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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   六小时之后。

      半夜两点钟,夜色同睡意一般浓得化不开,一通没有预警的电话把张泉从憨甜的睡梦中捞出现实。

      照理说以他堂堂私立医院外科主任的身分,谁敢在三更半夜劳动他鑽出被窝,但就是有这麽一号人物让他毫无怨言得拉开床头灯,提起话筒。

      他这个命苦呀,老闆半夜不睡觉就爱打电话给他……张泉边嘟囔,边卑微得接起电话:「七爷。」

      全北都也就只有那麽一个姓杜的七爷,偏偏就是他的老闆。

      这要从他的祖父辈说起,原本张泉的爷爷只是杜家的一个下手,因为以前参军的时候接触过军医这一块,尔偶也兼作外科密医,而在某一次生死攸关的时刻,他祖父奋勇上前为当时的掌门人挡了一颗子弹,之后张家便正式进入了杜氏的内部。

      随着杜氏逐渐洗白,过去喊杀叫打的时代已经步入历史,经由上任当家人的栽培,张泉他父亲成为了赫赫有名的外科医师,再延续至张泉他这一代,张家的医疗事业已然做得风生水起,在本市设有一家高级私人医院。

      儘管如此,所有人都知道背后的资助方是杜氏,说白了还是杜家的私人医院,甭说张泉不过是图了个头衔上的威风,就是他老子今天接到了杜孝之的电话,也得随传随到,遑论他辈分那麽低微。

      他跟杜孝之虽然年龄相彷,认识少说十几年了,只是在正事上他一点都不敢马虎。

      像这样半夜急电打来给他,在最近这一年裡发生的频率,可以媲美过去十几年加总起来,张泉刚开始接到的时候还诚惶诚恐了一阵子,深怕慢了一秒就要闹出人命。

      只是随着次数多了,他也开始有点麻木了,心想:说不定杜孝之就是真的想把人搞死的,他每次都去的那麽勤快,说不定还会被嫌弃。

      「现在过来一趟。」

      果不其然,张泉叹了一口气:「同一栋?」

      见对面大有摔断线的趋势,张泉连忙惜命得追问,不是他记性不好记不得杜孝之是歇在哪个小情人的屋子裡,而是他曾经被传唤的地点实在太多样性了,当然被搞得奄奄一息的都是同一个倒楣的小情儿。

      对面嗯了一声,听不出语气。

      「我说,」张泉乾吞了一口口水,严肃道:「要是很紧急的话先叫救护车,我就是玉皇老子,对着有生命危险的患者,也绝对不会有救护车来的快,我还不如赶到医院等着。」

      「没事。」张泉感觉到对方皱起了眉头:「你过来帮他看一下。」说完就挂断了通话。

      只留下张泉崩溃的呐喊:可以定义一下没事的意涵吗!!!!

      他认识杜七那麽多年,即使在最坏的时候,也自始自终都跟着他,张泉自诩对杜孝之有一定的了解,却仍看不透他这位阴晴难测的老闆,私底下个性扭曲的程度。

      张泉火速抵达杜孝之位在高级地段的私人公寓,踩着必死的决心踏入二楼的主卧房。

      所经之处一片漆黑,唯有走廊的尽头洩漏门缝大小的光线,张泉闻到一股浓厚的烟草味,心想肯定惨了,嚥下口水,推开门。

      卧房裡没有开灯,微弱的光线来自落地窗外的盈月,厚重的窗帘掀开一半,盖住一半阴柔的月光,剩下的一半在主人的默许下,穿入玻璃窗子,流淌成两片澄澈的方格子,而其中一片,又隐隐勾勒出一抹修长的影子。

      那抹影子魁梧又冷肃,正对着幽暗的夜色。

      张泉半分不敢怠慢,轻手轻脚得来近床边,探了探床上已经没有意识的人,暗自喃喃:「嗯?还有呼吸嘛。」

      指尖上的气息如棉花般空虚,轻轻一吹就会消散,他随即低头去看胸腔的起伏,虽然很微弱但至少存在,查觉到这个事实,张泉顿时鬆了一口气,却又觉得哪裡不对。

      白烟越吐越凶,在月光下逐渐瀰散。

      张泉瞅了窗边男人一眼,道:「我开玩笑的,你这人真是,怕坏又爱玩……我要一点灯。」

      张泉迳自拉开床头灯,一瞬间简白的光线四溢,暧昧得打在白色的被褥上,照映出床中人的容颜。

      被单裡裹着一个沉睡的青年,他的眼皮薄如蝉翼,仅仅光线的刺激,就令他不安得颤抖,乌黑的髮梢细緻的不真实,若放在画上绝对看不出丝毫笔触,此时此刻却毫无光泽的与拥有他的青年一起瘫软在纯白的被单上。

      张泉在检查鼻息时触碰到青年的肌肤,那触感岂只是滑腻如绸缎!

      昏黄的灯光彷彿在他身上淋了一层蜜,他甚至能想像杜孝之咬下去的触感,肯定又嫩又甜,不然白肤上不会遍布几乎想把对方整个吃进肚子裡的瘀印跟牙痕。

      尤其是青年嘴角上浅淡的疤痕,几乎在同样的位置重新烙出一道血口。

      这是在被单之外,状况最好的部分。

      「怎麽样?」黑暗中的男主人抱臂站在不远处,漆黑的眼眸散发餍足和尽兴后的慵懒,声音听起来低哑而性感。

      「不怎麽样,外伤造成低烧,和一些体力透支的症状,他刚刚有发哮喘吗?」

      没有得到解答,张泉回过头,语重心长:「他现在是有缓过来没错,我跟你说过很多遍,哮喘发病是会死人的,而且只在几分钟之间,你明明知道他的肺部状况不好,有反复得过肺炎的迹象,上次要不是我赶得巧,今天在床上的就不是他了。」

      室内一片死寂,只有床单和被褥摩擦的声响,杜孝之沉默得看着张泉检查的动作,突然发出阴冷的笑意:「你怎麽知道,我当时不是想杀了他?」

      张泉听到他的声音,手边的动作缩了一下,他停顿一会,没有再回头,继续接下来包扎的动作。

      又是一段衣料摩擦的沉默,张泉本着职业道德继续汇报进度:「颈部和四肢都有施压造成的擦伤和瘀青,腰窝也是一大片瘀青,全身上下多处软组织受损,左手腕脱臼,我推回去了……大腿内侧有一道十公分长的伤口,我看不大出来……是剪刀吗?」

      罪魁祸首神态自若得纠正他:「普通的信刀。」

      张泉吃了一惊:「他反抗?」

      杜孝之低声应了,从表面看不出情绪。

      「你、没有用药吧。」张泉狐疑道。

      「嗯。你上次给的镇定剂。」

      张泉觉得无语也很惊奇,杜孝之的枕边人居然胆敢反抗他。

      他见过青年清醒的模样几次,是个很有礼貌的孩子,眼神低眉顺目,嗓子也温和,虽然真心假意另当别论,但至少表面上看起来跟杜孝之是你情我愿。想不到居然没有驯熟,也不知道是不是杜孝之故意放纵的……

      「我给他吃了退烧药。别再让他情绪起伏太大,而且多休息。」张泉又探了一次余时中的额温,替他重新把被子铺好。

      他站起来,用眼神询问杜孝之。

      见张泉把事情办妥,杜孝之不再看青年一眼,他拉下窗帘,转身走出卧室。

      张泉把东西收拾好准备离开,临走前看到杜孝之独身站在楼下的阳台抽菸,他暗骂了一声,走了过去。

      「他这是哪裡逆着你了?」

      杜孝之吞吐着白烟,没有说话。

      「说真的要不是你是我老闆,我会告死你。」张泉也抽出一根烟点上:「上次是杀人未遂,这次是蓄意伤害,你真的没有认错人吗,我都快分不清恩人跟仇人的差别了。」

      张泉不确定杜孝之有没有说话,只看到他转了转手腕。

      杜孝之没有摸到手錶,才想起来刚刚为了时中的习惯,把它脱掉了。

      「我看见你搁床头了。」张泉有点讶异,他知道手錶对杜孝之的意义重大,印象中连到高级会所泡温泉,他的手錶也片刻不离身。

      「我让你办的事呢?」

      「噢。说到这个,我最近连络上一个同期的朋友,他在纽约做了不少脑部创伤后的治疗研究,我不晓得有没有帮助,总之他愿意回来看看你说的那位。嗯……怎麽说,失忆这种病状本来就因人而异,治疗的方法和治癒的成功率也很难有保证,反正,有什麽都先试试看,说不定这次就成功了。」

      「好。你安排一下把人带来。」

      两个男人站在阳台沉默得抽起菸。

      莫约再一个小时太阳就会出来,然而此时漆黑的夜空仍浓如泼墨,即使是高级公寓顶楼的绝佳视野,城市的天空依旧溷浊而落寞,生不出任何一点光彩。

      天欲晓,月亮的馀晖被阻挡在繁厚的云层外,晨曦的曼妙却仍在与黑色的布幕拉扯,这是日夜交替的空窗期,世界属于纯一色的黑暗,没有光,没有明亮,没有希望。

      杜孝之的心裡头潜藏着一头困兽,他在黑暗之中徘徊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已经完全不再渴望光亮。

      他生来就是一辈子活在污泥底下的人,对于他这种人,黑夜其实并不代表绝望,真正令他痛恨至深的是,在短暂浸沐曙光之后,瞬间跌入入万丈深渊的黑暗。

      他们站在阳台又抽了半小时,张泉还是没走,杜孝之知道他心虚,终于大发慈悲得把菸掐掉,张开金口。

      「我知道你心软,不要有下一次。」

      张泉立刻低头:「我知道,对不住。」

      张泉这麽精明的一个人,当然知道杜孝之说的是昨晚在碧香酒店发生的事,据他的了解,昨晚杜孝之去碧香赴三小姐的约,而丁香好巧不巧正傍着新找来的金主就在隔壁的法国餐厅用餐。

      紧接着发生了口角,不用说,丁香那个金主后脚马上赶到,只是这个金主能是别人吗,可不就是余少的好大哥高秀明。

      张泉真是后悔自己把杜孝之会去碧香酒店赴约的行程跟丁香说漏了嘴,丁香都摆明了有目的性得接近杜孝之,而他光是被丁香耍着玩这都第几次了,真是不长教训的笨脑袋!

      张泉说完还真的拍了脑袋一下。

      他虽然得到老闆的假释,但实在是真心对不住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青年,杜孝之的怒火没得发洩,只能朝另外一个管道宣洩,也不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麽事,但看余少被折腾成这样,怕是把杜孝之气疯了。

      张泉把菸熄掉,小心翼翼道:「我没注意到他有别的目的,他来我们医院挂号,我怎麽能拒绝。」

      杜孝之眯起眼,横了过去。

      张泉锁紧眉头,语露苦涩:「我猜是电话,吴信打来的,丁香应该是听到我们的谈话内容推出一二,我没想到他真的跑到你吃饭的地方……所以是出了什麽事?」

      「不如等他下次再去挂号,你问他?」

      张泉禁声,冷汗滑过他的脸颊。

      杜孝之拍拍他的肩膀,但笑不语。

      张泉又一次低头:「真的很对不住,不会有下次了,是不是余少他……」张泉看到了杜孝之的眼神,于是改口道:「让余少多休息,我天亮再过来看他。」

      杜孝之摆摆手,转身上楼回到卧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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