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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 ...

  •   [春 2001.4.20]

      茗蘅起床的时候太阳也刚刚爬上来。天是空洞的白色,隐约透着不着痕迹的蓝。
      这样的天,虽是晴朗,却莫名地让人心慌。

      刷完牙洗完脸,正准备吃早饭的时候电话响了。是蔚然妈妈打来的。
      “李洁阿姨说,八点在院子大门口见。”挂了电话,茗蘅对着妈妈房内说。
      “八点是吧?嗯,好。先吃饭吧,妈妈马上就来。”
      茗蘅望着桌上的牛奶和面包,忽然没了食欲。那感觉就像自己马上要上台演讲般,是紧张。
      就好像,要去看医生的是自己。

      八点差五分,妈妈带着茗蘅到了大门口。院子门口是很大块的空地,中央有个大花坛,风很大。凉风一吹,茗蘅一下子清醒了,于是很后悔自己刚才一点东西都没吃。
      门口侧边停了一辆白色的车,车窗摇下,李洁伸手摇了摇,喊了声“茗蘅!”
      后座的车门开了,蔚然走出来。对着茗蘅和她妈妈点头示意,然后打开前座的门,请茗蘅妈妈上车。蔚然妈妈笑了笑,拍了拍蔚然的背。
      茗蘅钻进车内,喊了声李洁阿姨好。然后扭过头,看蔚然安静地坐进车内,关门。阳光顺着门框的旋转迅速滑动消逝,转眼又透过玻璃窗大片肆意倾入,柔软地停靠在车内。

      “老夏出差去了,你看,还得麻烦你过来。”蔚然妈妈声音轻轻的,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儿,这有什么呀!你一个人哪行啊。那个专家每哪次开诊,人不是都特别多?”
      “就是说啊。就这会儿去,说不定队都排满走廊了。”
      “那我们赶紧走吧。”

      妈妈在前面聊着,茗蘅和蔚然也在后面聊着。
      茗蘅:吃早饭了么?
      蔚然:吃过了。你呢?
      茗蘅:也吃过了。
      蔚然笑了笑,然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茗蘅,就把头转向窗外了。
      茗蘅还是察觉到了,蔚然眼底本就淡淡的笑意,在看向车外的一瞬间就迅速向瞳孔外围扩散,消失了踪影。茗蘅有种错觉,仿佛那浅笑是被风吹散的。
      茗蘅盯着蔚然看了一会儿,便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在一个红绿灯前,车内骤然安静了。前面两个妈妈似乎也结束了一个话题。
      茗蘅清晰地感到一种压迫感,从这车壁中蔓延出来,逐渐笼罩住自己。压得茗蘅胸口很闷。
      沉寂,像是溺在水中的沉寂,漫无边际地覆盖淹没。
      挣扎,挣扎着想要逃脱,每一口呼吸都变得浓重。不安如同水草,细细地缠绕。
      水底好静好静。什么都听不到。再怎么挣扎,都听不见水花翻滚的响声。
      忽然有人拍了拍自己,像水面上漂过的稻草,茗蘅猛地抓住它,浮出水面,这才回到有声音的世界。

      蔚然两手握拳敲了两下,接着一系列的动作,茗蘅没看明白。
      蔚然拿过本子写道:怎么了?没事吧?
      茗蘅摇了摇头。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这么久以来,你是不是一直处于这样的恐慌之中?在这深幽寂静的水底世界,你是不是一直挣扎着想浮上水面?你会不会曾经觉得无力,觉得疲倦?有没有曾经怨恨过被遗忘的自己,怨恨那迟迟没有漂浮过来的稻草?

      蔚然一脸不解地望着皱着眉的茗蘅,过了一会儿又低头写下一行字:你真的吃过早饭了?
      茗蘅笑了:要去医院,你紧张么?
      蔚然抿着嘴迟疑了一会儿,刚摇了摇头又立刻停住。

      一直都有听说这个人通过微波治疗恢复了听觉,那个人靠针灸治疗提高了听力;中医,西医,药水电导入,红外线照射,激光照射…
      可为什么到了自己身上就没有用,连10分贝的听力都没有提高。
      虽然知道其中欺诈的很多,但是还是希望哪怕有一点点帮助都是好的。不是也有人治好了么?不是也有幸运的人一夜之间就能听见了么?
      每次希望都落空,但下一次还是甘心被人欺骗。
      不是傻,是宁愿傻。
      总是忐忑地期待这一次,这一次会不一样,会有奇迹发生 。

      一路上谁也没再说话,没有写字。
      到了医院后,妈妈们忙着挂号询问。茗蘅就站在蔚然身边。
      耳科专家门诊已经排了好长的队,却不似其他门诊那样吵闹。安安静静地,不看的话,还以为里面没什么人呢。

      走廊上开着灯,两边都是一个个诊室。大多数房门紧闭,只有少数几个开着门。太阳光就从那些门□□出来,像是为这一廊焦急等待的人洒下一丝希望。
      有时候会有苍老的声音沙哑地响起,然后他的儿女就会大声地在他耳边询问着。人群中会有一些转过脸瞥一眼,另一些则一动不动。
      有时候会有高跟鞋踏来踏去的声音,却听不到哭闹声,只听到小孩子嗓子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杂音。
      每次护士打开门,人群就会小小地骚动。靠近门口的人会探出头急不可耐地向里面张望,还没看到屋内的情形,门就关上了。这时后面的人也会向前探探身子,想听听护士喊到几号了,还有多久才到自己。

      蔚然坐在妈妈身边,什么表情也没有。时而盯着地面,时而盯着天花板,时而望着远处透出的阳光出神。
      李洁阿姨和妈妈小声地在谈论着什么。
      茗蘅就不停地一边走一边不厌其烦地数着人数。

      就在茗蘅觉得整个上午都过完的时候,护士又开了门,喊了声:“夏蔚然。”
      茗蘅立刻站起来,对护士说:“在这里!”
      然后回过头来说:“阿姨,到我们了,走吧。”

      茗蘅正想跟着蔚然一起进去,忽然被人拉住。
      妈妈说:“茗蘅,我们在外面等着。”
      茗蘅看向李洁阿姨,但阿姨这次却没有替茗蘅说什么,确切地说,她和蔚然已经向前走出好远了。

      茗蘅百无聊赖地在走廊里晃悠。她很想进去看看,医生到底会说什么。可是她也明白,这是人家的隐私。
      茗蘅走到第十六圈的时候,门开了。茗蘅赶紧冲过去。
      只有李洁阿姨出来。茗蘅妈妈赶紧迎上去。
      “要做个检查,我下去缴费。”
      “你进去陪蔚然。我替你去。”
      “妈妈,我帮你去。”

      茗蘅在楼梯上飞快地跑着。她觉得自己要闷出病来了。

      单子上龙飞凤舞地写了几行字,茗蘅一个也没认出来。
      有时候真的怀疑,医生是不是在上学的时候专门被逼迫练这种无人能懂的字体,这样一来,重病病人就不会看一眼病历立刻晕过去。

      划了医疗卡交了钱以后,茗蘅看着那张电子单,才知道这个检查是“电测听”。
      不过仍旧不知道这是干吗的。

      跑回楼上把单子交给妈妈,妈妈拿进去给李洁阿姨。
      诊室门打开的一小会儿,茗蘅瞥见了蔚然刚从里面的一个侧间走出来。蔚然低着头,碎发遮掩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但是茗蘅还是能感觉到蔚然不着痕迹的情绪。像是绝望又像是习以为常,无奈的失望。
      看来这次,蔚然的听力依然没有改善。

      茗蘅望着满走廊的人,没有发现一张特别焦急或者特别忧伤的脸庞。漠然,像是会传染般地滋长在每副面孔上。

      是不是,长久以来都听不到声音,就会忘记听到的世界?是不是,就会忘记对声音的渴望?
      像是一次次尝试后终于学会了妥协,像是一次次失败后终于隐忍着接受。
      不是绝望,也无非放弃。只是现实教会了我们,冷静地停止挣扎才会让伤痛显得微不足惧。
      学着不在乎,学着不排斥,学着不厌。学着将无边的寂静看作生活的一部分。
      像一个虔诚的佛教徒,相信今生受的苦,总有一世能够得到偿还。
      或者,也学着不把这些当作苦。

      检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李洁阿姨出来的时候,茗蘅妈妈上前问:“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事。还是老样子,继续作治疗吧。走吧,我们去吃午饭。茗蘅都饿了吧?”末了,李洁阿姨冲茗蘅一笑。

      茗蘅却一点都提不起精神来。今天在医院看到想到一切,让茗蘅像是掉进了一个冰窟。茗蘅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不幸的人,他们坚定地,或者无可奈何地,在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里呼吸生存。不绝望,也不报任何牵强的希望。就这么平静地活着,好好地活着。

      车子一直在开着。阿姨和妈妈在前面聊着蔚然的看病史,茗蘅在后面一边发呆一神思游离地应合着蔚然的搭话。
      直道后来蔚然歪下头来,在茗蘅眼前晃了晃,茗蘅才停止了自己莫名其妙的想法。

      茗蘅看看蔚然,他倒比早上轻松了。没有出人意料的好结果,但也没有意想不到的坏结果。一切照旧,这也算不错的结果。
      下午的阳光很明亮,像是透彻干净的湖水。蔚然被浸没在这样的阳光里,宁静安逸。
      茗蘅没由来地一阵感动。若被迫没在水中,不如就学着作一条鱼,享受这一片静谧,不再挣扎着浮出,也很好。

      “慢慢来,不要着急。你要相信治疗一定会有用的,你要相信你一定会有听到的那一天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如果做朋友需要宣言的话,那个暮春的傍晚,茗蘅就在他们俩第一个小本子,最后一页的角落里,这么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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