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夜》豌豆小公子

2、第一话 好久不见

　　C市东仁医院。

　　林染昨晚值了个大夜班，今早巡完房，刚准备回办公室换上衣服打道回府，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是外科室的主任，徐华平，大家都敬称他“徐老”。

　　“老师。”

　　“小林啊，还在医院吧？”

　　“嗯，还没走。”林染把手里的笔插回口袋，“老师有事找我？”

　　“对，你一会儿来下我的办公室。”

　　“好的，我马上过来。”

　　随后林染把手里的巡房簿顺手递给站在一旁的副手小刘，转身便去了徐老的办公室。

　　徐华平，现任东仁院的外科主任一职，是外科室名副其实的一把刀、老前辈，不论是资历还是能力，都是东仁院响当当的门面，是块活的金字招牌。

　　要说起林染和徐老的师徒缘份，那还得追溯到林染尚未毕业的时候。

　　大二那年，徐华平在Z大办过几场大型讲座。他的讲座上座率非常高，几乎场场都是座无虚席。这并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名声有多响，而是因为他的授课方式太吸引人了，整场讲座下来，他根本不会去板书分析病灶、讲例题，他只讲临床，只讲实践，讲他多年来碰上的、经手的手术，从简单到复杂。

　　林染记得最后一次授课，徐华平问了大家一个问题。

　　他说，“我想问问同学们，对癌症晚期的看法。癌症到了晚期，还有没有手术的必要？大家踊跃发言，我想听听你们的声音。”

　　林染听见在场大部分人的声音说，“这个要根据患者的病情发展情况来判断有无继续治疗的价值。”

　　她还听见还有的人说，“这个也要根据家属的意愿而定。”

　　林染坐在那儿静静地听着，手里的书被她折起一个角，然后又掀开，又折起，不知翻来覆去了多少次，然后她听见徐华平说，那位女同学，你能跟大家说说你的看法吗？

　　直到旁边的贾玲玲用手肘推了推她，她才发现原来徐老点的人是她。

　　林染应声而立。

　　她思索了片刻，然后说，“我不知道。”

　　一时间，全场哗然。

　　林染是系里名副其实的学霸，在同届生中以高考总分第一的成绩进入Z大，主攻临床学，专业成绩斐然。不仅如此，她的英语口语更是相当了得。这样一个行走的书袋子，回答的竟然是，我不知道。

　　徐老饶有兴趣地看了过来，笑得一脸慈祥，心里倒也欣赏她的坦率，却不知她又接着说了一段话。

　　她说，“医生依靠专业，而患者依靠的是我们。他们来医院，不是为了听我们说听天由命，他们来医院，是为了活命，是希望我们能用我们所学的专业清楚地告诉他，即使只有1%的成功率，我们都不应该放弃。”

　　全场嘘声一片。

　　的确是很天真的一番话，不是吗？

　　作为一位未来有可能为医疗事业发展添砖加瓦的预备医生，林染的回答不可谓不天真，可林染当时的确就是这么想的。

　　关于这番话，徐华平当下并未给出评价。

　　他手掌朝下压了压，示意林染坐下，然后继续下一个课题。

　　只在半个月后，林染收到了徐华平托人送来的一幅墨宝，半人高的宣纸上写着四个大字：医者仁心。

　　古今欲行医于天下者，先治其身；欲治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精其术。此可谓医者仁心。

　　三年后林染进了东仁院，正式成为徐华平唯一的关门弟子。

　　“吃了吗？”徐华平的询问声拉回她的思绪。

　　林染找了张椅子在他面前坐下，笑着问道，“老师是不是想问关于盛宇集团那台设备的事？”

　　“是啊！上次院长不是让你带着我们院的材料去找小宋了吗？我就想问问，那天聊得怎么样？你听他的口气，他们和我们院合作的机会大不大？”

　　徐华平口中的小宋，正是盛宇集团的老总，宋燃。

　　林染玩着倒扣在桌上的陶瓷杯盖，有些漫不经心。他的口气？他哪有什么口气，他什么也没说好么？从她进他的办公室，到走出盛宇集团的大楼，他从头到尾说的话，和“器材”根本搭不上半点的边，甚至……

　　林染下意识地轻咬了一下嘴唇，想到那个人，就感觉那天被他略微粗糙的拇指擦拭过的触感犹在。

　　“头回吃饭，我听他的意思还是属意我们院的，林染啊，那天他是直接给回绝了，还是没有明确答复你？你和我讲讲，他都是怎么说的？”

　　林染将手里把玩的杯盖“叮”地一声放回到杯子上，看着徐华平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她站起身，双手插兜说道，“老师，您不会真指望凭我去谈下这份合作吧？我看您还是让咱们院长请专业对口的人去谈吧。”

　　说完打了个大哈欠，预备打道回府。

　　“不是……是小宋上次自己说，与你是旧相识，我这不才……哎，也罢也罢，我也不去参和这事儿了，让院长他们自己斟酌吧。”

　　林染听了徐华平眼前这番话，在一旁忍不住咂舌。

　　旧相识？他和她，算得上是哪门子的旧相识？即便是算上几年前的交情，他们甚至连朋友的朋友都算不上吧？要不是事有凑巧，二人在上次的饭局偶然碰见，她想他们这辈子恐怕都不会有什么交集才是。

　　说起上个礼拜的饭局，还是院长大人亲自撺掇的。请的便是盛宇集团的老总，宋燃。

　　盛宇是国际型的大企业，在国外主攻医疗器械市场，近几年，开始有意将重心放回国内。一个月前，盛宇在美国VG国际医疗展会上购入了一台顶级的蔡司Pentero 900手术显微镜和一台德国产Brainlab手术导航仪，并对外宣称，会将设备投放到国内市场，为国内医疗行业的发展尽一份绵薄之力。令人为之沸腾的是，盛宇集团重点强调的两个字，无偿。价格不菲的设备投放到国内某家医院供其无偿使用，让人不得不佩服盛宇开拓国内市场的决心。

　　那么，东仁医院的优势在哪里？它拿什么和其他同级别的三甲医院竞争？

　　东仁医院的院长在议会厅里敲着小黑板说，“因为盛宇集团在本市啊！算不算优势？因为盛宇集团的老总和徐老是校友啊，算不算优势？”

　　于是，就有了那天的饭局。

　　林染是被徐华平叫去的，虽然她也不知道这样的饭局，她去了能干嘛？酒，勉强是能喝几口，但漂亮话场面话，她却是一句都说不来的。

　　这样的场合，林染是断然不敢姗姗来迟的。她前脚刚踏进聚贤斋的门，后脚就被副院长拉了出去，他示意林染往门厅方向走，自己一边还在讲着电话。

　　林染一脸愕然，这是……要走？她伸手往包里摸了摸，刚想着给老师打个电话，问问他到哪儿了，这边副院长已经通话结束，林染只得作罢。

　　“这个小林啊，你平时怎么……怎么就不肯多打扮打扮呢？”副院长作惋惜状，“人家没条件的姑娘都整日里往死里捯饬，怎么到你这儿就……那么浪费资源呢？”

　　林染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的妆扮，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纯白色小v领的棉质衬衣，浅蓝色小脚牛仔裤配裸色尖头细高跟鞋，因为发量比较多的缘故，平时上班她都是简单的在后脑勺挽个发髻，清爽利落，今天还特意花时间编了条麻花辫，松松地垂在左肩，哦对了，她还稍微画了一点淡妆。怎么这身打扮，到了副院嘴里，就成了浪费资源了呢？林染着实不懂。

　　不过好在这个话题也没机会进行下去，因为主角们都悉数到场了。

　　和院长并肩同行的男人，身形颀长，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深色西装，五官轮廓硬朗，与身边人交谈时会顾及对方身高微微颔首向□□斜。见此，林染心中暗忖，想来盛宇集团的老总应该不会太难打交道吧？

　　一行人拾阶而上，林染顺势后移两步，退到了副院的后侧，眼神越过来人去看身后的徐华平，堪堪错过了眼前人凝视的目光。

　　宋燃是刚一下车就注意到门厅前的这个身影的，她侧身而立，合体的牛仔裤勾勒出女性独有的姣好曲线。一旁的中年男人正向她说些什么，却只见她垂着头，一副神游外太空的……散漫。
　　这种散漫，让他心生一种错觉。是了，数年前的某人就是这般，似乎每次见到她，她都是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好像身边的人和事都与她无关，而她更没有丝毫的兴趣。这样的女孩，就像一杯温水，凉不透也捂不热。

　　宋燃想，杜乐怎么会喜欢上这样的人？

　　即便是这样想着，可宋燃的脚步还是不自觉地加快了些，虽然他也搞不清楚他此刻隐隐期待的到底是什么？

　　直到走近看清她的面容，直到呼吸也跟着停滞了几秒，他便确定，果然是她。

　　只是很不凑巧，她并没有认出他。或者更确切地说，她的眼神似乎根本没在他身上做半刻停留。

　　宋燃莫名有些恼火，这人……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但其实林染很冤枉。

　　她的确有一定的脸盲，但对于这个宋燃，她还是有印象的，虽然距离上一次的见面已经过去了好几年，虽然，他的气质相较以前也成熟稳重了许多。

　　好吧，她之所以装作完全不认识，实在是觉得在这样的场合，他们根本没有“叙旧”的必要，更何况，他们也实在是“无旧可叙”。

　　聊谁呢？杜乐吗？

　　那这还真不是一个能令人愉快的话题。

　　它是一根刺，横在很多人心里的一根刺。

　　林染的，宋燃的。

　　主角们纷纷入了包厢，林染挨着老师的左边落座。

　　酒过三巡。

　　徐华平几杯琼酿下肚，也有了三五分的醉意，谈话间也不再显得生分拘束,他指了指身边的林染笑着对宋燃说，“小宋啊，你我都隔着叔伯的辈分了，再续同窗之谊倒让他们笑话我占年轻人的便宜，哈哈！这不你看，眼前就有一位货真价实的校友，来来，小林，你去敬你师哥一杯。”

　　“哦？是吗？”

　　宋燃闻言，直直地朝林染望了过来，眼里却尽是淡漠。

　　林染抬头看了他一眼，她起身举起酒杯，大方得体地说道，“我敬您一杯。”

　　是您，不是师哥。

　　宋燃举杯，“幸会！”然后仰头喝下，便不再看她。

　　半分钟后，林染借口上洗手间，起身离开了包厢。

　　这几年跟着徐华平免不了有一些推不掉的饭局，但也许是徐老太过爱惜她这徒弟，场场应酬下来，酒量却是一点没涨。

　　林染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最近手术做得有点多，一到晚上，人难免就有些困乏。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冷水脸，也不擦干，就这样双手撑在洗手池的大理石台面上，仰着头闭了闭眼，试图定定神。

　　宋燃站在洗手间外的走廊上，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

　　灯光很亮，亮如白昼。他可以很清楚得看见贴在林染鬓角的细发，原本可能是毛茸茸的，因为沾了水，便紧贴着耳畔，三两滴水珠就这样顺着发尖流到下巴，接着是仰起的白皙中泛着粉红的脖颈，然后……也许会滑到精巧的锁骨，最后便会没入衣领中，不见。

　　观赏者喉结微动，似乎有什么滚烫的事物随着微熏的空气一起吸入肺中，他原本就发紧的喉腔开始越发难以得到纾解。

　　“嗯哼！”他轻咳一声。

　　镜中人回神，转头望过来，和宋燃对视，有片刻的茫然。

　　后者迈步站在她旁边并不言语，只低头洗他的手，一根一根洗得非常仔细。

　　林染抽了一张擦手巾将手擦干，抬脚欲走，就听见身边的人开口说道，“林小姐，好久不见。”

　　宋燃记得她，她并不意外。只是她以为，他会和自己一样，除应酬外，都并不想与对方有更多交集。

　　基于礼貌，林染回道，“好久不见。”

　　然后便穿过走廊回到包厢。

　　一顿饭下来，宾主尽欢。

　　林染赶在九点前将徐华平护送回家，师母见他半醉半醒，气得直磨后槽牙。林染安抚半天才哄得师母甘心情愿将他搬回卧房。

　　离开小区，已经将近十点。刚走出小区的门岗，迎面就停下了一辆车。

　　后座的车窗降下，露出宋燃的脸。一半暴露在路灯下，一半藏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他问，“林小姐，需不需要送你回去？”

　　林染摇摇头，“不用，谢谢。”

　　说完低着头不再看他。

　　数秒钟后，后座玻璃被重新升上，然后车子绝尘而去。

　　林染想，以后，还是不要再让她碰见这个人了吧。真是……很尴尬啊！

　　可谁又成想，一个礼拜后，林染会主动来找宋燃。就因为院长大人的一句，“我看宋总对你这个师妹印象不错，你帮我把我们院的资料送到盛宇去，顺便宋总探探口风。”

　　林染欲哭无泪。

　　于是，就有了之前的一幕。

　　她想起宋燃在盛宇办公室里对她说的那句话。

　　“林染，要不要和我试试？”

　　现在回想起来，她依然觉得，这世界怕是要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