亮的原色，就像第一天展示在商场一样，又神气又可爱。更可怕的是所有的书全都是一尘不染，作为一个爱看书的学生，决明完全明白保持书本的洁净是件难度系数多高的事情。可是苏紫做到了，而且只凭自己一个人就做到了。他经常每天洗两次澡，每天打扫房间、换床单被罩。尤其是他的厨房，决明光用想的，头发就要竖起来了。
　　苏紫每天自己做饭，手艺相当好。当他第一次做好饭，决明礼貌客气地进厨房帮忙端菜的时候，发现厨房仍然像是刚装修一样，干净得不像话。只飘散在空气中的淡淡油烟的味道，提醒他苏紫是真的做了饭，而不是用那段时间来变魔术。
　　苏紫眉头微微地皱了皱，粉嫩漂亮的唇角抿了起来。
　　不小心沉浸在回忆中的决明微笑起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神情有多温柔。也许就是这样的吧，对温柔体会更深的，往往不是自己，而是自己温柔以对的那个人。
　　现在，那个人的模样，不知道的人看了，也许会认为他已经醒了。可决明却明白，苏紫并没有醒，除非……
　　“阿嚏！”
　　刚刚有了意识，苏紫眼睛尚未睁开，鼻子已经酸得不行。一缕痒麻从中突起，刁钻地直窜鼻梁，登时就忍无可忍，猛吸一口气，一个喷嚏轻巧而迅捷地新鲜出炉。
　　他连忙伸手捏紧鼻根，试图压下那股酸麻劲道，身体不自觉地缩成一团。
　　刚缓一点，他另一只手就去枕头旁摸去。抓了两下，手心忽然有柔软的触觉。纸巾。他顺手抓过来，捂在鼻子上，一动不动。
　　几秒钟后，苏紫松了手，长舒一口气，四肢慢慢舒展开来。
　　眼睛里有湿润的水气，他轻轻转动一下眼球，水气均匀地扩散开来，带着微凉的惬意。睁开眼，不意外地看到一张年轻英俊的脸庞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谢谢！”面上微热，他下意识地回应。
　　决明的笑容蓦地加大。
　　苏紫居然敢说话。
　　不出所料地，苏紫在说完后第一时间迅速把纸巾又捂在鼻子上。一连串的喷嚏声音在屋内响起，如同纤细碎密的浪花。
　　好不容易等苏紫收了声，稳定下来，决明依然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好整以暇地问好：“早！”
　　毕竟这样的情景每天都在上演，苏紫已经完全清醒，晶亮的黑眸焕发了神采，不再像最初的日子里那样无所适从，而是大方地回了一声：“早！”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起床。
　　多日的共同生活，让他们有了默契。
　　苏紫先去洗漱，决明整理房间。自从搬进来，他除了坚持负责日常开支，也自觉地承担了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其实也只是每天早上的简单整理。苏紫晚饭后才会上演每天的重头戏。
　　刚开始时，他由衷地表达了对苏紫的敬意。而苏紫只是羞涩地笑笑说刚住来时是新房，爱惜是应当的。
　　苏紫确实是很爱惜这房子的。决明记得入学时听说有个同学申请在校外居住，宿舍人提起来还有些不以为然，后来见了人，温和、漂亮又干净，没有人会不对他产生好感。只是几乎没有人和苏紫有很深的交情。原因很简单。男生间情分的累积多是在课堂之外，而这些时间里苏紫和他们没有共同的空间。
　　把床单被罩扯下来放进洗衣机后，决明开始整理有些散乱的沙发。每天晚上他们都会看书，复习以往的功课，查阅白天碰到的病例，苦读考研的资料。他们往往是坐在沙发前的地板上，长腿随意地或盘起或伸开来。茶几和沙发上铺满了书，每本都打开着，像展开的翅膀。手指在书上翻动时，是年轻的心在划破空气，振翅飞翔。
　　整理完东西，苏紫刚好洗完。换决明去洗，苏紫做饭。
　　七点半出门，十分钟走到学校的附属医院，做些准备，八点整交班。
　　决明和苏紫是跟着同一个医生。查完房后，穆医生领着他俩回办公室：“今天没什么事，你们一会儿忙完就回去吧。下午不用来了。”
　　决明和苏紫了然地对视一眼。
　　刚到科室被分给穆医生时，他就问他俩考不考研。不考是一种带教方法，考是另一种方法。他俩回说考。穆医生就在上午领他们查房、讲解病例、讨论病情，指导如何查阅资料。忙完就让他们回去，下午不用报到，时间自由支配。
　　穆医生领头进了办公室，翻找病历：“一会有个小手术，就我们三个。决明当助手，苏紫负责器械和手术记录。”
　　“好的，没问题。”决明带着双倍的自信回答。
　　之所以是双倍，是因为他知道另一个人不会回答。
　　不会回答的人脸上正浮现淡淡的红晕。苏紫的理论知识并不比决明差，甚至还要好一些，而动手能力有明显的区别。但是苏紫并不打算锻炼自己的实践技能。有所为，有所不为。这动手就是苏紫的“不为”。幸亏和仗义且能干的决明一组，每次都是决明冲上前去一夫当关。
　　说是忙完就回去，也就差几分钟十二点了。
　　“走吧，今天在外面吃。”
　　决明听了转过头去看苏紫。
　　他们正在走廊里。苏紫还戴着口罩，脸被盖去了大半，只一双眼睛带着笑意，晶亮如绝品的黑玉。白大褂下修长的身形显得有些纤弱，却仍透着少年人特有的神采和意气。金色的阳光斜斜笼着他，像安抚心爱的宠儿。
　　决明有一刹那的恍惚。
　　真是个漂亮可爱的人儿。
　　心里很快又加了一句，即使有口罩和白大褂。
　　不过这样更显功力。
　　“好。”
　　对着他，谁还能说出“不”字？
　　半个小时后，两个人并排坐在肯德基的二楼，对着玻璃外面来去的人群，一人面前一份套餐。
　　决明转头看身旁的人：“还以为你要吃什么呢。以前倒还罢了，学了几年医，怎么还跑来这里？”
　　苏紫正拿了根薯条往上涂番茄酱，闻言一笑：“就猜着你会问，”说着转头看向决明，“我欠你的。”
　　“欠我的？”
　　看着决明迷茫的神情，苏紫又抿抿唇，忍了笑意，继续涂番茄酱：“大二那年我生日时，就是在这里，一个人透过这玻璃看外面的人。其实我从小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也就过了，”他把薯条放进口中，慢慢嚼着，面颊有轻微优雅的起伏，“可那天忽然就觉得很寂寞。于是下了决心，如果有我认识的人从这里经过，我就请他吃肯德基。”
　　正说着，忽地笑了起来，带着孩子气的顽皮：“要是女生的话就请她吃套餐，要是男生的话就请他吃冰激凌。”
　　“然后……”决明有些明白。
　　“然后就看见你走过去。”没有悬念的答案越早抛出越好。
　　决明斜斜瞥向苏紫，作势磨牙：“然后……”
　　苏紫飞快地吐了吐舌头，粉红一闪而过：“然后我继续安坐，把东西吃完。呵呵，别怪我啊，我那时哪敢啊，足球王子，高高在上，说不定根本不认得我。”冲决明眨眨眼睛，一副“不用说，我理解”的神色。
　　“狡辩。”决明轻柔而坚定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