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我相思》游倩

17、第 17 章

　　顾永宁拍手道：“好啊好啊，既然过堂审问，她有什么冤屈都能说出来了。”吴昱故意泼她冷水：“那也未必，也许县令只是收人钱财与人消灾，过堂审问不过例行公事。”顾永宁呆了呆，嘴一扁，顿时垂头丧气。高云苍宽慰道：“县令若是与人消灾，装作不知道不是更好。”她神色才见霁然。
　　吴昱瞧了瞧高云苍，又瞧了瞧顾永宁，一个软巾长衣，世故老成，像是落魄秀才，一个衣饰华贵言语天真，定是好人家的女儿，怎么看都不像一对夫妻，心中疑惑不已，他年轻好事，试探着问：“高公子是哪里人，你说的虽是官话，却带着家眷出京，想来不是京城人？”高云苍道：“我是四川人，进京游学，呆了两年，再去江南转一转。”
　　那吴昱坊间传奇角本看多了，马上想到私定终身落难公子之类的故事来，正觉有趣，忽听周平叫了声：“姑爷，我们进不进县城？”立时消了兴头：有家人陪嫁，自然不是私奔了，不过这人陪嫁过来，怎么还和娘家人一样叫姑爷？她说姓高，明明不是入赘啊。更起了好奇之心。
　　高云苍道：“不进了，前面有个小镇，去那里歇晌午吧。”顾永宁听了，急得帘子都不掀，先叫了起来：“等等等等，”手忙脚乱地探出头，“安素，我们去县城看看吧。”高云苍装作不懂：“去县城做什么？”世上多有躲是非的，哪里有去寻是非的。
　　奈何顾永宁并不这么想，理所当然地说：“去看看杜李氏的案子怎么判啊。”高云苍急着赶路，对那节妇之案并不关心：“清河县的谢大人颇有政声，自会秉公而断，你放心吧。”
　　顾永宁人虽天真，但不是傻瓜，杜李氏通奸，奸夫偏不一起沉塘，其中定有隐情，她对高云苍善断之名崇敬已久，总觉得只有他才能令此案水落石出，死磨着道：“安素，去看看吧，不能亲眼见到，我不安心。”又拉婆婆说项，高老夫人也说：“去看看吧。”
　　清河县属顺天府管辖，越界插手，乃是官场大忌，纵然高云苍打定了主意不趟这浑水，搁不住家人纠缠，只得说：“去看看也可以，但不能多事。”顾永宁笑着应了。
　　吴昱听了心下称奇，官府判案，他们还能管得了吗，旁敲侧击着问：“高公子，依你看，杜李氏究竟是不是清白无辜，那奸夫又是什么人？”高云苍失笑道：“来龙去脉我一概不知，如何知道杜李氏是否无辜，奸夫何人？”顾永宁一心想他出面寻根究底为人洗冤，忙给他戴高帽子：“虽然你现在不知道，可你只要肯查，就一定能查到。”这不甚高明的马屁，恰恰拍在了马腿上，高云苍瞟到吴昱一脸狐疑，暗叹口气：“查案是当地官府的事，与我等何干。寻常在家玩笑也罢了，公堂之上岂可胡来。”顾永宁茫然：什么寻常在家玩笑？她对高云苍尊重非常，自己默默疑惑，却不肯出言反驳。
　　吴昱眼神闪动，笑道：“若是高公子有明察秋毫的本事，何不把杜李氏一案查个明白，是非曲直，总叫死的死个明白，活的活个清楚。”高云苍苦笑道：“我哪有这个本事。家中笑闹而已，当不得真。”吴昱便不再提，转口说：“高公子离京南下，当是游学有成，不知在京里哪家书院读书，或是请了哪位夫子，等我来日上京求学，也好有个奔头。”高云苍道：“京西的越人书院还好。”他哪来的时间听人讲学，随口提了一个口碑较好的。那吴昱是个进学的秀才，见高云苍衣着不大光鲜，估量定是个科考落第的，有心卖弄，故意将些经学的难题拿来询问，高云苍大多答了，却有答不出来。顾永宁听得有趣，偶尔插一两句。三人聊得渐次投机。
　　清河县的城门已然在望，吴昱笑说：“与高公子相逢也是有缘，既然到了拙乡，还请让我尽尽地主之谊，寒舍虽不堪，空房子倒有两间，若不嫌弃，尽管住下。”高云苍道：“多谢盛情，实不敢当。”吴昱道：“我和高公子一见如故，何必客气。”话音刚落，顾永宁已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吴昱耳尖眼快，忙问：“高夫人笑什么？”顾永宁第一次被人称作高夫人，怔了怔，笑道：“你口口声声和安素一见如故，还叫他做高公子？”
　　高云苍闻言亦露出笑容，也许心思单纯的人，反而能穿过层层掩饰看到真相，见吴昱下不来台，转圜道：“白首如新倾盖如故，彼此称谓不过等闲。我们人多事杂，不好意思上门叨扰，日后吴兄到江南，再把酒言欢吧。”吴昱笑道：“好，好。不过我这个地主也不能白当了，今晚我置酒相待，请诸位赏脸。”高云苍推辞不肯，吴昱却是苦苦相邀，一个要请一个不去，纠缠之间，清河县城已经到了。
　　吴昱犹不甘心，说：“高兄太也客气，转过前面两条街就是荆家，尽可住下。”高云苍道：“琐事繁多不敢相扰，容后再聚吧。”又叫王墨去打听客栈。吴昱道：“高兄可是信不过我，我便是本地人氏，还用得着问别人么？”说着，脸上已带了恼色。高云苍笑道：“不是我信不过吴兄，你和妹妹赌气出来，家里必定着急，还是早些回去吧，免得父母忧心。”吴昱这才换上欢容：“对对，多谢高兄提醒。我们县里同福客栈价钱公道，地方也大，往前直走就是。我先回家，回头再去拜访。”与高云苍拱手作别。
　　与吴昱别后，王墨另找人问过，一行人方在同福客栈住下。顾永宁坐着不能动弹，眼睁睁地看着丫鬟们收拾行李，等了一会儿，实在耐不住性子，便叫泽兰去打探杜李氏的案子。高老夫人笑道：“别去啦，都中午了，知县总要吃饭的，要审也是下午，咱们先吃了饭再说吧。”顾永宁一想也是，又急着要吃饭。高云苍正在查看晾的被褥，听了只得令王墨去安排，并说：“叫店家下午生个炉子来，临走一起算钱给他。”
　　好不容易等饭菜上来，顾永宁匆匆忙忙地吃两口就撂了筷子，抬头见高云苍坐在那里不紧不慢地夹菜吃饭，急得恨不能代他吃下去。高云苍被顾永宁眼巴巴地望着，恍如未觉，和往常一样吃了两碗饭，才放下碗筷。顾永宁忙凑上前，满眼恳求之意：“安素，我们走吧。”高云苍道：“你脚上有伤，站久了不好，现时还早，等会儿吧。”不想王墨打听了回来说：“杜李氏一案明天才审”，顾永宁仿似一根绷紧的弦骤然松了，又是失望又有些轻松，坐了一会儿，倦意上涌，便要睡觉。泽兰为难道：“郡主的被褥还湿着，我们的也才半干，怎么睡呢。”顾永宁无精打采地说：“那我不睡了。”在桌上趴着打盹。高云苍道：“下午也不见得能烤干，去买两床吧，一床给郡主，一床给老夫人。”高老夫人道：“不用给我买。”心知儿子孝顺，自己不跟去，定会多买，“我去吧，正好去买线。”既是母亲要去，高云苍自然相随。
　　高老夫人生来节俭，连走了两条街，才把东西买齐，刚要回客栈，旁边古玩庄里抢出来一个人，笑着叫：“高兄。”竟是吴昱，上来亲亲热热地携着高云苍说，“正要去拜访高兄，恰好路过家里的铺子，顺便进来看一看，没想到高兄反倒自己来了，寒舍就在前面拐角，都到了门口，千万上门坐一坐。”又向高老夫人行礼，口称“伯母。”
　　高云苍道：“内子还有事等我回去，不如吴兄去客栈坐坐吧。”吴昱坚持不肯：“都到了这里，岂有过门不入的道理，高兄如此见外？”高云苍还要推辞，高老夫人道：“你去吧。我把东西拿回去。”吴昱道：“这有什么难的，我叫人把东西送回去，一并把嫂夫人接来，舍妹路上没好意思说话，早想和嫂夫人聚一聚呢。”高老夫人道：“好意心领，只是媳妇睡了，我也困了，要回去歇歇，你和犬子聊聊吧。”跟着出来的王墨锦弦都陪高老夫人走了。

　　顾永宁向来不睡午觉，因此睡了一会儿就起来了，顺口向丫环询问高云苍去了哪儿，锦弦回说：“被吴公子请去了。”顾永宁想了半天：“是进城时遇到那个人啊。”独坐无聊，找出针线来做了玩。
　　没坐多久，一名家下人打扮的少年跟着小二来报信，自称是吴昱的书童，高云苍和吴昱在书房叙话时突发急病人事不省，吴昱请了大夫急救，人却醒不过来，怕担干系，请家眷自去看守。
　　顾永宁吓了一跳，忙遣人去叫婆婆，那书童催道：“高公子看样子不大好呢，夫人要看就快去吧。”顾永宁等不得，便说：“我跟你先去吧，婆婆随后再来。”其时王墨周平几个在后面生炉子烤被褥，就只带了泽兰白苏相随。锦弦不放心，劝道：“这人也不知真假，不如等老夫人一起。”顾永宁道：“没事，你今天不是到了吴家门口么，先陪我去吧。”
　　一路过去，景物店面尽皆眼熟，锦弦才放了心。
　　吴家是当地富户，前前后后好几个院落，书童带着左一拐右一折的，走了好一会儿，进到一个小院里，书童直带到门口：“就在里面。”顾永宁不等他说完，提起裙摆匆匆往里赶，那书童站在门口，等丫环们也跟进去了，把门关上，从外面锁住，拍拍袖子，扬长而去。
　　顾永宁一心挂念高云苍，丝毫未觉，抢到内室去看时，床上空无一人，不由都呆住了，回头要问那书童，才发现他竟没有跟进来，愕然道：“人呢？”泽兰神情茫然，似睡非睡，嘟哝道：“好香。”顾永宁醒过神，嗅到一股甜香，不禁想：难道这就是江湖中传说的迷魂香？不知不觉间，和三个丫环一起倒在了地上。

　　高云苍却不过吴昱盛情，被他拉到了家里，在书房置酒闲谈。自然谈起了科考，吴昱甚是自负，说：“明年秋闱，与高兄在京相会。愿我二人既是故友，亦为年兄。”高云苍笑道：“原来吴兄已中了举人，失敬失敬。只可惜这年兄怕是做不成了。”吴昱奇道：“高兄如此才学，何必谦虚？”高云苍摇头道：“明年秋闱，我考不了了。”吴昱啊了声，顿时醒悟：举人才能考进士，秀才没中举，如何能入闱，拱手道：“恕我失言。”高云苍含笑还礼，并不辩驳。
　　吴昱去了顾忌，趁着酒兴，言辞渐渐大胆：“我有件事，烦劳高兄，敢问嫂夫人娘家是谁，可有姊妹？”高云苍道：“内子是独女，并无姊妹。”吴昱大是失望，叹了口气：“高兄真是有福气，能娶得这样的妻子。”又挤眉弄眼地说，“高兄，说句实话，你四川老家还有一位吧。”高云苍有些笑不出来，摇头道：“没有。”心里奇怪：永宁容貌虽算得秀丽，却不是什么天姿国色，怎么让这个吴昱一见倾心呢？吴昱嬉笑道：“高兄，依你的年纪，莫说娶妻，恐怕孩子都好几个了，老实说，这位是不是你背着夫人娶的妾，她家父母怎么肯的？”高云苍正色道：“吴兄不要开这样的玩笑，我以往未娶，这确是我的正室。”此人喋喋不休缠问私事，究竟意欲何为。吴昱奇道：“高兄，我朝男子，多是十七八成婚，晚些的也不过十九二十，别人在你的岁数，已是几个孩子的爹了，我不信你没娶。”高云苍道：“我少年时家境贫寒，无力行聘，后来入京，蒙岳父母不弃，把女儿许配给我，因此内子小我许多。”他不愿多提，转个话题“上科殿试的题目是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吴兄以为当如何破题？“
　　吴昱心道：难怪那两人口称姑爷，原来是依附妻子生活。他从高云苍言语推断，必是在家乡不得志，上京求学时被岳家看中，图他将来发达，可惜他连考不第，不好意思再呆下去，托词带了家眷去江南。暗暗失望，若只是妾室，还可想法买过来，既是正妻，多半不肯。他心内有事，把题目说得颠三倒四，又提起壶来劝酒。高云苍连喝了几杯，推辞说：“不能喝了，再喝就醉了。”眼神已飘忽起来。吴昱大着舌头道：“没事，我叫人拿浓茶来解酒，喝了茶咱们再喝。”吩咐人沏茶。
　　吴昱低头喝茶，眼睛却瞄着高云苍，见他毫无防备，接过就喝，心里那根弦正崩到极致，忽听咯的一响，下意识分神去看，原来是高云苍的衣袖将酒杯带翻了，好在酒杯是空的，在桌上骨碌碌滚了两下，并没摔碎。高云苍忙放下茶盏去扶，吴昱看时，茶只剩了一半，才放了心。高云苍刚刚把酒杯拾起，神色一僵，顿时皱紧了眉，捂着胸腹吃痛不已，眼神也混乱起来：“好痛……”知道着了道，已站不起身，勉强抬手指着他，“你，我和你无冤无仇，你……”全身无力，软软伏在桌上，手里的杯子滚了两下，掉落在地。吴昱失色道：“高兄此言何意？”下座伸手来扶，“高兄，你怎么了？”触手冰凉，又见他脸青唇白呼吸急促，正是毒发的症状，“你是发了什么旧病么？我去给你请大夫，你先撑着。”高云苍抓着他还要说什么，奈何肌肉麻木不听使唤，扭曲着出不了声。吴昱挣开他的手，一径出了书房，在外将门带上。

　　顾永宁醒时，高老夫人并四个丫环还横七竖八躺在地上，茫然想：她们怎么都睡在地上，扑上去叫了好几声，才一一睁开眼。高老夫人心心念念均是儿子，一醒便问：“人呢？不是说他病了么？”顾永宁道：“我也不知道，我进来就晕了。”环目四顾，室内桌椅俱空，床上被褥整齐，哪里像有人卧病的样子。大家你望我我望你不知究竟。白苏脑子快，飞奔去开门，拉了两下拉不开，急道：“咱们被锁在里头了。”又去开窗户，也是外面钉住了。这下都知道中了圈套，高老夫人急道：“这姓吴的弄这手段做什么，云苍还在他手里，别叫他害了。”

作者有话说

　　写了一段，觉得很别扭，自己又说不出来，大家先看看，不对的话请说出来我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