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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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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 2001. 4. 19]
五年零七个月以前,茗蘅和蔚然还刚刚认识。彼此都不熟悉。
蔚然十二岁,茗蘅十一岁半。
晚上吃饭吃到一半,忽然跳起来跟老妈说:“妈妈,明天你们去医院,也带我一起去吧。李洁阿姨都答应了。”
李洁是蔚然的妈妈,也是茗蘅妈妈办公室的同事。
妈妈皱着眉看了看茗蘅,示意她坐下来好好吃饭,然后说:“你去可以。但不要在那咋咋呼呼的,惹得阿姨心烦。”
茗蘅胡乱地点点头。妈妈继续说:“还有,你不要老是对着蔚然对口型,人家心里…”
“唉呀,蔚然他不会难受的。你什么时候见他因为我这样难受过了?我教他认口型,他很开心的!”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你考虑李洁阿姨的感受没有?”
茗蘅想反驳,你怎么知道李洁阿姨喜不喜欢我这么做的。但是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心里似乎有个小角落,还是担心自己这么做会惹得茗蘅和他妈妈不开心。
有时候做事情的人真的没有恶意。随口的说辞,随性的动作,都只是无意识的习惯,或者想要示好的交际手段而已。但是对于别人,尤其是心中有着自卑或者伤痛的人,却变成了讽刺挖苦的恶言。
有时候也不是怕别人因为我做错了事说错了话而讨厌我,只是不想那个已经受伤的人因为我的粗神经而平添烦恼。
毕竟还不熟啊。还是收敛点比较好。
吃完饭。妈妈洗碗收拾桌子,然后让茗蘅把垃圾提出去扔到垃圾房。
四月的天,夜晚还是透着丝丝凉意。低矮的香椿摇曳着自己嫩绿的新芽,清香扑鼻。
抬起头,只能看见月亮旁最亮的那一颗星。永远在月亮身边的那一颗,比满天星辰都要明亮的那一颗。
似乎能看见它徐徐的银蓝色光辉旋转着倾洒下来,落在刚抽芽的茸茸的梧桐叶上。
树干边站了一个人,踏着一双滑轮鞋。
茗蘅朝着他喊:“蔚然!”
男生丝毫没有反应。黑暗里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茗蘅向前小跑两步,路过一个路灯。灯光从身后猛地扑过来,影子一个不小心就被推到前面,越来越长,慢慢延伸到蔚然的脚下。
蔚然抬起头来,逆着光辨别了下影子的主人,然后侧着头像是确认般向前滑了滑。
茗蘅又喊了声:“蔚然!”
蔚然立刻像听见了一样,快速朝着茗蘅滑来。
两人面无表情地相视半天,谁也不知道该做点什么。茗蘅想告诉蔚然,自己要去垃圾房扔垃圾,可是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明白。想了半天,只好指指自己的垃圾袋。
蔚然低头看了一眼,自然地伸出手,沿着提手的边缘把垃圾袋顺到自己的手里。
茗蘅立刻红了脸,赶紧伸手去夺袋子。很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怎样才能让他明白。
蔚然看着窘迫的茗蘅,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笑了。然后摆了摆手,再向前指了指,示意茗蘅带路。
这是茗蘅第一次见到蔚然笑。黑暗中,微弱地响起乐音,茗蘅呆住了。
仔细听听,原来是旁边楼上的小孩又在练习黑管。
茗蘅跟上蔚然,走到垃圾房的时候,茗蘅听到“喵”的一声,吓了一跳。一只白猫从垃圾小房子的顶端跳下来,“唰”地向茗蘅身后溜走了。
蔚然把垃圾扔掉后,转过身,发现茗蘅在向远处张望什么,便站在原地等着。所以茗蘅回过头发现蔚然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看。
黑暗中明亮的眸子,瞬间让茗蘅想起刚才那只猫。不知怎么的,茗蘅忽然局促起来,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诶…那个…”想说点什么打破尴尬的气氛,紧接着又想起来蔚然听不见。
熟悉的两个人沉默地面对面站着是默契,不熟的两个人沉默地面对面站着是尴尬。
蔚然看起来倒是没什么不安。哎,习惯安静的人就是好啊。
正当这么想着的时候,蔚然弯下腰,把手伸进牛仔裤膝盖边上的大口袋里,用食指和中指夹出一个小本子,又顺带用小指勾出一支钢笔。
本子是纯白色的封皮,什么也没有写,是妈妈办公室里发的那种记事小白皮本。
钢笔是墨红色大理石纹的管身,粗粗的。后来茗蘅知道那支是Picasso Art Collection的时候,直呼笔不可貌相。蔚然就阴冷地盯着她,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的意思是觉得它很难看么?”
那晚蔚然在本子上写的两个字,让茗蘅立刻放弃了自己五六年来所坚持的“自己名字笔画太多太难写”的念头。
这得追溯到茗蘅上学前班的第一天。那天她哭着回家的。妈妈问她怎么了,她说:“妈妈,我能不能换个笔画少的名字?别的小朋友都写完了就我没写完。好难写。”原来老师教小朋友们写字,首先让大家先写自己的名字。茗蘅写了半天,急着让老师表扬自己,但是自己却是最后一个写完的。而且每个字都写得很大很别扭,尤其是“蘅”字。
茗蘅都不好意思把自己完全没形体的字写在那两个漂亮的字下面。
费劲写了半天,好不容易写了一行话上去:你的字写得好漂亮啊!
蔚然看了看,笑着对着茗蘅做了个手势——伸出右手,手指自然收拢,拇指上下弯曲两下。
这是茗蘅学会的第一个哑语,谢谢。
蔚然:以后有什么要说的话就写在这个本子上吧。
茗蘅:好啊。就是我的字很难看。
蔚然:不会。
蔚然:我妈妈说明天你也要去医院,是吗?
茗蘅点头。
蔚然:
提了笔又却没落下。
茗蘅拍了拍蔚然,蔚然微笑,然后写道:你该回家了。那明天见吧。
茗蘅点了点头,然后又写道:再见的手语是什么?
蔚然揉了揉鼻子,眼睛眯起来,嘴角咧得特别大。他对着茗蘅摆了摆手。
茗蘅开始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的时候也笑了,一边笑一边想,自己好像有点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