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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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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莺飞草长。天气渐暖带来的盎然生意从柳树新生的嫩芽一路飘到已经冷清了一个冬天的街市上。
正当上午巳时,街市上是越来越热闹。所有店铺都已早早地如数开张,路边摆摊的小贩也如雨后的蘑菇一样往外冒,大大小小的摊子摆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吃的、用的、新奇的小玩意儿,甚至还有摆摊算命的,简直让人目不暇接。
只不过,在这车水马龙的青石街道上,与其它小摊的热闹不同的是,那个算命的小桌子跟前几乎算得上是门可罗雀。其实细细看去,那算命先生面皮白净,五官清俊,留着三寸长的垂柳须挡了下半张脸,一身宽松的黑白道袍,手里还摇着一把羽扇,长得是仙风道骨赛神仙,闭着眼往那一坐跟幅水墨画似的,看不出年纪,极能忽悠人——如果不是头顶悬着的那面写着的“钱半仙”三个字的玄青色旗子上打着一块大红色的补丁话——这个接地气的姓氏和丑陋的补丁把神仙直接连拖带拽的甩进了凡尘俗世的泥坑里。于是坐在那里的那个“仙人”也变得有些滑稽。
对面卖馄饨的小摊某一桌上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人面带很懂行的表情向另一个看起来像外乡人的解释:“这个算命的呀叫钱串子,前些年跟他师傅两个人住进了我们村的一个破道观里,以给人算命驱邪为生,可是那卦呀算得是时准时不准的,有时候算错了去找他们,这师徒二人又能找出一大堆的借口来解释为什么算错,后来乡亲们就怀疑他们会不会是瞎算忽悠人的,可到最后他们也没承认,但是乡亲们渐渐也不怎么信了,不到情况遭糕到死马当活马医的地步,也不会去找他们。去年秋天,钱串子的师傅死在了观里——说起来这孩子也可怜,听说因为他师傅给他开天眼,小小年纪那眼睛就看不见东西了,只模模糊糊的能透出个黑白的影儿,保他在白天撞不到墙头上去,结果天眼开的也不怎么成功,要不怎么卦都算不准呢,都不知道没有他师傅的这小半年里他是怎么活过来的。许是周姨家接济,许是干着什么别的活,反正这不今年开春跑到这来忽悠人来了……”
正当二人谈的热火朝天之时,有一人走向那算命的小摊,似乎是想要来一卦。闭着眼的钱半仙感觉到有人上前来,手中摇着的羽扇一滞,故作神秘道:“公子想算些什么啊?”
那人却问:“你会算什么?”
“官运,财运,抑或气运?或者公子说出来,贫道再答复公子?”
“既然这样,那你就算算,我想算什么呀?”
只见那道士礼貌的微微一笑,“贫道算出公子是来找茬的,那不如贫道送您一卦吧,不收钱的,公子,贫道看您身泛邪祟之气,不日恐有血光之灾啊!”
那人的眼角抽了一下,随后表情狰狞的骂道:“哼,臭要饭的,让你算是给你面子,还真拿自己当根葱了?有功夫咒别人有血光之灾,不如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小心老子踹了你的摊子!”说罢便扬长而去。
那算命的不忿,顺手抄起桌上一根毛笔朝那人扔了过去,当然,因为眼睛不好使,还扔偏了。扔完后似是注意到这种动作不符合自己谪仙般的形象,忙整了整衣服,自顾自道:“贫道岂是那种因私挟怨之人,你今日不信贫道之言,来日还是自求多福吧。”说罢,便匆匆忙忙地收了摊子从旁边的小巷子里离开了,颇有种落荒而逃之感。
而这边,只见那算命的背着他收拾起来的东西,在巷子里左绕右绕,绕到了一家茶楼的后门,从后门进了后院,又钻进后院一间似乎是用来堆杂物的小屋里,这小屋很破,门很小,且没有窗户,甚至不像一间屋子,而是院子恰好多出来一个角落,于是围了墙,搭了顶,摆了一张小小的像床一样的竹架子,伪装成了一间“屋子”。进屋后,他放下背篓,从里面取出一身白色长衫,换下了自己身上的道袍,如果现在有人进来,一定会惊掉下巴——因为他正在把自己的胡须一片片的揪下来。钱串子有着一张非常不符合他名字的脸,此时换上了束腰的一袭白衣,俨然一名刚及弱冠的年轻书生。
书生上半张脸戴着一张鬼面具,出现在了茶楼一层的戏台上。然而即便只露出半张脸,也难掩一身出尘的气质。瞧瞧台下就知道了。
以往茶楼里请其他的先生来说书时,台下坐的往往只有男子,而只要书生每日午时一出现,台下便会凭空多出一大批大姑娘小媳妇,变得座无虚席。不管是为了听书,还是为了看说书的先生,还是为了看姑娘,此时台下的观众才真算得上是包括了男女老少、三教九流,只不过稍有些地位或是不吝钱财的,都可以坐在二楼的雅座上。“行川先生”的名号就是这么打响的。
午时四刻,檀板一敲,行川先生的声音响起:“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路走中央。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檀板二响。“今日我要讲的,是《百世怪谈》第一回……”
未时,行川先生说完了书,下了戏台,从台后离场,观众亦随之陆续散去。
行川先生,也就是钱串子,此时却摘了面具,正在台后与茶楼的周老板闲聊。周老板快五十的年纪,留着两撇八字胡,长相憨厚,实则是个人精,对钱串子却不错。
“川子啊,你看我妹妹,就是你周姨,拿你当亲儿子看,那你就是我大侄子呀,我总觉得让你待在那小黑屋里不是那么回事,要不我让你婶子给你收拾间亮堂点的屋子吧,你也好看清楚点……”
钱串子已经习惯了这匪夷所思的关系跳跃,忙答道:“不用了周叔,我觉得这屋子挺好,本来我从一个算命的道士一下子改头换面成了说书的就挺离奇的,还是低调点吧,不引人注目最好了,我就挺喜欢这小黑屋的。”
“好吧,既然你不愿意,那便算了,可你得在里头多备几根蜡烛,别摔着了。”
“嗯我知道,多谢周叔。”
钱串子看观众走得差不多了,从正门走出去,回到之前摆摊的地方,对面的馄饨摊也快要收摊了。他叹了口气,心道:“果然,还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