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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翳海重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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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翳海重明】
(二)
他俩自然是早就认识的,这六界之内能位列仙班的龙族拢共就那么几个,想不认识都不行。
孟章君倒也不见外,到了润玉身边就招呼仙侍搬了椅子过来,又让随行的仙官端上一只琉璃盘子,上面盖着白晶莲花盖,也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陛下不如猜猜看?”孟章君一脸神秘。
他那张端严俊朗的脸,若在平时,自是东海之主威慑四方,而此时却分明一脸痞气,若换了别人,少不得一顶不成体统、冒犯天颜的帽子扣下来,偏他还痞得理直气壮有理有据。
润玉看了一眼还未来与他客套的国主们,这些人若认真算起来,说不定还要耽误多少时间,既然孟章君送上门,那自然是不用白不用。他让仙侍将孟章君的杯饮器皿等物搬上来,大有君臣亲厚无间的架势。
孟章君先是一愣,随即便反应过来这是被润玉当作挡箭牌使了,他倒也不在意:“陛下可还记得当年在星辰海捕获的银纹雪鱼?”
润玉笑道:“当年凫徯①作乱东海,等到平乱之时,银纹雪鱼已经被凫徯吃得绝迹,怎么?你倒是养出新的来了?”
凫徯作乱一事要追溯到先天帝太微时期,那时润玉还不是上神,不过刚刚长成的年纪就被太微带去东海征伐凫徯一族,按理说凫徯这种生灵虽有些不祥,但也不至于造成什么大的灾祸,可偏偏那年的凫徯被追赶至东海,惊动了沉眠海底的介鳞②残魂,介鳞早已湮灭洪荒之中,真身都不知去归墟轮回多少次了,偏留了一缕残魂在东海之底,被唤醒之后裹挟怨气号令海中鳞虫叛乱,非真龙不肯俯首,这才由太微领兵平乱。
太微天帝之尊,自然不会纡尊降贵亲自去收服一群下界的蛟龙蛇鱼,润玉倒是个现成的帮手。那次征伐看似轻松,其实也有些凶险,对于润玉来说,解决介鳞和凫徯并不难,让那些受介鳞残魂控制的水族各自散去也不难,唯有那一战需胜得狼狈些才比较棘手。他那时作为天帝长子,幼弟还未成年,天后虎视眈眈,若领了战功风头太盛绝非好事,为此,润玉曾在东海徘徊多日,倒是因缘际会结识了孟章君。
那时孟章君还是条小龙,既没有继承青龙之力,也没有成为东海之主,角都只长出一点点,连个分叉都没有,但脑子特别灵光。
——灵光的意思是,上不得台面的点子特别多。
介鳞这东西放在平时,可说是碰也碰不得,惹又惹不起。
孟章君纳东天七宿之灵诞生于东海,得扶桑神树庇护才顺利破壳,又受水族供奉长大,经句芒神君传道授业才位列仙班——自然不是让他来混吃等死的。东海水族繁多,大到族群纷争,小到海妖滋事,他都得管。
所以润玉奉命诛灭介鳞,倒是为他解决了一个极大的隐患。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孟章君出了不少上不得台面的主意,那个时候润玉多少还有点少年意气,没有渡劫上神后那么习惯收敛锋芒,也就顺势而为,让自己赢得不那么抢眼。
可这其中的波折却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一条年轻的应龙带着一条更加年轻的青龙,在东海搞出不少事来,如今润玉已是天帝,孟章也早已是一方海主,那些年少时的往事当然也就不会再提起——比如追赶凫徯首领至归墟附近,竟受银纹雪鱼的影响险些跌落进去,要知道归墟这地方,进去是个整的,再出来就只剩下无形无迹的灵力回归天地。
莫说全尸,连半片元神都不会留下。
当时因凫徯之啼能唤醒介鳞残魂,而上古介鳞兵解时神魂早已与东海融为一体,凫徯不除,介鳞残魂就会被反复唤醒,只要不想做那扛沙袋的苦力,就必须先把凫徯料理干净。
而孟章君在归墟边界追赶凫徯首领,乍见银纹雪鱼后掉转方向去捕捉,结果用力过猛,滑了大半截身体下去。
——这还是他急中生智,顶着激流奔腾瞬间化作原形,面条一样的挂在归墟入口,这才让随后赶来的润玉及时抓住他的尾巴,折腾了好一阵才重新爬上来。
总之都是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而罪魁祸首就是那群游进归墟的银纹雪鱼。
这种鱼也不是什么厉害的妖怪,就是一种极为稀有的普通鱼类,古往今来连灵智都没开过,但其鱼肉却对某些水族有着神奇的吸引力。
说白了就是口腹之欲。
若换作现在,孟章君自然不会多看这鱼一眼,可那时他连龙角都还没长出分叉来,见凫徯猎食银纹雪鱼,首先想到的不是捉拿凫徯首领,而是去捕获那群鱼。
当然,事后首领虽然捉到,银纹雪鱼也受了惊吓直往归墟而去,那大概是最后一群雪鱼,跃入归墟自然化为乌有,此后就再也没有见过。
世事白云苍狗,如今再听孟章君提起银纹雪鱼,润玉也不由想起年少时的往事,不过两人都心照不宣的没有提在归墟边界出过的丑,而是把兴趣放在重见天日的银纹雪鱼上。
孟章君把手搭在白晶莲花盖上,像是盘里盛放了稀世重宝。
但其实那不过只是一盘鱼肉而已,他神秘兮兮道:“陛下都待在天上,哪里知道下界沧海桑田的变化,我本也以为银纹雪鱼已经灭绝,谁知百年前偶然遇到一小群,当即便将其圈养起来,又经灵泉蕴养、精细投喂,繁衍数代后终于去芜存菁,将原本的血腥味都淡化不少,这才有了如今这盏银纹雪晶酪。”
润玉笑道:“多年前本座就觉得,你不去牧海耕渔真是可惜了。”
孟章君早已皮糙肉厚,非但不觉得尴尬,反而还有些洋洋自得:“庇护一方海域自然是我的份内之事,可纵观四海,又哪个海主能如我这般擅长饮食民生的?”
说着手中的莲花盖移开一条缝隙,顿时异香扑鼻,让人食指大动——或者在其他仙家眼里这不过是一盏普通的鱼酪,可银纹雪鱼对龙族有着天然的吸引力,即使润玉已经五识衰退闻不到这股异香,可龙族的五脏却对盘中鱼酪产生了些微反应。
这实在是个新奇的体验,自从修清心道以来,润玉对外物的欲望已经降到最低,而使用禁术后五识衰退,也早已习惯无色无嗅无触无闻的感知。
想要食用银纹雪鱼的这点欲望实在太过微弱,几乎都不必压制,他只觉有趣。
“东海富甲一方,你栖身的月飘渺海更是丰饶非常,我本以为你会献上点什么新奇物事,却原来只有这盏鱼酪么?”
孟章君一脸不乐意:“陛下可莫要以为这是盏普通的鱼酪,银纹雪鱼自是不必说,要知道这晶酪可不是寻常之物,我亲赴东海炼神渊,取血焰朱蛤,再返建木遗株之荫,蹲守了足足十年才等到幻阳青鸾鸟筑巢,又以血焰朱蛤诱其离巢取卵,这才有了烹饪雪鱼的晶酪。”
润玉见他一脸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表情,越发确定此人丝毫不觉得身为东海之主亲自去偷鸟蛋是件多么丢人的事,也就不再与他多说了。
可他不说,不代表孟章君能就此打住,或许是平日里少有人能理解他的爱好与追求,又或许是在东海所有人都只当他是英明威严的青龙神君,总之今日趁着蟠桃宴,是要找这位已经贵为天帝的“故友”好好倾诉一番了。
润玉调整了一个更为放松的姿态,打算由着他继续吹嘘,权当是打发时间。
孟章君也不客气,顺杆而上开始发表自己对于美食的追求与热爱,巨细无遗的介绍了这些年他倾力挽救过的濒危食材——是的,孟章君也是奉行天道轮回自然淘汰那一套的清净无为派,所辖的水族若无天灾人祸,都是任其自然发展,若种族衰败,被天道淘汰,他也绝不会逆天而行。
润玉看着殿内还有好些远道而来的国主,正时不时往孟章君这边张望,大概想要撵人的心都有了,可惜这位青龙神君非但没有接受到别人焦虑的目光,反而说得兴起,又揭开银纹雪景酪的盖子,大谈特谈了一番其精妙绝伦的烹饪手法,再亲手呈上去,一脸“吃一口保证回味无穷”的得意。
润玉当然不会吃别人呈上来的东西,早年他曾用一杯含了煞气香灰的酒牵制太微,又怎么会取食无法完全信任的食物。但他也没有拒绝,大有“留着这个总比应付剩下的无数个轻松点”的意思。
孟章君虽然滔滔不绝,可他也不是傻子,明显看出来只要自己不谈正事,润玉就只会把他当个挡箭牌使。
——他自然不是真的来献上一盏鱼酪的。
孟章君终于说得自己都无趣了,这才话锋一转,对润玉道:“如今六界安定,魔界也再无往日气焰,唯有四海国主或有不臣之心,银鼍王这些年来闭海自封,若非陛下亲至,谁也无法揭开那些有干天和的恶行,更遑论处理那些留下来的烂摊子。”
见他终于肯说正事,润玉倒也没有阻止,不过没接这段客套话。
孟章君只好又道:“我知陛下心怀大善,又有经天纬地之能,断不会放任四海崩离、隐患酿成灾祸,小神忝为东海之主,对剩下的两位邻居还算了解,既然陛下有意令四海宾服,小神自当鼎力相助,只是……”
说到这个“只是”,润玉才终于转头正式看了孟章君一眼。
他本就生得俊美无俦,虽然不合六界审美主流,但自有一番殊异绝尘之美,眉锋锐利,鬓如刀裁,眼窝略深,常有不可测之威,当年曾是广有贤名的谦谦君子,见者都知其温润如玉,做了天帝后虽多了些君威莫测,但在孟章君的记忆里,润玉仍是当年的润玉。
直到这一眼扫过来,如寒泉倒灌,严霜冰封。
险些就忘了昔日战友已是六界之主。
孟章君硬着头皮道:“只是陛下有所不知,自先天帝第一次出兵魔界后,天界实力便日益削弱,对四方海域已经逐渐有些力不从心,到了第二次天魔大战后,先天帝几乎已经放弃对四海的掌控,所谓君恩泽四海,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他没说出口的是,自从五百年前润玉再兴征伐之事,天魔大战再次耗损天界的兵力,又经历过罪己诏一事,天界对四方海域连最后那点虚名都没有了。
若不是此次天帝亲临西海,又揭开银鼍王罪行,并亲自将其处决,恐怕今日凌霄殿朝会来的诸王远没有这么多。
润玉笑道:“孟章君与本座也算是故交了,有什么不妨直说。”
孟章君沉吟片刻,道:“四方海域之中,唯东海与天界关系匪浅,又有瀛、祖、蓬丘三洲拱绕月飘渺海,其中的姻亲授道等关系更是错综复杂,虽说表面上看起来一团和气,但若当真要成为陛下手中的利器以钳制南北,仅靠以往的那点君臣情分,恐怕不足以让他们听命。”
东海各仙门派系庞杂,孟章君虽说是青龙神君,统领东海,却也没法让每个仙门都指哪打哪,若是说不通了,人家直接把屏障一拉,阵法启动即能隔绝外界,龟缩于芥子幻境之中,美其名曰闭门清修,只要没有犯下滔天的罪行,就算是天帝也不好去强行攻破。
这虽然是个事实,但润玉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润玉笑道:“莫非你铺垫了这么久就是要与我说,你堂堂青龙神君,治下力有不逮,希望天界能给予援助?”
孟章君忙道:“小神对东海庶务没有什么不满,也没有什么力不从心的。”
说完他又叹了口气,“请恕小神逾矩,我生来也没有见过龙族的长辈,当日陛下助我斩杀介鳞、又将我从归墟救出,我早已将陛下视作尊长,如今陛下想要重新收拢四海权力,得东海臣服即得无数仙家助力,余下南北那两位也就不在话下。只是此事仅我愿意是不够的,海上散仙不比天界上神,一生寿数转眼即逝,陛下需许些更牢固的关系,方可让他们效命。”
这才总算是说到重点了,所谓“更牢固的关系”,数来算去也不过就那么一两种。
对于现在的润玉来说,当然就是第一种:姻亲。
五百年前先水神在成婚前夕逃去魔界,点燃了天魔两界的战火,事后更是遗留了无数隐患,这段往事在天界早已是大家心照不宣的雷区,谁也不会没事去揭天帝逆鳞。
只有这位青龙神君,他或许别的本事并不见长,但踩人痛处绝对是一流的。
润玉脸上的神色渐渐淡了下来。
“怎么?上次才听说月见仙子弃你而去,这么快就找到新的对象,甚至连女儿都生了,就等着学那瑶仙国主,一并献与本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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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凫徯[fú xī]:鹿台之山,其上多白玉,其下多银。有鸟焉,状如雄鸡而人面,名曰凫徯。其鸣自叫也,见则有兵。(就是个人面鸡身的怪物,叫声如名字,出现会有兵灾。)
②介鳞:传说中的鱼类祖先。介鳞生蛟龙,为鳞虫之先。蛟龙,有鳞甲之龙也。蛟龙生鲲鲠,鲲鲠生建邪,建邪生庶鱼,凡鳞者生於庶鱼。(说不好这东西是个什么模样,应该类似蛟龙,山海经没有记载,淮南子倒是有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