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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话 亡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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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不肯下来。”白发苍苍的老人双手拄着拐杖,稳稳坐在木椅上,目光如炬,刘念被盯着满头发汗。
“我再去催。”他恨不得赶紧离开亮堂豪华的大客厅,面对叱咤商界的张家掌舵人,他段位还太低了。
“哼!”老人紧皱眉头:“又不是小孩子了。我请来了南方的做珠宝生意的黄家,总不能叫人家一个老头子等他一个后生啊。”
况且,那位叫黄念忠的人看起来身体很差劲啊。皮肤发黄,脚步虚晃,总感觉,有点不对劲。
老人是张氏集团的大家长,也是张星阳的爷爷,古稀之年,依然面色红润,身材健壮。他自认在这个世上与孙子最亲,两人相依为命,可是,自从星阳半个月前谈了个女朋友,他越发看不懂了。谈恋爱嘛,谁没有年轻过,他们家有钱有权,只要姑娘人好,孙子喜欢就喜欢了。
怎么和对方家长吃了顿饭,人就变得奇奇怪怪魂不守舍的。把自己关在房子里,不吃不喝,若不是他在国外度完假想念孙子,还被刘秘书蒙在鼓里。
避开了张老爷子,另一个更棘手。
敲门不应,手机不接,想叫唐小姐出马,又被门内的大少爷臭骂一顿。
现在工作太艰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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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内开着一盏台灯,投下橘黄的光晕,桌案的人半趴着,手里握着铅笔,奋笔写着画着。空调的冷气开到最低度,男生穿着单薄的白色短袖,额头渗出细细密密汗珠。
房门一直传来敲门声,还有人在叫他。
爷爷的声音消失了,小刘还在。
最后,小刘的声音他也听不到了。
他的眼里心里,只有眼前的画。
画里,那是他心里最心爱的姑娘。
他画了好多好多,铺满了桌面,洒落在地上,放不下的直接扔在床上。
他画累了,铺在桌上浅睡,眉头紧皱。透过少年的肩膀,画上的姑娘,站在一个神坛上,手里持剑,双目紧闭,脸上沾了些许东西,铅笔涂抹淡淡的痕迹,他知道是什么。
不是泪,不是雨。
是血。
他们相遇与战火纷飞的厮杀里。
少年动了一下,把头偏向另一侧,露出画的下半部分。
是一条尾巴,笔尖描画出一个个鳞片,刻画出光影。
白娘。
少年梦呓,梦中,耳旁的声音变了,不是刘秘书恼人的敲门声,是炮火声,刀剑声,空气炎热,浓烟滚滚,唯有神坛,还保留了一方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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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国,一个山区小国,也逃不开灭国的命运。阳国的皇帝野心太大了,无论玄国皇帝如何谈判,金银珠宝,美女江山,他都不要,他要的是玄国成为阳国的附属城市,要的是天下,要的是独尊。民间传言他杀人如麻,性情残暴。一场单方面屠杀的战争,不知道又要死伤多少人。
让其余国家震惊的是,区区小国,居然巧妙地避开了阳国几处突袭,使用闻所未闻的武器,硬生生拦截了阳国的侵袭,还使得阳国军队不得不停下步伐,修养军队,获得了喘息的时间。
民间又有传言,一切的一切,皆是因为玄国太祖皇帝救过一名神女,神女为报恩,保佑皇家,成为玄国国师,教导每一位玄国皇帝。上至皇家下至百姓,尊称她为大玄
出世好几百年,入世两百多年,她早忘了原来的名字,大家都叫她大玄,山间的精怪叫她白娘。
她的家在玄国的一座山上,靠近宫宇,是一座木头搭建的九层木塔,塔前有一个神坛,用于节日祈福。她日日跪坐神坛上,为战争中逝去的灵魂指引道路通往奈何,只有这样,她才会心安。
这是战争的年代,每天都会死好多人,她也间接杀了人,背负了血债,渡劫受到的伤不但没有复原,反而更加严重。原来继承了天神神女血脉的她早已不能位列仙班了。肚子里的那枚绿色的珠子,是神女的一滴血,这是她好久好久才知道的。
“大玄”白衣侍女尊敬跪下,为她宽衣。
“春芳,今日不用陪我祈祷。”
“是”侍女没有任何异议。
塔外,神坛下有一丛小树林,潜藏了杀机。阳国的人当然需要把玄国所谓的太玄相关的消息打探清楚,这号传说中的人物,折损了他们多少兵将,奈何消息太少,地方隐蔽。
不过嘛,惊喜总会不期而至。
张皇帝悠闲地双手交叉背靠树干,看了一眼围在身边的护卫,黑衣的是死侍,而带着莹润光滑面具的五人,是妖人!他不禁想到前些天侵略的一个小村庄为了保下所有村民的命,村子里修炼妖术的人愿意给他卖命,结下契约,倒是真的做出了许多让人惊讶的事情呢。
比如,他们终于找到了传说中的大玄。
张皇帝目光凝聚,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不远处的洁白神坛上,出现了一道窈窕的身姿。
来人浑身白衣,头上盖了一条长长的不透明白色轻柔纱布,带着铃铛的流苏系在纱布下,防止大风吹飞。黑亮的头发垂到小腿肚子,如墨一般。
她走到神坛中央,一条盘旋的大蛇雕刻脚下,慢慢落坐,双手结印,默默祈祷。
他眉头一挑,大玄嘛,居然是个女人啊。
不过确实有点古怪,当她坐下结印的时候,周围的一切似乎变得很宁静,他也不由得放松起来。
“皇上。”侍卫担忧上前:“需要现在下手么?”
五名修真者身体一僵,瞪大双眼,凡人不清楚,他们却看得真切。眼前的女子哪是什么人啊,分明是一条千年蛇妖,周身浮动暗红的光影,是蛇妖沾染的血债啊。
“去吧”张皇帝漫不经心说道:“我倒想要看看大玄长什么样子。”
留下两名死侍,剩下的人纷纷跳出树林。面纱下的白娘双眼凌厉,暗施法术,强劲的大风朝着入侵者呼啸,凡人无法抵挡,修真者凝练出保护屏障,堪堪支撑。五名修真者拿出看家本事,一阵刀光剑影,暗器、大火、水弹、风刃统统砸下去。
不行,不可以动,还有灵魂没有到达彼岸路,再坚持一下,坚持。
洁白无瑕的白衣慢慢渗出鲜红的血液,像一朵朵妖冶的花朵。
“得手了吗。”一名修真者呼呼大喘,体内的能量用光了啊。
另一名看上去像是领队的人眉头紧蹙:“应该吧,小心行事。”
浓烟散去,他们心头一跳,蛇妖周身金光围绕,挡下了所有的攻势,可她浑身浴血,似乎这个法术对自身伤害太大。
送走了所有的灵魂,白娘卸除金光,屏住呼吸,防止喉咙血液倒流。这道金光是她动用神女血液发动出来的,负荷太大了,原本残破的身体,经脉尽断。
而修真者只看到,蛇妖的身后出现了一条白色的蛇尾,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像一件宝物。远处的张皇帝迅速被死侍掩在身后,他一瞬不瞬地盯着神坛。
“你们是散修”白娘淡淡道:“凡人修炼不易,回去吧。”
“妖女,你干涉人间,身背人命。”修真者举起了剑:“我等就算是死,也要替天行道。”
接下来是一阵刀光剑影。躲过几道攻击,夺走了两人的长剑,腰部以常人难以想象的柔软躲过其他两人的夹击,然后长剑一挥,三人倒下了。剩下的两人奋力一搏,施展了禁术。用血肉之躯为代价,设立红色结界,禁锢蛇妖。白娘感觉浑身难以动弹,空气是红色的,弥漫腥臭的血腥味,四面八方而来看不见的刀刃割在皮肤上。面纱切割落下,露出苍白的脸。
张皇帝屏住呼吸,蛇妖双手握剑,挽起剑花,带动空气流动,几个流转,硬生生把结界割开。
只见她站在血腥的神坛上,望向他的方向。
一语不发。
待张皇帝要说什么,白娘转身离去,四处环境像波纹晃动,不一会儿,眼前哪里还有什么木塔,一望无际的森林。
这是,又施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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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娘回到塔里,放言闭关修炼,实则伤势太重,人界帝皇有紫金之光护体,她无法下手,只好施了幻术,放他一命。另一头,阳国军营里,最大的帐篷内数名进军纷纷进言一举拿下玄国,高座上的皇帝似乎心不在焉,实际上最近他总是走神,脑海里时不时想起女人的模样。
无时无刻都在想,简直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蛇妖又如何,玄国大玄又如何,只要是我想要的,天下都是我的。
似乎一切都很顺利。玄国居然同意了用大玄来换取国家。
“老师,您不能去。”少年皇帝拦在大门口。
身前,女子凤冠霞帔,蹲下来,掀起红盖头,露出精致的脸庞。
把手放在少年的肩上,白娘轻快道:“玄理,今后要好好努力做个好皇帝啊。”
“老师,我没用,我拦不住那帮老臣,任由摄政王一干人拿捏。”少年擦去眼泪,两颊泛红。
“你是我从小带大的小孩,你的父亲,爷爷,甚至太祖,都是我的学生,玄国日渐昌盛,你们功劳最大哦。若不是阳国突袭,成为强国指日可待。算了,都是命数”白娘轻叹一声:“如今玄国的恩情我已还清,你,你好自为之吧。”
少年皇帝固执站在门口,望着老师离去的背影,握紧拳头,强忍泪水。
最算不清的就是命数,谁又能想到,她会爱上阳国的张皇帝呢。他散尽后宫,独宠一人,极尽宠爱。她无法自拔,深陷其中,直到某一天,玄国灭国的一天。玄理的灵魂来找她了,少年依旧清秀,玉树临风,脖子缠绕了枷锁,一头握在牛头马面手里。
“老师,我尽力了。”少年如是这般说道。
“我给您丢脸了。”
少年默默哭着,白娘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是她带过的孩子里,最是温柔固执的一个,本不适合做帝皇,却被上一任帝皇委以重任。
“你做的很好了”像小时候一样,每当小皇帝骑马练剑受伤,会扑进她的怀里,撒娇求安慰。这一次,白娘主动拥抱少年,轻叹一声:“玄理,你是一个好皇帝,你的父亲也会很欣慰。”
最后一次,如她曾经日日夜夜跪坐神坛为亡灵之路,双手结印,打开彼岸路的通道。看着少年皇帝,她手把手养到大的孩子,孤零零地踏上黄泉之路。
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如果她没有爱上残暴的帝皇,若不是她贪图帝皇的宠爱,若不是她的出谋划策,战争早就平息了,会有更少的人妻离子散。
少年离开之前,回头,轻声说
“老师,玄理不怨。”
彼岸道路散尽,富丽堂皇的宫殿空空荡荡,她突然觉得特别冷,莫大的悲苦涌上心头,泪水止不住往下流,脑海里浮现出在玄国的点点滴滴。
每任玄国皇帝,都是她的孩子,她的学生,敬重她,依恋她。
她把他们的国家葬送了。
那一日,白娘摘下了珠宝发钗,脱去了绫罗绸缎,离开了宫殿,自我囚禁于九层石塔,不再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