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我相思》游倩

35、第 35 章

　　回去路上，轿子里密不透风，热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高云苍将帘子揭开一条缝，夜晚的凉风迎头一吹，满身的燥热散了许多，现在才觉出，秦淮的笙酒歌舞，金陵的风流富贵，似乎也一起扑面而来。

　　次日，高云苍和代职的张执节交割完公务，正想出门，有人持了帖子来报案：“按察司副使鲁大人昨晚被人行刺，知会金陵府缉捕凶犯。”
　　王墨上前接了名帖，高云苍展开看了一眼，道：“请回复鲁大人，稍后便去拜访。”那人散漫拱了拱手，扬长而去。
　　张执节清了清嗓子：“大人还要去拜见总督陈大人，布政使贺大人，御史李大人，恐怕忙不过来，不如下官带人去查看现场，录问口供。”按察司归刑部主管，昔日鲁学廉在高云苍面前尚得恭恭敬敬，今天鲁家一个下人却这等趾高气扬，恐怕高云苍去了，下不来台。
　　高云苍若无所觉，神色自如：“正好要去拜见鲁大人，就一起办事吧，也好早日拿凶手归案。”
　　张执节这才想起朝中素来赞他断案如神，当他要卖弄手段，唯唯称是而已。

　　高老夫人正和顾永宁一起商量，要出门买些日用之物，经历许严的夫人打扮得整整齐齐地来了，只得留下来相见，令乌梅奉茶。
　　乌梅去了许久，还不见人影，高老夫人有些着急，泽兰便又去催，半晌回来，手里还是空空的，额头上带着汗：“水开了，乌梅马上端过来。”
　　高老夫人道：“怎么厨房里没有现成的开水么？”泽兰道：“厨房里没人，水凉了，现烧的，柴火又不够，乌梅抱柴去了，我替她烧了会儿火。”那许夫人十分乖觉，忙说：“老夫人远来，人生地不熟，家常东西都是从头办起，是我来得不巧了。”
　　高老夫人道：“哪里，丫鬟们手忙脚乱的，怠慢了。”说着，乌梅端了茶进来。许夫人接过谢了，寒暄一番，告辞离去。
　　等许夫人走了，高老夫人才问乌梅：“厨房里连现成的热水都没有么？”乌梅道：“厨房里一个人没有，灶是凉的，水都冷了，我去了现烧的。”
　　顾永宁见婆婆神色不似平时和蔼，心下忐忑，悄悄望了泽兰一眼。
　　高老夫人道：“别的人呢？”乌梅道：“锦弦收拾东西，白苏去洗衣服了，周嫂子和莫嫂子在打扫院子，王墨他们都跟着少爷出门了。”
　　高老夫人这才缓和了脸色，自语道：“以前人少地方也小，竟不觉得。”拿定主意，“回头叫牙婆来，再买几个丫鬟小厮吧。”仍旧和顾永宁出门不提。

　　陈绪善于体察上意，又与安王府有旧，听说高云苍来了，极是亲热，又把儿子陈光华叫出来：“高大人学识广博，文理精妙，昔年高中二甲第一，你明年就要进京赴考，还要向高大人多多请教。”
　　陈光华无意科举，只是不敢和父亲定嘴，胡乱答应。
　　高云苍客气了一番，忍不住想：他究竟见到秦如岭了吗？

　　新至诸事杂乱，高老夫人忙了两三天，才算齐整，她已看出顾永宁不懂生计，便着意教她照理家务。
　　高云苍也是忙乱不堪，按察司鲁学廉遇刺，查问后摆明了是江湖人所为，他是前几个月调任到江苏的，在本地并无仇家，若到前任的甘肃查访，费时而无效，只得暂在金陵搜寻可疑人等。鲁学廉爱惜羽毛，广调人手布防，连家门都不大出。

　　过了两天，适逢陈老夫人生日，高云苍本想送礼就罢，陈光华却亲自送了帖子来，请高家上下同去。
　　高云苍道了谢，随口道：“不知什么时候能喝陈公子与林姑娘的喜酒？”秦如岭曾化名林如清，和高家有过往来，陈光华亦牵扯其中，深知就里。
　　陈光华脸色顿变，支吾道：“我，我……”见高云苍含笑望着自己，“我告辞了。”转身飞步而去，一时忘情，连轻功都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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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云苍站起身，本要送陈光华出去，不想他使出了轻功，眨眼间就去远了，只得拱手说了声：“陈公子，好走不送。”也不知陈光华听见了没有。
　　若是情意空许无望，只会黯然神伤，而今似有难言之隐，当是别有怀抱了。

　　既有陈家盛情相邀，陈老夫人寿辰那天，高云苍同母亲妻子一同去了。
　　两江总督之母的寿宴，自是丰盛热闹，门口人来人往，车堵马嘶，高云苍下了轿，陈家迎客的下人忙上来招呼，又说：“女眷的轿子请往里走，抬到二门再下来。大人请先去厅里喝茶。”当先引路。
　　高云苍说了声“有劳”，跟在后面，刚到门口，恰好遇见陈光华与小厮说话，只听到半句，“他来了立即来叫我。”
　　陈光华知觉敏锐，眼角瞟见高云苍，忙迎上来拱手笑道：“高大人来了，快里面请。”高云苍笑着还礼，同他一面说话一面往里走。
　　陈光华从那小厮身边过时，微微回头，使了个眼色，那小厮点了点头，挪了两步，往门边站了。
　　高云苍看在眼里，只做不觉，微笑道：“那天陈公子走得好快，莫非这就是轻功么？”陈光华正有心事，啊了声，胡乱说：“旁门左道，叫高大人见笑了。”高云苍见他魂不守舍，又加了些油添了些火：“今日老夫人寿辰，想来林姑娘也会来拜寿了。自京城一别，家母念念不忘，说与她很是投缘，想收她做干女儿呢。”
　　陈光华脸上登时红了，半晌才说：“她若是来了，令堂在里面一定能见着。”转开话题，“家祖母常想找个老人家说话，见了令堂必然高兴。”
　　高云苍便不再提，顺着他的口气说：“好得很，家母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在家里坐久了也无趣，正好陪着老夫人解闷。”
　　说话间到了书房，高云苍来过一次，有些惊讶：这么多的宾客，小小书房哪里坐得下。陈光华笑道：“厅里人多，吵得厉害，相熟的都请在书房里坐，咱们乃是通家，正好清静说话。”
　　说着推开了门，里面寥寥坐着巡抚，布政使，按察副使三人。陈绪在主位相陪，听见门响，回头笑道：“高大人来了，快坐，快坐。”
　　里面坐的个个都是顶头上司，高云苍一一见礼，心中讶异，与陈家不过初识，怎么如此另眼相看。
　　其实那三人也是惊疑不定，只不过都是官场上的老油条了，面上客客气气的一点不露。
　　等各自坐定喝茶，陈绪像是随意般问了句：“高老夫人同令正来了么？家母昨天还念着呢。”
　　高云苍放下杯子，笑道：“来了。”原来是借了顾永宁的光，以前听说陈绪与安王府交好，果然确有其事。
　　当着大家的面，陈绪也不好露出行迹来，一笑带了过去，接着刚才的话头说：“鲁大人，你病了这么多天，也不找个好大夫治好了再出来，看你脸青唇白的，知道的是你身子不好，不知道的当是你来挨了板子呢。”
　　按察副使鲁学廉脸皮极厚，笑嘻嘻地说：“我昨天还躺在床上动不得，不想今早竟有力气起来了，想是陈老夫人生日，叫我们也沾了喜气。我倒想陈大人家里天天有人过生日，我有什么病都包管好了。就是没病，那也精神百倍呀。”
　　众人哄然笑了起来，巡抚笑骂道：“谁不知道你是叫刺客吓病了的，还装模作样起来了。不过你今天来陈大人家里倒是来对了，去年金陵方圆三百里大大小小的匪窟贼窝，全是叫世侄带人荡平了的，有陈公子一人，顶你围了府邸一圈的亲兵。”
　　鲁学廉呀了一声，拉着陈光华道：“本以为陈公子学问极好，乃是今科状元之选，不想竟是文武全才，若是去考武举，岂不是我朝开国以来第一个文武状元。”
　　陈光华谦逊说：“鲁大人过奖了。”
　　高云苍睁大了眼，显是有些惊讶，旁边的布政使笑道：“高大人新来，所以不知道去年金陵城这件大新闻，陈公子冲冠一怒为红颜……”
　　陈光华先还辩解两句，听得多了，唯有苦笑不已。
　　陈绪可不乐意听这个，截口说：“小孩子不懂事，胡闹罢了。犬子已经和刘守备的小姐定了亲，正选吉日呢，下个月请大家来喝喜酒。”
　　陈光华的脸色顿时白了，抿了抿唇，却不说话。
　　巡抚笑道：“陈兄，娶妻以贤，选妾以色，孩子们年轻，你何必扭着他。娶了刘小姐做正妻，他再多娶几个妾室，也好开枝散叶，何不成全他呢。”
　　陈绪看了陈光华一眼，说：“也罢，若是他今年中了进士，我就不管了。”
　　陈光华仍是低着头不吭声，眼看气氛尴尬，布政使拉着高云苍大讲特讲陈光华勇歼盗匪英雄救美的故事，重点描绘了陈光华的英勇与才华，由衷感叹了绝色美人的多情和温柔，最后以才子佳人举案齐眉的光明前景做了结尾。
　　高云苍一本正经地听完了，击掌赞道：“果真是英雄美人，当浮一大白。”
　　总算这不是什么丢人事，陈绪不再出言阻拦，后来听到布政使夸赞儿子文武双全，颇有自得之色。
　　鲁学廉又说些在甘肃的见闻凑趣，众人渐渐热络起来。
　　高云苍一直暗中留意陈光华的举动，忽然见他目光落在门外，转眼一扫，一名小厮从门后探了半张脸出来，正是方才在门口和陈光华说话那个，而后陈光华左右一瞄，见没人注意自己，悄悄出去了。
　　高云苍料知那小厮叫他出去有话说，笑道：“陈大人窗台上那盆月季开得真好。”装作看花，故意从门边慢慢绕过去。
　　陈光华的口气十分急切：“她只送了礼物来，自己没来么？”
　　“是。”
　　“礼物是她自己送来的吗？”
　　“不是。”
　　接下来再无声息。
　　高云苍站在窗前，轻轻碰了碰盛开的花朵，却没有凑上前一亲芳泽的兴趣，反倒拈了拈伸展开的叶子，青绿的叶片脉络分明，衬得粉色的花瓣更加可人。
　　鲜花虽好，开落无常，唯有绿叶，长伴枝头。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节，写得很痛苦。
看到大家说这篇文很温馨，俺真高兴，一定不会 辜负 大家期望的。
有意见只管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