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忍冬》李守白

1、chapter1

　　春末，正午刚刚过了，户外余温尚在。

　　我坐在一个较偏僻的咖啡馆里，靠着落地窗。这个咖啡馆建了有些年头了，亏得店主打理得细致周到，看上去仍是一派崭新时尚，不过从它爬满爬山虎的外部，便可得知我所言不虚。

　　咖啡馆外是一条少有车辆穿行的街，四周店铺也不多，人迹少至。本来咖啡馆建在这种地方，是大大的失策，可这静谧安逸的氛围，毕竟便宜了我这种格外喜静的人。馆外一排法国梧桐，任阳光洋洋洒洒地泻过枝叶，在它能辐射的范围投下或灰或翠的光影。

　　馆内只有寥寥几个客人，多是成双成对。法国歌手Berry的Le bonheur，慵懒如裹着阳光的毛线围巾般的声线，配合醇厚如巧克力的法语，在旷阔的空间里缓缓流动。细小的灰尘折射白亮的光芒，在平静的空气里悄悄浮动。

　　我正伏案写一本小说。我惯常手写。

　　周围的动静我已屏蔽。

　　她来得很轻，轻得像阳光下的影子覆过来，没惊起半点空气的微澜。

　　“请问我可以坐这里吗？”嗓音清越，恰够我听见。

　　我匆匆抬首看了来人一眼，只见她黑发高束，围着纯色的围巾，卡其色的波西米亚长裙从腰间垂到脚踝。她的手指白皙，纤纤如玉，手中端着托盘，闻着香味，应该是可可。
　　是个女孩。

　　我伸手示意请坐。

　　她应邀坐下，我继续写小说。

　　“你是在写小说？”

　　“嗯。”我抬眼仔细打量她，顿时呼吸一滞，就像把头探进呼啸着的冷风中。

　　对面的女孩太美，美到她周边的空气仿佛都有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光晕。即使是古希腊那座被自己的创造者爱上的雕像，在女神的祝福下苏醒，也不过如此吧。

　　我微微愣神。

　　“那在写什么呢？”她展颜一笑，如世间所有的光猬集在她睫间。

　　“你要听吗？”我庆幸自己还能说得出话。

　　她微微颔首。

　　“这个……不怕你笑话，”我想应该先问她名字，然后再问一问为什么这么多空位却偏偏坐在我的对面，待熟悉后，慢慢交流思想与灵感，但我现在却不得不跟着她的节奏走，“我在给一部我比较喜欢的玄幻小说写同人文。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

　　“啊，可能没有呢。我平时不太看玄幻文的。你可以和我讲讲吗？”

　　“嗯……你别笑话。”我转了目光打量她的手，她的手缩了一半在袖子里，探出的指尖让我联想起古典小说里的比喻“玉笋”。我忽觉得这种打量太过放肆，只好又把目光挪开，投向她的托盘。她的托盘里放着并蒂的两支忍冬，白瓣黄蕊，显然是刚摘下来不久。我不知道这咖啡馆还给客人送花的。大概是店主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又可爱的女孩子，忍不住送出一支花。

　　“这个故事讲的是龙族的故事，龙起初被人类与人龙混血种打败了，龙王陷入沉睡，但他们会醒来，夺回世界，而混血种也在努力遏止龙的苏醒，甚至屠龙，”我在讲这段时，分明感到她眼神微震，难道她看过这篇玄幻小说？可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低头啜着可可，“在我的小说里，女主是一个龙王，而男主是一个优秀的混血种。原著里其实他们是配角，为了方便，我还是以男女主称呼吧。在男主少年时，因为他曾经进入龙的领地，女主便一直在监视他，并想办法吸引他，但没有成功，女主便抹去了男主这段记忆。”

　　“男主后来读大学。但那是个很特殊的学校，或者称其为一个组织，里面都是混血种，他们的任务就是屠龙。女主要潜入里面取很重要的东西，兼之监视男主，便化身大一新生，和男主他们混到一起。”

　　“开始女主想要杀掉男主，但又改变了主意。男主重伤，女主一直照顾他……于是，”我轻轻抬眼看她有没有在听，只见她眉尖微蹙，手指紧攥杯身，眼神似在看我，但又像在望向很远的地方，思绪恐怕也跑遍了四海八荒，我不禁小心翼翼问出口， “你不喜欢吗？这个故事？”

　　“不，你继续，我只是听了后想起一些往事。”

　　往事？这能想起什么往事？这个故事离现实生活实在有点偏远。

　　“后来男主就喜欢上女主咯。”

　　“这个故事肯定不会这么简单地happyending吧。”她语气很淡。

　　“是啊，必竟她是龙王，而他又是混血种。敌对的双方。而他们都有着各自的责任。”我用食指轻轻蹭着笔记本的页脚。

　　“后来，有龙王苏醒的迹象，男主接了任务。最后，他们也不得不站在彼此的对面。”

　　“决斗？谁赢了呢？”

　　“男主。毕竟龙王的苏醒对这个繁华运转着的世界是一个灭顶的灾难。”

　　她似乎陷入沉思，她杯中的可可似乎已经喝完了，但她的唇依然没离开杯沿。

　　“无论是龙还是混血种，他们的血液里都流淌着一种叫血之哀的孤独感。男主小时候发生过一些变故，这种绝望的孤独就深入骨髓，格外明显。而女主，千年来，王与王在宝座上相拥取暖，孤独便像冰山凝结，层层堆积，从内到外，全部凝透。苏醒后，她一直一个人学着人类的行为，让自己融入这个世界。”

　　“真不容易啊，分明是异类，却要学着在这个满是敌人的世界里隐藏自己。”我轻轻叹一口气。
　　“我都可以想象，她在自己那个没有家人的屋子里，透过落地窗看夕阳，听外面人隐约的欢声笑语的样子，琢磨着如何模仿他们，融入他们。在那个寂寞得什么都没有的屋子里，她一个人突然笑起来，抱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又突然安静下来，望着窗外的星空发呆。还有，每次到家，即使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也会笑着大声喊道，我回来啦。”

　　我感觉自己的声音低了下去，这种煽情的状态一瞬间触发了我的尴尬开关。我浑身打了个战，说：“感觉行文到这里，感情积累到了一定程度，很真实，很动人。”

　　她眼神深深，斑驳着光影，牙齿轻啮杯沿。

　　“原著里还讲述了男主对女主的怀恋。女主死后——其实也搞不清楚她到底有没有死——男主去过女主住的屋子，看到她生前用过的那些东西。可是，或许再也不会有那样一个女孩子了。”
　　“男主一直很疑惑，自己是喜欢上了龙王，还是龙王虚拟出来的那个女孩，”我笑了一声，“这有什么好纠结的，两者本就是同一个。”

　　“这不一定吧。”她歪着头看着我，阳光镀在她的侧脸上，使她看起来有一种不自觉的天真。
　　“如果女主只是纯粹作为一个龙王，没有女孩的那些温软娇俏，那她是很难将自己塑造成那样一个女孩的，即使她有再强的模仿能力。就比如我写小说，如果我想在自己的基础上创造一个女主的话，女主的性格就会不自觉地向我自身靠拢，我是个保守的人，所以我就难以塑造出一个极开放的女主，即使写出来了，也会很别扭，甚至，我会讨厌她。”

　　“所以，龙王就是那个女孩，女孩就是龙王。”

　　她似乎目光微闪，但一言不发，不置可否。

　　“在女主死后，男主就显得更加孤寂淡泊。他处于一种现实和怀想之间的状态。只有在执行任务时他才真的像他，而一静下来，就陷入在他脑海里那个女主还在的世界，催眠自己女主还在自己身边。”

　　“傻子。早知如此，当初就迁就那个女主来嘛，做了又心里不爽快，自己折磨自己。活该。”她眼睛里的光不知是讥讽还是悲哀。

　　“男主只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因为太理性，所以太残忍，无论是对别人还是自己。”

　　“所以在后来，他的朋友陪着一个快要龙化的危险的女孩逃出他们可控制的范围，男主不由分说就去追，结果被人拦下来，拦他的那人见完全劝不了他，就说了一句，如果是自己，那时绝对不会对女主下手。混血种在情绪激动时，瞳仁会变成金黄色，所谓黄金瞳，因为某些特殊原因，男主的黄金瞳一直变不回正常人的颜色，可他听到这句话，黄金瞳熄灭了。大约他也感知到自己这样的悲哀吧。”

　　“永远以多数人的利益为出发点。不顾少数人的感受，包括自己。”

　　她轻轻咬住自己的唇，眉尖蹙着，但她似乎仅仅只是做出那样的表情，我感受不到她任何的情绪波动。忽然，她翘起唇笑出声，眉间阴翳顿散。她笑道:“这要放现实里就一道德模范啊。牺牲小我，成就大我。”言罢，她咯咯地笑，眉眼弯弯，点缀星光。

　　阳光在她的发梢颤动，似乎也被她逗笑了，她的笑太有感染力，我也忍不住跟着她笑起来。

　　“其实我觉得这样结局挺好的，”她唇角弯着弧度，“太欢喜的结局，就像一个盛满水的杯子，再也加不进去任何东西。反而是悲剧，更令人怀想回味。”

　　“也是，”我赞同她的话，“某个哲人曾说过，一出悲剧中的快乐，比所有的喜剧里的快乐加起来还要多。被最终的悲伤衬托，之前的快乐便显得弥足珍贵。一出好的悲剧，就像一块臻于完美的琥珀，将逝去的快乐永久保存，不被时间侵蚀。生活在美与真之间，总是会留下真，而真往往又不是那么美好，那么符合人的幻想。人嘛，向美而生，这是天性。如果没有致力于同时留下美与真的童话，那悲剧就是保存美的最好容器了。”

　　我顿了一顿，接着道:“小说也可以像童话靠拢，这样它的好处就是在美和快乐同时达到顶点的地方戛然而止。反正我也只是意淫来着。”

　　“那你准备怎么改变这个悲剧？”她撑着桌沿，身体微前倾，眼睛里充盈着好奇的光芒，“我觉得这个有点难诶，矛盾很尖锐。”

　　“男主么，首先他要改变自己的观念，如果女主复活，要给他一个理由放弃再次与女主对峙。女主肯定要先复活咯，之后必须要有某件事让她的人性占据高点。”我蹭蹭额角，为难道:“其实我还没有想出合乎逻辑的解决方案，准备边写边想来着。我可不想写得oo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