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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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不勒斯呆的时间有些长。
露西娅看着翻来的旧日历，上面的年份赫然写着一九九七。就和在小渔村一样，这里虽然不像以前去过的那些大城市一样繁华，却有一种吸引人的特质，让人很想留下来。
不知道布鲁诺现在过的如何。
一年半以前她在那不勒斯找到了一所废弃的木屋，靠近山林，破败不堪。她用找到的工具重新翻新了一下小屋，确保屋顶不会漏水进来。冬天的时候很冷，可是比以前流浪街头要好很多。
她会去一些商店或者进货的地点询问需不需要人手帮忙，在离广场不远的一个小商店有个好心的婆婆愿意让她来帮忙，从此确立了一份不多但固定的收入维持生活。因为是黑户不好行动，所以当地的□□也是收入来源之一。露西娅对于活着的要求很低，这么多年过去她的胃早就练成了常人没有的本事，好几天吃一顿饭是完全可以的。
七年了。布鲁诺肯定也长成了大人，想必活得很好吧。
外头下雨了。
这几天都是阴雨连绵的天气。露西娅不喜欢雨天，阴沉沉的天空只要看上一眼就会让人想起来那些牢牢刻印在记忆里的伤痛。就是这样的天气延缓了她去西西里岛的进度。
“西西里岛，位于意大利南部，地中海中部……气候温暖，风景秀丽…海水清澈美丽如同水晶……”露西娅轻轻阅读报刊上对于西西里的介绍，一时间充满了向往。海水很美丽……她要是能够再看到布鲁诺就好了，布鲁诺湛蓝的眼睛是比海水还要美丽，她见过的最美的东西。
她望向屋外，雨有种越下越大的趋势。她放下手中的报刊，决定去商店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买到新的地图。挂在墙上的地图恰恰缺失了西西里的一部分。
伞是最近才拿到的，商店的好心老婆婆给她的新伞。白色的伞面，上面印有不知道是谁设计出的拉链的图案。
从这里去往城市，要经过很大一片墓园。这片墓园也是那不勒斯少有的风景独好的地方，居民们大都会葬在这里。晚上墓园周围的道路会变的很阴森，可能就是那个小木屋会荒废的原因。
墓园里有人。看来今天也有人离开这个世界。
露西娅撑着伞从穿着黑色西服的人群旁边走过，她和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栅栏的距离。
站在墓碑前的一共有五个人，除了那个紫色头发的男人试图给跪在地上的男人撑伞以外，其他人都没有打伞。
领头的跪在墓碑前面的男人，整整齐齐的黑发盖住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想必躺在地下长眠的是他很重要的人。
离他们很远的地方停着两辆车，三三两两地站着些同样穿黑色西装的人和那不勒斯的居民。穿西装的人领子上别有一个金色的徽章，很小不引人注目。露西娅知道那是当地一个□□的标志。
居然有那不勒斯的居民。露西娅有点吃惊。她停下了脚步，走近墓园口零散成对的人们。
“……”
“布加拉提的父亲……真可惜啊。”
“是啊……本来以为会好起来的……”
“……”
他们看着墓园里跪着的那个男人，叹惋着。
露西娅这才了解到那个男人就是布加拉提。在商店里给婆婆搬货的时候她曾经听婆婆说起过这个人，了解的程度仅限于“布加拉提”这个词。他是□□的一份子，但是对当地的居民很好，是个在人群中很有威望的□□成员。他手底下有四个人，是他带领的小队成员。这把伞就是在听说了婆婆的商店里有个生活很艰辛的女孩后才特意留下的。
这么说的话他也是她的恩人。多亏了这把伞，露西娅可以换掉原来那把漏雨的伞。
那就回来的时候顺带买一束花放在这里好了。
露西娅最后再瞥了一眼墓碑前跪着的布加拉提，撑着伞继续前行。
在商店里她找到了一张大地图，展开之后几乎要赶上她的身高。还有一份稍小的地图。露西娅很中意那一张大地图，算了算口袋里剩余不多的钱，还是决定买了小一份的。
在地图的事情解决之后，接下来就要去花店。
露西娅推开花店的门，同一时间一股淡淡的花香就扑面而来。她认不得那些花具体的姓名，只叫花店的老板挑了几株菊花打包成了小小的花束。花的价格却是她预料之外的贵。
包里的钱不够，她本来只带了地图可能用到的钱的。回家去取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就是老板同不同意的问题。
“是钱不够吗？”花店老板是名打扮朴素的家庭主妇，她看到露西娅盯着钱犯难，出声问。
露西娅掏钱的动作显得很窘迫，“嗯……”她小声应答，“不够……可以先欠着吗？下午就能还。”她的意大利语还带着些口音，四处流浪的生活使她能熟练运用当地的语言。
老板了然地点头，随口又问：“是给布加拉提先生的父亲吗？”
“你知道？”露西娅将身上的钱递出去。
“布加拉提先生曾经救过我的女儿。”老板笑了一下，接过了露西娅的钱。“既然是去看他的父亲的话，那这些钱就当作是花的价格吧，剩下的我就不再收了。”
回去取一趟钱的确很麻烦。露西娅也不多做推辞，点头答应，“谢谢您。”
看来布加拉提的确是婆婆说的那样很有威望。
在城市里的这两年她不曾像今天一样离的那么近，只是有几次远远的看见他于小队成员和人缠斗，她看了一眼就赶快离开。露西娅总觉得布加拉提给人的印象很熟悉，但她不想去探究。
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少越好。
在回墓园的路上，露西娅又看到了那两辆车。是从墓园离开的。
雨声随着她和墓园的距离不断缩短也渐渐小下去，在她走到墓园门口的时侯完全停了下来。墓园里已经空无一人，雨后的天空少有的出现了几丝彩虹飘在空中若隐若现。
草地还湿润着，一排排整齐的墓碑被雨水冲刷过后增添了更多肃穆，露西娅将大衣的帽子拉下，露出了带有伤疤的脸。对于死去的人，露西娅一向会表达出最真挚的敬意。
凭着来时的那一点点记忆，她扫视了一圈墓园，基本确定了大致方位。
“布加拉提……是哪一个……”
找到了。墓碑前斜放着一个小花圈。
只是墓碑上那个父亲的名字有点熟悉过头了。和布鲁诺的父亲是一个名字。
露西娅将自己的一小束菊花轻轻放在墓碑前面的草地上，黄色的花瓣掉落了一些。她顺手去将之前的小花圈摆正。
死亡对于露西娅来说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她觉得自己已经不会再为任何人的死去而流泪，墓碑上的名字和小小的猜想让她惶恐。
刚放手直起身子，斜后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他准确无误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露西娅？”
语调很轻。是怕打扰到她。
露西娅没有回头。她盯着墓碑上无比熟悉的名字，记忆在一瞬间串联起来。
布鲁诺当初在介绍自己的时候好像是这么说的——
“我叫布鲁诺，布鲁诺·布加……”
她一直不记得后面的姓是什么。也明白了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
“布鲁诺·布加拉提。”
布加拉提是他的姓氏。布鲁诺是名字。迟钝的大脑在这么多年之后终于想起了当时的介绍。
露西娅回头，这才看到了布鲁诺。布鲁诺和小时候相比真的变化了很多。
布加拉提比她高出了至少一个头。头发留长了，脸部棱角更加分明。衣服……她看着布鲁诺胸前露出的一大片，不想多做评价。可能□□都是这么穿衣服的吧。
时隔七年的重逢，谁都不会想到竟然是在墓园，在布加拉提父亲的葬礼之后。
“……”露西娅沉默着。
明明是那么想见上布鲁诺一面，可就在见到他之后心里想着的全部都是逃走。大概是方式不对。这样的人，她只需要远远的在远处看几眼，看看他活的好不好就够了。不是这样面对面，什么话都讲不出来。布鲁诺现在又有什么感想呢？
毕竟七年，她没有任何变化。
露西娅垂着头，像是死刑犯在等待刽子手挥刀砍下头颅。
“露西娅？”布加拉提带着期待地问。
“嗯。”她小声回答。
然后剩下了风声在墓园回荡。
布加拉提看着面前低下头的女孩，轻轻叹了口气。他不知道面前的女孩究竟是经历了什么，五年来他也猜测过她可能会死去，现在她看起来完完整整的站在他面前，她活着的这个事实让他由衷觉得幸运。
“那时候是你救了我，“他道，“凭我一己之力，杀不了两个。”他没有提露西娅的变化。
布加拉提说的是一九九二年的那件事。
九二年的时候，露西娅在外流浪一年，回到了布鲁诺所在的小渔村里。她回来的事情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披着黑色的长外套，做一个过客。布鲁诺的父亲因为目睹了□□的一桩毒品交易现场而身受重伤。第二天晚上露西娅看到了□□派来的杀手潜入了村子的病房。
那些杀手会杀掉布鲁诺和他的父亲。
露西娅只能帮忙干掉医院外面把守的那名杀手，她感觉到身体里有股力量在驱使她，将刀子送进对方心口轻而易举就被完成。
她拔出军刀，悄悄潜进走廊。
透过玻璃窗，她能看到布鲁诺躲在病床下，在那名杀手靠近他父亲时冲出来反抗。那名杀手带着枪。
露西娅不能让布鲁诺发现自己，握紧了军刀瞄准好了杀手的小腿，右手感觉到了那股力量，刀子一扔出去就准确无误地插进了杀手的小腿中。那个杀手一个趔趄扔掉了枪。
她只能帮忙到这里。
“你发现了，”露西娅挠了挠头，“也对，毕竟还是挺明显的……就当是你和你父亲救了我的回报吧。”
布加拉提伸出手碰了一下露西娅脸上的伤疤。就在他触碰到的那一刹那，露西娅因为无法后退，所以连忙往旁边躲闪了两步，双手慌乱地将衣领拉高，帽子拉起扣在头顶，遮挡住脸部。本来拿在手里的雨伞却直直倒在草地上。布加拉提注意到了那把雨伞。
他蹲下拾起雨伞，没有站起来，以蹲着的姿势仰起头将雨伞递给露西娅。“婆婆说的女孩……就是你？”
露西娅接过雨伞，很小心的不碰到布加拉提的手指。
“谢谢你的伞。”
布加拉提想到了伞上的花纹露出了笑容，“那是阿帕基，我的小队的成员送的……当时觉得不怎么好看，刚好听到有人需要就送出去了。”
露西娅道：“拉链的图案很好看。”布鲁诺的衣服上也都是拉链，看来送伞的人蛮用心的。
就在刚才蹲下的时候布加拉提已经将露西娅的穿着扫视了个遍。从她的穿衣来看这段日子她过的不是很好，她应该……一直都过的不好。露西娅从一九九零年直到现在都没有发生过一点变化他是能够看出来的。
不管她有什么秘密，现在他找到她了。
好好善待露西娅，这不仅仅是他一直以来的一个目标，也是父亲临死前对他的嘱托之一。
“你父亲……我当年走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啊，那个啊，”布鲁诺跟随露西娅的目光凝在父亲的墓碑上，“是后遗症。”
露西娅抬头去看了一眼面色痛苦的布加拉提，小声说了一句抱歉。
头顶的云朵染上了乌黑，轰隆一声惊雷响彻天际。刚出现不久的彩虹也消失不见，天色又阴沉下来。露西娅能感觉到雨点打在兜帽上。
“我就先走了。”她对布鲁诺说。
布加拉提没有强行留住她。露西娅撑着伞一路离开了墓园。
他看着她离开，从栏杆外走过。
从布加拉提和露西娅相遇的那天起，他就能感受到她同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她身上有种和平常人不一样的气质。她存在于这个世界里，却又好像远在几光年之外，逃避人群的视线，独自一人惶惶度日。
在渔村生活时，露西娅一直在试图拒绝来自他人的关怀。
“救救我。”
可就在她受伤昏迷的那个晚上，布加拉提听到了这样的呓语。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