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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翳海重明 ...

  •   【翳海重明】

      (三)

      孟章君的脸色当即便沉下来,当年他与月见仙子的事也是传遍六界,为此他曾在东海深渊之底沉眠千年,消极避世,后来好不容易才重新振作,又做回他的青龙神君。

      互揭伤疤的感觉当然不好受,可惜联姻却是能将东海与天界维系于一体的最佳方式。

      孟章君也就沉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自嘲道:“莫说我已不打算娶妻,就算当真有位公主,也断不敢妄想做陛下的岳父。”

      润玉只看着他,似笑非笑,神色淡然。

      孟章君又道:“其实小神所言的联姻,也并非就在当下,且不说我如今也变不出一位公主来,就算有,只怕也不宜操之过急。”

      润玉道:“你可知上一个与天帝结下姻亲的是谁?”

      是鸟族。自从荼姚与太微大婚后,鸟族几乎沦为天帝附庸,一个无限制提供兵力、为其充当刽子手、同时也藉由天帝权势鱼肉一方,后因旭凤沦入魔道,又转而投靠魔界至今。

      单就这么看,似乎也不过是权臣戚族的起起落落,可如今还有多少人能记得那位出西昆仑鸣则天下大安的凤皇才是鸟族之祖?彼时凤皇统领百鸟,与神龙分东西而治,鸟族翔于高空,水族游于河海,后因沧海桑田变迁,鸟族才迁徙至南海翼渺洲。若是就这么延续下去也未尝不可,只可惜自从与太微联姻后,鸟族已沦为天帝爪牙,如今更如水中漂萍一般,几经辗转,又成了魔界的臣属。

      孟章君笑道:“水族会不会成为下一个鸟族,自然要看陛下是不是先天帝了。”

      润玉看了他一眼,也笑道:“你这小龙,当年跟在本座身后流鼻涕也要冲上去砍那介鳞两刀,如今仍旧是这模样,脑子不见长,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孟章君顺杆而下,赔笑道:“那自然是陛下勤政爱民,知天下忧而忧,小神才敢斗胆妄言。”

      润玉道:“那我问你,若是天界有位公主,意欲许配给你,借以拉拢关系,令东海水族成为本座手中的刀刃,你可愿意?”

      孟章君脸色一僵:“陛下怎的扯到我身上来了?我不过一方海主,也不讲究那些血脉传承,没有我,自然还有别的水族顶上,若连水族都不堪大用,天机命盘也自会如我这般,凝化东天七宿之灵诞生新的青龙君。可天帝一脉向来是血脉传承,非真龙血脉不可为天帝,陛下如今单身一人,连个天妃都没有,总得考虑储君之事吧?”

      说完他偷偷看了一眼,见润玉神色淡淡,也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过耳就忘。

      孟章君叹道:“小神当然知道嫁娶一事需得两情相悦,所以也不敢当真让陛下迎娶东海公主,其实这事也好办,只需陛下金口一言,承诺来日若迎娶天后,必从东海各族中挑选,至于什么时候立后、立何人为后,全凭陛下做主。有了陛下的承诺,小神自可回东海整顿兵马,唯君命是从。”

      这条件不可谓不吸引人,天帝只需承诺将来天后来自东海即可,至于什么时候迎娶,又或者千年万年迟迟不立后都看天帝的意思,而东海却可当下便整顿兵力助天帝收复南北海域。

      这么“亏本”的条件,想必也是孟章君跟东海各仙门争执良久才得出的结果,可惜润玉仍旧没什么表示,只取了一杯热茶慢慢饮下。

      孟章君看他这副样子,心知自己在东海费尽唇舌跟各族周旋多年估摸着是要泡汤的,忙道:“陛下也无需立上神之誓,只要首肯即可,远在南海的鸟族终归是要收回来的,何不解了当下的燃眉之急再谈其他?”

      润玉见他一脸急切不似作伪,想必在东海那一团错综复杂的仙门里也没少下功夫,当即笑道:“你还真是……把我当作什么了?”

      孟章君看他没有一口回绝,以为仍有转圜余地,正要趁热打铁,忽然御殿将军苍钧上前,呈上一封加了金印的密报。润玉也不避开孟章君,当即就要拆了金封法印,孟章君见状略吃了一惊,他当然不会以为自己跟天帝已经亲近到可以坐在一起看密报的程度。

      ——这意思是让他赶紧滚蛋。

      叹了口气,孟章君施礼后退回自己的座位,临走前还不忘将那盏银纹雪晶酪呈到润玉面前,又诚诚恳恳的望了一眼——他本就长得高眉阔目俊秀非常,一副典型的龙族样貌,又与同为龙族的天帝“相谈甚欢”,临走前这一眼在外人眼里看来分明就是君臣之间早有暗中约定。

      润玉拆了金封还未打开密报,见他这般动作又将他叫住:“联姻的好处虽然立竿见影,可水族难免沦为附庸,若我仍是天帝,自然保水族昌盛。可天道轮回,连天帝也不过是其中一环,若有一日我不再是天帝了,那些将全族命运系于你我一身的水族又该如何?”

      孟章君顿了顿,也不知是不是被那句“若有一日不再是天帝”迎头一棒敲懵了,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直愣愣的就站在台阶处,上也上不得,下也下不去。

      润玉叹道:“我知你有心助我,可将水族命运托付一纸婚约实在不智,人心易变、时局难测,唯有自身强大,方能保水族长盛不衰。而我也无需借助联姻才能收复四海,此事我就当未曾听过,以后也莫要再提了。”

      以润玉的为人,能将话说到如此份上,也算是颇为看重对方了。孟章君这才绝了念头,心知这一趟是白跑了,只得一脸颓丧的退下。

      这位青龙神君得授天道而降生,除了情路坎坷,其他也算顺风顺水,执掌东海各部也是游刃有余,不管德行修为都属上乘,难得还愿意为天帝分忧,说不定早已在心中拟好计划,只要润玉答应将来的天后必定出自东海,他便能马上出手。难得这位闲散惯了的孟章君能积极一回,如今可算是全盘泡汤了。

      润玉见他回到座位后也不再与仙友交谈,一个人很是低落的喝着闷酒,估计得为此事郁闷一段时日,不过以他的性子,这段时日也不会太长。润玉只觉有些好笑,倒也没想去开导他,却不知这一眼望去郁闷喝酒的孟章君,竟是他见过的最后一面。

      七政殿内,润玉手边有两物,一为酒宴之上收到的金封密报,一为鸟族送来的加急奏疏。

      这两份润玉都已经看过,鸟族送来的奏疏上写着南海饥荒,翼渺洲无以为继,恳请天界开仓赈灾,待灾情过去、恢复生机,翼渺洲将脱离魔界重回天界,一应朝礼纳贡与往常无异。

      另一份金封密报,则是来自潜入鸟族的密探,从西海回到天界后,苍钧花了点功夫才与那名密探联系上,又几经周折才拿到这份密报,上面的内容却远不止鸟族上报的饥荒那么简单。

      这封密报所用的纸墨极为普通,字迹也很潦草,应是匆匆写下,只有金封法印加得颇为强悍,想来修为是不低的。内容也很简短:翼渺洲邪疫肆虐,草木难生,其根源恐非天灾,望陛下另做打算。

      草木难生,自然颗粒无收,而导致这种情况的原因却是某种邪疫,甚至邪疫的根源恐怕都还是人为的。

      那么鸟族请求天界赈灾,说穿了就是收拾烂摊子,这烂摊子还得收拾妥当了,他们才肯重回天界治下。至于魔界有没有出力救治他们的灾荒倒是个未知数,可能有,但效果不佳,鸟族转而向天界求助,也可能没有,魔界这些年的日子也不好过,把鸟族这个烂摊子甩给天界倒也说得通。

      甚至或许连鸟族的灾祸都是魔界一手操持,只等天界为此耗费元气,待时机来临,魔界再伙同鸟族一起攻打天界,也不是全无可能。

      种种猜测当真迷雾一般,但润玉显然不打算在此事上耗费心神,他问邝露道:“可有墨烬来信?”

      “回陛下,已收到花神传书。”邝露将一份还未装封的折子呈了上来,严格来说连正式的公文都算不上,看来墨烬那边也是非常匆忙。

      墨烬的来信更加简单,只大概说了他前往南海极渊一切顺利,但若要令茵非罗花达到最佳生长效果,需在特殊的阵法结成后种下,而阵法所需的几种材料比较难得,恐怕还得耽误些时间。

      此事倒是几笔带过,墨烬提到另一件事却是有些奇特。

      自五百年前鸟族投靠魔界后,原本应由花界供给的粮食和种籽当然也就断了,但供给虽断,却也不至于撕破脸,墨烬未升任花神前,一直由长芳主暗中派人运送粮食,此事润玉也知道,只是不便追究,便睁只眼闭只眼的由她去了。后来墨烬做了花神,这种暗中运送无偿提供的事自然不可能继续,只不过天帝不追究,墨烬也不好将这条线掐死,只能将暗线转为明线,将无偿改为互市,鸟族若是食物短缺,自可用翼渺洲的产物来几处海市换取粮食,最繁华时开设在南海诸岛的海市多达数十处。

      但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大约从两百年前开始,来海市交换货物的鸟族越来越少,很多海市也就逐渐关闭,本来这也没什么奇特之处,但其他妖仙各族的交易变化都不大,唯有鸟族最常食用的灵蝥①黍骤然减少,这灵蝥黍是鸟族专供猛禽化妖的兵将食用,曾经每年供给天界二十万的兵力就基本都以灵蝥黍为主食,偏偏翼渺洲还不产此物,六界之内唯独花界可以培植这种半虫半黍的粮食,若无此项供给,也很难找到更好的替代。

      可鸟族这两百年来竟像是改了习性一般,所需越来越少,到最近一甲子,已经不再与花界交易灵蝥黍,甚至连族人也极少出现,曾经繁盛的海市也仅剩下最后一处。而更多的消息则连派去海市的人也探听不到了。

      看墨烬的奏报到更像是鸟族自己找到食物来源,单方面终止海市交易,可饥荒又是怎么回事?与密探所言的邪疫又有何关系?若当真是邪疫引起翼渺洲草木不生,那么鸟族应该更需要花界提供的食物才对,终止海市交易岂不自断生路?

      这种种谜团都透着诡异,看似互有关系却又互相悖逆,像是缺少一样东西让这些看起来各自矛盾的事件变得合理。

      而这样东西究竟是什么,恐怕连润玉也难以肯定。

      殿内极为安静,随侍的仙侍都很清楚天帝处理政务时喜静,谁也不敢贸然打扰,此时润玉看着桌上三份奏报,谁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忽然,他手中捏出法决,召来饕餮沉渊。

      这凶兽也不知原本是在干啥,将它召来时正搂着魇兽垂涎三尺,可惜咽喉被下了禁制,只能极其狂热的盯着魇兽那一身娇生惯养出来的嫩肉,恨不得用眼睛撕下一块来大快朵颐。

      魇兽本就在拼命挣扎,见来了七政殿,也大着胆子踹了沉渊一脚,挣脱出来就往润玉身后跑,等到把身体全都藏进那片雪色衣袖里,才探出个头来楚楚可怜的望着润玉求安抚。

      润玉随手摸了摸它的头顶,问沉渊:“当日在银鼍王行宫,本座入海中探查,曾留了青梵木分身与你们在一起,那时你说在宫宴上咬断三王子蝁噬武的手臂,其肉如枯木,早已腐朽多时,可有此事?”

      沉渊还在直勾勾的看着溜掉的魇兽,被润玉瞥了一眼,才想起来回话。

      “是有这事。”沉渊啧了一声,“我吃过的东西也不少,难吃到那份儿上的也算不多。”

      润玉道:“腐朽之木有很多种,水浸、火烧、虫蛀,你且说说看是哪一种?”

      沉渊不耐烦道:“好吃的东西有千百种好吃,难吃的当然就只有一种难吃。”

      润玉没有说话,只轻轻叩了下桌面,沉渊却像是被人扼住咽喉,分明是铜皮铁骨的凶兽,不消片刻竟面色青紫,眼看是被下了狠手要掐死的,也不知他们之间立下何种血契,竟能轻易将这凶兽的生死握于掌中。

      “是虫腐!是虫腐!”沉渊忙道。

      润玉松了力道:“说清楚点。”

      沉渊道:“这要如何说清楚?虫腐又不是虫蛀,吃着像死去很久的虫尸,肉中毫无生机之力,但又不是真正的死尸。”这蛮荒妖兽绞尽脑汁想出一个形容,“真要说的话,倒是很像以前我吃过的祖状尸②蜕中生出的尸王螽③卵。”

      这话一出,殿内的女仙们都倒抽一口凉气。

      祖状尸蜕和尸王螽都不算活物,尤其尸王螽,这种异虫自打孵化就是虫尸的状态,不饮不食不动,却能将周围的生气转为死气,若诞生在埋尸之地,则会将死气积蓄在一起,变成极为阴毒的邪秽之气。若单只如此到也不算多特别,可这种邪秽之气遇祖状尸则化灵,看起来如普通灵气一般,一旦被修道者纳入体内,就会被邪秽侵蚀全身,将人慢慢变成行尸走肉。

      而这些误吸了邪秽之气的修道者,在活尸慢慢腐化后就会结成螽卵,诞生新的尸王螽。

      不管是祖状尸之蜕,还是尸王螽之卵,又或者被邪秽之气侵蚀后变成活尸的修道者,其惨状和防不胜防都是六界之内颇有声名的。

      沉渊吃了尸王螽卵为何没有变成活尸倒是不重要,这无所不吃的饕餮若是能被尸王螽毒死,大概也活不到现在,可那蝁噬武在西海的言行举止却绝不像一具活尸。

      若不是沉渊弄错了,那便是另有蹊跷。

      银鼍王与鸟族曾有密谋,鸟族送去血鬿弓鸩骨箭用以暗杀天帝,那么银鼍王交换的东西就绝不止火灵晶石那么简单,尸王螽的邪秽之气与密报传来的翼渺洲邪疫又有何关系,这些看似不相关的线索却总像是指向同一件事,可又找不到能将它们串连起来的关键。

      七政殿又陷入寂静,连向来不守规矩的沉渊都不敢说话,只绕到帝座一侧直勾勾的看着蜷缩在润玉衣袍下面的魇兽。

      这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将其打破的是侯在门外的一个天兵。

      那名天兵是苍钧亲卫,若无急事本不会来七政殿,苍钧身形一闪,再回到润玉身边时手中已呈上一物。

      “陛下,这是濂壶仙君的供词。”

      润玉点了点头,却没有接过去,苍钧随侍多年,已知他习惯,有些不太重要的奏报若不想看,那便是让他将其中有用的内容念出来即可。

      苍钧打开这份供词,只扫了一眼便是脸色一变。

      “回禀陛下,濂壶仙君的供词与在西海时所言无二,唯有一事蹊跷,当日獓狠在洞庭湖作乱,最早受其屠害的一处湖泽在半月前突然出现东海妴胡④,那些东海妴胡来得毫无征兆,还未待濂壶仙君查明原因就引来了獓狠……”

      润玉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

      ①蝥[máo]:毒虫

      ②祖状尸:有一种说法是古早的木乃伊。

      ③螽[zhōng]:蝗虫

      ④妴胡[wǎn hú]《山海经·东山经》:尸胡之山有兽焉,其状如麋而鱼目,名曰妴胡,其鸣自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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