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随云外传》今旻

7、第七节

　　岳锦双醒过来时，四处仍是满满的黑暗。她的身子已被洗净，裹在温暖柔滑的锦被中。
　　她坐起来，发出一些细微的声响。
　　黑暗中立刻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姑娘醒了？”是个女人的声音。
　　岳锦双点了点头，突然意识到她看不见，又应了一声。
　　然后又没了声音。
　　过了许久，暗中远远地飘来一阵香气，立刻就有一碗温热的食物送到了岳锦双的面前。
　　岳锦双迟疑了一下道：“你们的蝙蝠公子呢？”
　　那人答道：“公子出去了，马上就会回来。”
　　岳锦双才接过碗狼吞虎咽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
　　黑暗中又没了声响。
　　很久都没有人再来。岳锦双干脆靠在墙上，睁眼看着眼前的黑暗。
　　既然他属于黑暗，她也就要喜欢黑暗。这是她小小的执著，谁也阻止不了。
　　不知有多久，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淡如浮云般的气息。岳锦双猛地感到一阵血液上冲，忍不住跳起来叫道：“原随云！”
　　原随云没有回答，慢慢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岳锦双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微微颤抖着，然后纤细的胳膊就紧紧地抱住了他，抱得很紧很紧，仿佛想把身体里的力气都用尽。
　　原随云静静地坐着，也没有说话。直等到岳锦双用脱了力，只能默默地伏在他背上时，他才开口。
　　原随云静静地道：“你为什么要喜欢我？”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奇怪，因为世人都知道一句话：“喜欢一个人是没有理由的。”可是恋爱中的人往往都情不自禁地喜欢问这个问题。但若要认为原随云问这句话是因为这种心理，那真是错了。
　　岳锦双紧紧抿着嘴唇，许久才轻声道：“如果我说真话，你一定不会相信的。”
　　原随云没有让她说下去：“你究竟是迷恋我，还是爱我？迷恋我的人有很多，可是爱我的人，却没有一个。”
　　他洞悉的明澈，真是不得不让人叹服！
　　世上有多少人能够真正分清“迷恋”和“爱”的区别？
　　爱情如星，迷恋如火。
　　星光虽淡却永恒，火焰虽短暂却热烈，爱情还有条件，还可以解释，迷恋却是完全疯狂的。
　　他自己也明白，自己的家世、才华、武功、容貌、风度，没有一样不是出类拔萃、超卓无双。他白衣胜雪、临风抚琴，他袖底流云、凌波踏浪，他待人接物谦恭有礼、温和如玉，他甚至连杀人的招式都仿若天人，如此的原随云，有哪个女子能不为之心动？甚至有人明知道他不是个好人，还是会如飞蛾扑火般投向他。
　　但是飞蛾扑的是火！迷恋如火，那些人喜欢的只是他光明下的假象，有多少人能真正的了解他？
　　假使他不是“无争山庄”的少庄主，假使他没有惊人的武功，假使他没有出众的外表，假使他在这种条件下还是个瞎子，还有多少女子会迷恋他？
　　他恨上天！
　　他的人才是这么出众，长得又这么英秀，出身更是在武林第一世家，正是天之骄子，这一生本已无憾。但上天却偏偏要将他变成个瞎子。难道天公也爱妒才，不愿意看到人间有无缺无憾的男子吗？
　　那么就让他平凡吧。
　　可是上天也偏偏不让他平凡。
　　他要背负家族的使命、父母的冀望，他要承担世俗的眼光，他时时刻刻也不能有丝毫的松懈。
　　他就在这两种极端之间徘徊挣扎、永无解脱！
　　于是他只有寻求另一种宣泄的方式，像一只诡异的蝙蝠栖息在黑暗中，用尽各种手段，收买各种秘密，使江湖中人心大乱的同时要挟他的“顾客”做他的工具，最终实现自己的野心。
　　就算他是个瞎子，他也能控制整个武林，他要那些不瞎的人，永远臣服在他的脚下。
　　岳锦双轻轻搂着他的腰，伏在他肩上。她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缓缓地说了一段很长的故事：“从我懂事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在做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是一片漆黑的世界，没有一点光明。只有一个小男孩，他躲在黑暗里，不肯出去接见光明。他说他已经在那里很久了，没有一个人来关心他，所以他把我当作最好的朋友，什么事都愿意告诉我。开始我很害怕，因为我没想到他才那么小，心里就有许多很可怕、很恶毒的念头。他喜欢呆在黑暗里，他恨那些拥有光明的人，他也恨那些把他关在黑暗里的人，他根本恨所有的人，因为世上没有一个人真正喜欢他、关心他、愿意听他说他其实想要什么。但是他讲出这些话的时候，我听得出他有多伤心、多害怕。他在我的梦里和我一起长大，我要他等我长大，长大了去找他。他告诉我他的名字叫原随云，他告诉我他一直就在那片黑暗里等我。”
　　岳锦双的眼泪沁入了原随云的衣衫，凉凉地贴在他肩上，她轻轻地叹道：“原随云啊……”
　　原随云全身都僵硬了，他几乎已经无法动弹。
　　这些话听起来多么荒唐！
　　可是岳锦双像在撒谎么。
　　这无法理解的事，又要让人怎样来理解？
　　岳锦双抱着他，深深呼吸着那黑暗中熟悉的气息。
　　她第一次在船上见到原随云的时候，几乎为他的风仪所震慑，她完全不敢相信他就是原随云，这样的原随云，还用得着她来听他的倾诉么？世上还有什么他得不到的东西？她几乎快要分不清自己喜欢的究竟是哪个原随云。直到现在，她终于又确信了他就是原随云，他一点也没有变。
　　岳锦双长长的秀发铺了他半身，原随云伸手去抚她柔软的长发，忽然转过身揽住她：“原来老天对我还没有绝情。他夺走了我的光明和自由，就让你带给我另一种光明和自由。如果你说的是谎话，那就让我在你的谎话中毁灭吧……”
　　原来只有真的爱一个人时，才会心甘情愿地把一切都交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