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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露西娅 ...

  •   “喂,老板,去这里的话要走多长时间?”
      黑发箍着发带的少年将地图打开,身体凑上前去询问面包店的老板。少年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向门口的同伴点头示意。
      “啊……要去那里的话……”
      专心于地图的老板并没有意识到阻挡自己视线的地图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三个孩子在少年的示意下偷偷摸摸地闯进店里,面包一个接一个被拿走。
      “谢谢老板!”少年快速收回地图的动作让他的同伴都惊了一下,老板这才意识到少年用这么大一张地图问路的目的。
      可惜已经太迟。四个男孩已经飞一般地冲出了面包店,一路上跌跌撞撞,怀里的面包险些掉落。
      他们跑着拐进了只有孩子才挤得进去的一个夹缝里,甩掉了后面追赶的面包店老板。领头的黑发少年还回头冲老板做了个鬼脸。欢快的笑声一直从房子的间隙传到顶楼。
      跑在最后的一个男孩在跑过路边堆积的有一人多高的纸箱时脚下一滑,面包散落一地。有几个滚到了纸箱的后面。
      黑发绑有发带的少年便停下不情愿地去扶他起来。
      “真是的!走路要看路啊你!”吼的很大声,但语气里并没有责备。
      男孩点点头,“知道了,纳兰迦!快走吧!不然他们很快就会再追上来的!”
      拾好了面包,他们又笑着向城市里跑去。

      一人高的纸箱后,一双手将纸箱后的面包拿起。她将面包擦拭了两下,放进了不合身的大衣口袋里。大衣上面罩着黑色破旧披风,兜帽遮住了脸的很大一部分,阴影下只留嘴唇和下巴隐约可见。
      她的头发很黑很长,长及膝盖,很久都没有修剪过,扎成一束垂在身后。
      刚才四个男孩在面包店里的“恶作剧”全部都被她看在了眼里,但她并不打算出手去管,毕竟又不顾及到自身的利益,告发那群孩子最多也就是得到老板的感谢而已。她四下看了看,适合逃跑,快速甩掉敌人的地方就只有这一处,便在这里的纸箱后伺机等待,绊倒那个男孩的也是她。
      靠运气吃饭。
      有三个面包。其中一个夹有火腿。应该能撑过一个礼拜。
      应该说是他们急着逃命还是他们收获颇丰呢?走的时候并没有去细数面包的数量。
      总而言之,有吃的了。
      她站在原地停留了一小会儿,直到湿润的海风顺着街道吹拂起披风一角,才迈开步子朝着海那边走去。
      希望那里没有人。
      那不勒斯的街道很热闹,是小偷的天堂。黑手党也很多。
      在去海边的过程中她被偷了两次,一次是一位女性不小心撞到了她,第二次是一个擦肩而过的男人。两次他们都没有得手,或者说,以为自己得手了。等到他们掏出揣进兜里的东西的时候才会发现偷到的“钱”其实是纸片,而他们自己的赃物不翼而飞了一部分。
      偷盗,是她辗转在国度之间时练成的本事。不过这项本领只在要偷她的小偷身上使用。她的大部分金钱来源于此,一小部分是别人的施舍。
      这些钱,她会收藏自己没有见过的硬币,剩下的拿来买食物。
      因为是下午快到饭点,沙滩上来游玩的人不是很多,海浪打在脚边打湿了靴子,她也没有介意,甚至还伸手去捡上了几个贝壳。
      一路走走停停,她在沙滩找了个僻静的地方,靠近一大块石头。背靠石头,在柔软的沙子上将收集到的钱币一字排开。
      钱币上的数字从1945一直延伸到1984。国家从德国转到英国,然后是法国,现在是意大利。
      这是她再饿也不会拿出去交换的钱币。
      上面的时间,是她活着的证明。
      “一九四五……”
      十六岁。
      大约是一九三八还是一九三九的时候,她从英国被人贩子卖到了德国,然后爆发了战争。
      那时候她被关到了一个像是监狱一样的地方,里面只有妇女和孩子,被迫做着劳动,每天都有人被带走,不知道去了哪里。记忆中的集中营充满着哭喊和辱骂,还有远处的枪响。她记不清楚集中营里的情况,对那里的记忆很模糊,不愿意去想起。
      隐隐约约可以感受到的是,那里是人间地狱。
      报纸上称她呆了六年的地狱为“拉文斯布吕克集中营”,位于德国首都柏林以北不远的地方。
      一九四五年的时候她在苏联攻进柏林时活着从集中营里出来了,成为了被关押时间最长,但却没有死亡的一个奇迹。那年她十六岁。
      在从集中营里逃走的时候,她被一名纳粹军官抓住了肩膀,撂倒在地。他像是抓住了自己最后的希望一样死死拉着她要杀掉她。那时候她胡乱挣扎,竟然摸到了一把军刀。
      不断挣扎的代价,是被军官手里的碎玻璃划出,从鼻梁到左颊的一道伤疤。同样的,面对着那名军官漆黑的枪口,她不记得为什么她没有死去。
      只记得在子弹打进身体里时,她最后一个念头是能够活着,不管用什么方法。
      现在看来,活着也没什么好的。
      能够活的这么长,早就已经不在人的范畴之内了。
      她叹息一声,在脚步声逼近之前把钱币悉数收回口袋里。抬头望去,遮挡住阳光的是两个人,一高一低。
      金发的小男孩被母亲拉着,脸上挂着怯生生的笑容,“姐姐……我的球……”他手指的方向是她的脚边。
      她看去,原来就在她思考的时候,这个孩子的球滚到了她的脚边。
      “谢谢。”
      她点点头,将球还了回去。那对母子又转头走远。她撑着石头缓缓站起,却在立直时又听到了小男孩的声音。
      “妈妈……那个姐姐好奇怪,她的脖子上有好大一片伤疤很可怕……身上还有奇怪的味道……”
      孩子的母亲拉过男孩的肩膀,让他不要再出声,向她所在的石头那边瞟了一眼。
      “以后记得离这样的人远一点……”
      她听到了那位母亲这样的话,怔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自嘲的笑。话很伤人,但很有道理。
      在这样的治安环境里,的确还是离她这样的人远一点比较好,谁知道披风下面的是善人还是怪物?
      海风还在吹,太阳还挂在半空,她突然觉得吹来的风有些冷了。她伸手去拉衣服,才发觉胸前披风的扣子掉了一个,露出了有烫伤的脖颈。
      这件披风是她用捡来的一块布改做的,偷用了一位独居的老太太的针线和纽扣。披了很久,难怪扣子会掉。
      该换了。
      身后的沙滩上她留下的脚印是很长的一串,在夜晚将会随着潮水消逝不见。
      她想起了那个孩子,是叫……布鲁诺。
      那时候的她一个星期只喝过几口水,吃过一点野果,正徒步穿越一片森林。正好是夜晚,月亮很圆。那片不大的林子里有猎人设下的捕捉小动物的陷阱,她一不小心踏了进去,小腿被锋利的刺划伤。在弄掉陷阱以后一瘸一拐的她脚下一滑,从满是碎石的斜坡上滚落。
      浑身都在疼。她抬起头模糊地看到村子的火光。站不起来,只能用爬。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幸好有那个孩子在。
      “你……你还好吗?”
      几近放弃的她睁开眼,看到了他。还有他身后拿着枪的男人,应该是他的父亲。
      随后她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身上盖着软乎乎的被子,伤口似乎被包扎了,屋子里暖烘烘的。她正要强撑着坐起来,传来了哒哒哒的跑步声。一双不大但很有力的手扶着她,还给她的背后放了一个小靠垫。
      这样温暖的感觉,很久都没有感受到过了。
      久到在那个孩子给她端来面包和汤的时候,她竟落下泪来。
      那个孩子叫布鲁诺。姓氏有点难记,她没有记住。黑色的头发很短,毛茸茸的很好看。
      “你不怕我吗?”她问。脸上和身上的伤口,她自己都不想去看。
      布鲁诺拆开她手臂上的纱布,重新上上药膏,动作很轻,很认真,并没有半点不耐烦。“不怕。爸爸说过不能以貌取人。我能看出来姐姐你很善良。”
      善良。“我们才见面不到半天吧?”她开玩笑地问。
      布鲁诺包扎的手法还不是很熟练,纱布缠的有些紧,他慢慢的包好了她的手,才抬起头,给了她一个回答。“你现在这个样子谁也打不过的。别说打架,你几乎连动都动不了。”
      啊,的确是这样的。她轻轻笑出了声音。
      “姐姐,”布鲁诺将一小碗汤放在了她还能动的右手边,看向她,“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名字。
      她又恍惚起来。
      在集中营里面没有人拥有姓名。所存在的只是编号。她被带走之前的名字,已经在集中营里面变成了一列代表她全部意义的数字。在英国的时候,他们也只是称她为“姑娘”、“小姐”。
      “我没有名字。”于是她回答。
      这次轮到了布鲁诺愣住。他脸上立马充满了歉意和伤心。他起身,哒哒哒地跑了出去。屋外传来了他和正要出门的父亲的商讨声。她感觉百无聊赖,于是拿起了一旁的碗放在被子上,右手捏住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喝汤。
      哒哒哒,他又跑了回来。
      “姐、姐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和父亲帮你想一个,怎么样?”跑回来的布鲁诺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认真,认真到她喝汤的动作顿住了一秒。
      她点头。
      布鲁诺也微微点点头。冲她笑了笑。
      这像是个诺言,她想。
      在小渔村的日子很悠闲,布鲁诺和他父亲把她照顾的很好。她的腿伤也好的很快。逐渐的,她和村落里的人也变得熟络起来。母亲的去世尽管给布鲁诺带来了很大的影响,但布鲁诺却依旧待人温和。可能有些人的温柔,天生就是刻在骨子里的。
      在床上躺了三个多月,腿上的伤口好的差不多了,布鲁诺终于肯放她出门去见一见外面的风景。
      潮湿的海风,沙滩被翻涌的白色浪花拍打。渔村不大,周围都是林子,渔村里的人见到布鲁诺和她,都会扬起微笑打个招呼。她并不是第一次见到海边,但跟着布鲁诺在海边游玩,却前所未有的惬意。
      她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布鲁诺也不急,缓缓跟在她身边,沿着浪花的边沿一路走。他时不时蹲下去摸螃蟹和贝,她也会停一会儿等他,或者是和他一起蹲下找贝壳。
      左手骨折还没有好,只能包着用带子绑在胸前,布鲁诺会很小心不去弄湿纱布。
      逛完了沙滩,布鲁诺和她一起坐到了树荫底下。
      透过树叶的阳光斑驳洒在地面上,她伸出手去触摸晃动的一块光斑。光斑打在她手上,继续晃动。树叶沙沙作响,有一片落叶掉下,落在了她肩上。这样的情景很久之前她也经历过,不过都没有现在这样来的细,来的真实。时间就像是被放慢了脚步。
      “姐姐,”布鲁诺突然出声,打破了平静。他伸出手去拿掉了她肩膀上的叶子,“你觉得,‘露西娅’这个名字,怎么样?”
      “Lu…cia?”她张口重复了一遍,把视线从地上的光斑挪到了布鲁诺脸上。
      布鲁诺也看着她,“露西娅,有‘光芒’的意思。我觉得很美。你呢?”
      光芒。
      “很好听。”她说。
      布鲁诺看起来很高兴。他用不安和期待的声音叫道:“露西娅?”
      “嗯,我在这里。”她回答。
      那时候布鲁诺的眼睛里也出现了光芒。他蓝色的眼睛一瞬间就被点亮了,耀眼深邃,就像她所面对的那一片海洋。

      那之后又过了两个月,露西娅的左手差不多也要好了。
      那是一九九一年。她在一个深夜打包好了自己所有的行李,带上了几天的干粮,决定继续流浪。面对这一片渔村,她感到比离开英国时更强烈的不舍。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停留的太久,总会出破绽的。等到布鲁诺长大,他一定也会发出质问。
      “如果你不是怪物的话,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一点变化都没有?!”
      怪物啊。
      “不是的。我也不知道……”
      她那时候那样回答了。可她的解释却并没有任何一个人听进耳朵里。他们厌恶她,驱逐她。她不想布鲁诺还有渔村里的居民将来有一天再这样对她。她不想再受伤一次。
      可能她真的是怪物吧。
      被时间遗忘在了世界的角落。

      露西娅在一处垃圾堆放的地方找到了被单独放置的还算完好的毯子裹在身上。翻进了一户人家的院子,找了个角落蜷缩了起来。
      明天又会是重复无趣的一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露西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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