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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怒海银鼍 ...

  •   【怒海银鼍】
      (十九)
      流洲的气候还算适宜,只是此地草木难生,即使墨烬种出花果良黍,也会很快枯萎,似乎岛上的兵刀金石之气极为排斥木灵,不过他们都是仙人,吃与不吃区别并不大。也就是饕餮麻烦一点,这凶兽上山下海无所畏惧,要不是昆吾石吃多了容易肠穿肚烂,它大概能把整个流洲都吃掉。
      当然海里的水族它是不敢碰的,润玉虽未恢复正常,但对于血契仆从的威慑力却分毫不减,水族受他庇护,甚至有些胆子大一点的根本不怕饕餮。
      流洲附近那群追随润玉的水族似乎无形中受了龙气浸染,身上有黑白斑纹的大鱼族群中,几只最强壮也最年长的大鱼竟生出些许灵智来,未开灵窍却有了人的意识,知道岸上的凶兽受主人约束便不再惧怕,没几天就送来了那头濒死的幼崽。
      那只幼崽全靠润玉身上的一点灵息续命,水族懵懂,润玉自己也不记得,墨烬倒是一眼便知那幼崽早该命尽,应当是在母胎中就已死去,不知为何出生时尚留了一息,就被族群认定它还活着,只当作虚弱的幼崽来抚养,又恰好遇到坠落海中的润玉,得了龙息,竟将这一口气延续下来。
      但命数早定,这便是逆天而行,一只普通水族的业报虽然微不足道,然而得道的上神对天道命数往往恪守不渝,若换了别的仙家,根本不会为一只普通水族去扰乱命数,换了以往,润玉也是如此。
      如今这反而成了难题,墨烬总不能强行将幼崽夺走,只能由着他去。这样的日子谁也不知还要持续多久,墨烬为润玉重新裹了伤,外伤长时间在海中浸泡,又曾与妖兽打斗,比起恶化溃烂,更严重的还是新撕裂的部分,那片曾经融于体内的兰叶真身毕竟不比应龙自身的愈合力,除非润玉恢复神智自行疗伤,否则这些外力都不能使其真正愈合。
      这段时间润玉便时常带着那将死的幼崽在昆吾石堆中吸取金水两系灵力,有时大鱼族群会带幼崽去觅食,或是教导一些生存技能,有时也会送来鲸鲨肝脏当做贡品,这些东西比赤鱬鲛人送来的活鱼更为血腥,润玉却全都照单全收,转头又投喂了别的水族。
      若是没有水族来打扰,得风和日丽,又逢海中灵力充沛之时,润玉甚至允许苍钧化作英招原形充当坐骑,载他去海上看看。
      海上偶有水气氤氲,折射了阳光夹杂在海天一色之间,颇有些奇情幻景之意。
      然而沧海桑田依旧,即使海天倒转,星辰湮灭,那些看不见、却又无处不在的玄妙也依然亘古不变。

      “西海盛景本座虽早已见过,却难有今日这般平静。看似更迭有序,实则从未变过。”
      苍钧闻言一惊,那声音自是再熟悉不过,他下意识便要收回真身行肃拜之礼,却又因润玉正坐在他背上而生生打住。
      若论礼数,哪有天帝将近臣当做坐骑的,但天帝既然不在意,苍钧自然不会说什么。
      他忍不住回头去看,仍觉这短短数月有隔世之感,固神阵已成,润玉恢复神智不过迟早而已,只是忽然在这么近的距离重见昔日天帝,苍钧心里多少有些难以说清道明的情绪。
      可谓百味杂陈,唯有窃喜充盈心海,几乎要满溢出来。
      此时润玉穿着墨烬为他更换的衣袍,虽也重新整理了仪容,但天帝服制严格,即使墨烬身为上神也不能随身备有天帝服冠,是以润玉只穿了素色常服,未著冠的长发随意披散,这是苍钧不曾见过的模样。他与润玉初见之时润玉早已是天帝,只看过君威莫测不辨喜怒的六界君父,却从未见过曾经偷得浮生半日闲、下凡云游四海的夜神。
      “陛下……”
      “四千年前,此地尚有良田,有一神农遗族在此繁衍生息。后两千年,海潮吞噬岛屿,遗族绝迹。再一千年后海潮退去,流洲浮上海面,虽良田不再,倒是经海水洗炼孕育了昆吾灵脉。”
      润玉对此地沧海桑田的变迁娓娓道来,声音仍是惯常的清冷疏离,只是多了些近似无情的温柔。
      这温柔并非对苍钧,也非对海中生灵,而是谁也看不见、说不清,唯有润玉自己才懂的。
      所有一切。

      天帝未曾发话,苍钧只好继续驮着他漫步海面,偶有卷起的浪花溅上衣摆,润玉也似未察觉。
      大约是仙灵之气引来海中小妖,有些阔口利齿的恶鱼刚开了灵窍,只差修炼的临门一脚,仗着无知无畏的凶性游到润玉脚下,虎视眈眈的找机会想要啃噬一口血肉,这些小鱼妖连龙都不认得,却能凭着本能找到对自己有益的东西,它们在海中是普通水族的捕食者,也是其他妖怪的食物,对于苍钧来说,更是连蝼蚁都算不上,只是润玉不发话,他也不好驱赶这些小鱼妖。
      润玉坐在苍钧背上,足尖距离海面不过寸许,有几个悍不畏死的鱼妖从水中跃起张口便咬,润玉也不阻止,只静静看着那几只鱼妖挂在在鞋边疯狂扭动,妄图通过身体摆动来撕咬一块下来。
      只是连饕餮都无法咬穿的龙鳞,这区区几只小鱼妖又怎么可能做到。
      鱼妖徒劳,又不肯死心,仍旧在附近流连,润玉忽然笑道:“曾有一人告诉本座,人生百年,修行千载,在上神眼里与蜉蝣无异,世间生灵不过短短一瞬,毫无意义。沧海桑田少了他们不会有任何变化。这便是天道无情。”
      苍钧停下脚步,在海面驻足,他不知润玉所言是指鱼妖还是西海银鼍族,总觉得润玉此番清醒来得突然,也来得理所当然,又有些说不清的变化。
      果然润玉又道:“万物于上神是为蜉蝣,上神于天地又何尝不是蜉蝣,就连这天地,也不过三千世之一,如花中露水,如云中雾霭,转瞬即逝。”
      一阵灵力涌动,润玉走下马背,凌空立于海面之上,有祥云自来,汇聚脚下。
      此际海天一色,有金乌乍破,复又聚于一身,在润玉脸上映照出宝相之光。
      苍钧在后方只能得见一个背影,白袍迎风猎猎,前方是金光万丈,更甚白日。
      霎时间烈光灼目,难以睁开双眼,苍钧不禁伏下四蹄,作跪拜状。
      只闻润玉的声音轻忽缥缈,似天外传来。
      “若天帝不知何为天帝,又与蜉蝣何异?”

      天外似有仙音传来,万象在旁,灼光闪烁。苍钧忍着刺痛睁开双眼,只见润玉身上的白袍化为碎片作光蝶飞舞,又逐渐消失,等到目能视物之时,润玉已身着天帝常服,龙冠银簪,衣袍上的宝玉晶石堆砌成繁复纹路,自肩上延伸至背后,似极了应龙之翼,光彩夺目。
      “走吧。”
      润玉拂袖而去,苍钧紧随其后。
      将到流洲之时,那群追随润玉的黑白大鱼又游了过来,它们似乎等了很久,在头领的带领下沿着流洲海岸反复徘徊,仔细一看才知是那只将死的幼崽又快断了呼吸,由两只母鲸交替驮着来向润玉求救。
      苍钧本以为润玉已恢复神智,不会再干预普通水族的存亡规则,谁知他仍是降下祥云,如往日一般接过将死幼崽,只是不再渡灵息过去,而是将其放入海中,任其自生自灭。幼崽的母亲发出嘶鸣哀求,也不得他回应,他伸手往那只头领额上虚点一指,只见白光闪过,那大鱼黑豆似的眼中多了清明之色,竟隐隐泛起泪花,向润玉三拜,绕海中徘徊数周,终是领着族群远去了。
      得道的神仙点化有缘的生灵本是寻常,但天帝亲自点化水族却是闻所未闻。墨烬早已在流洲迎接润玉,远远便看见这一幕,待到润玉走近了本想询问,抬头见润玉恢复如常又似有些不太一样,反而不知如何开口。
      润玉到是一笑:“兰君可是觉得奇怪?”
      墨烬忙道:“陛下行事必有深意,小神愿闻教诲。”
      润玉道:“银鼍族统御西海已有亿万年,然种族兴衰王权更迭如花谢花开一般寻常,钵特摩岛逢此大难,若遗族不堪大用,自有新的种族替上。”
      墨烬吃了一惊:“这群大鱼是陛下选中的新族?”说完这句他又觉不妥,今日之前润玉都是神魂不稳的状态,哪里会想到西海王权更替。
      果然润玉道:“非本座之意,乃天道所选。它们在海中寻得本座真身,以为是同族白子,便纳入族中看护,又一路护送本座至流洲附近,得金水双灵调养,才复清醒。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本座也不过其中之一罢了。”
      听润玉所言,墨烬方知那日坠海后,他确实神魂有损,莫说清醒,就连自保之力都无,若流落海中遇寻常妖物尚可凭借龙身的强悍抵挡,若遇大妖则难存侥幸,倒是遇到这群大鱼,以为他是同族白子,被族群遗弃,便带回流洲附近没有妖族出没的地方安置。也不知这群普通水族是怎样带着一条龙避开海中各路凶险来到流洲,但它们显然已经通过天道考验。润玉醒来后延续幼崽性命是为报恩,点化族群是为顺应天命,数月来沾染应龙灵息的水族经由天帝之手开了灵智,迟早会明白生死交替、自然轮回的规则,此后是否能成为西海强大的水族就看其造化了。
      墨烬心中也有所猜测,银鼍族只余一位年幼王孙,面临西海水族多年积攒下来的怨恨,能否延续王权实在是个未知之数,而天道命数却早已备了后手,若银鼍族不能统御西海,自然有新的种族替代,新的水族受天帝点化,必然恪守职责,再无叛逆之心。
      原来这就是润玉从火泉之底回来后未说出口的话。
      什么神仙凡人飞禽走兽,在庞大而无形的天道规则之下,都不过是早已定好的位置的棋子,即使强大如天帝,也不过是按照棋盘上的路线带领其他棋子一起前行。
      墨烬忽然又想起先天帝太微,这位生前道貌岸然、死后褒贬不一的真龙天帝,一生最为在意的便是天界正统、君权在握,他也确实为之谋划一生,可偏偏继任天帝之人并不是他最喜欢的人选。而润玉虽起兵夺位,却在执政数百年内平定天界收复西海,如今看来,润玉又何尝不是天道所选之人。
      想到此处,墨烬更觉“道”之一字包罗玄机,自己眼前所见、心中所想都在其中,若道有彼岸,则此刻终于拨开迷霭。
      他拂袖整了仪容,正色向润玉一礼,正要拜下去,却被托住双手。他讶然抬头,正见润玉看着他,眼中星华流转,温雅含笑,像极了他为之魂牵梦萦的夜神。

      却再不会有夜神藏在深处的温柔与多情。

      墨烬有些无措的收回手,润玉仍是天帝,就算经此变故不再执着于过去的心结,却再也不会是曾经的夜神。
      润玉看他满头长发灰败枯萎,温言道:“此行实在辛苦兰君,折损真身非同小可,本座定会设法为你补偿,切勿担心。”
      墨烬道:“为陛下分忧本就是小神分内之事,不敢妄谈补偿。”
      润玉见他推辞也不再多言,只负手立于石刃之上,将昆吾石中逸散的金水双灵纳入龙息覆盖之下。
      “此行倒也不是全无收获,这段时日里本座虽神魂有损,却仍是找到这处山海灵脉,双灵纠缠互有冲抵,若弃之不顾迟早化流洲为刀兵之地,周围海域再难有生灵靠近。”
      墨烬也叹道:“冥冥之中自有定数,金水双灵如此特殊,虽是天地造化,却也是一处隐患,不知陛下将如何处理?”
      润玉笑而不语,手中金光大盛,赤霄剑现于掌中,尚且来不及看清,只见人随剑动,剑意凛冽直达地底,霎时盛光大作,整座流洲发出震颤,激得沿岸海面涌动,似有大浪将来。
      空中不见润玉人影,墨烬知他已深入灵脉之内,忽然海潮飞速退去,似有海啸将至,流洲上空又有红云密布,一时间飞鸟绝迹、游鱼避走,皆是天灾地祸之兆。可偏偏又有强大的应龙灵息笼罩在流洲之上,仿佛一切灾难都不会真正降临。
      果然,不多时润玉又重返地面,地动海潮在龙息笼罩之下逐渐平复。
      此时润玉手中多了一物,那物光芒灼目难以直视,有严冰极寒之气逸散,夹杂了刀风剑影,冰蓝水灵与纯白之金反复交缠,又奇妙的融合在一起,甚至带着初见天日的冷傲与怒火,等了许久才在龙息之下慢慢平复,逐渐现出真实样貌。

      白瓣蓝蕊,如莲似琼。
      分明是柔弱花朵,却有利刃锐气。花瓣轻转,便有锋芒迸射。墨烬一看便知这绝非花木,乃是昆吾金精与深海水灵多年冲撞交缠,最终以花的形态达到平衡共存。
      润玉右手执帝道之剑,左手拈兵刃之花,立于云端,垂眼含笑,看着这朵花,眼中既是悲悯,又是无情。

      墨烬心念电转想起一物,惊道:“这是……冰鑱水精!”

      ————————————————
      鑱:古之圣品,至尊至贵,人神咸崇。乃短兵之祖,近搏之器,以道艺精深,遂入玄传奇。(来自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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