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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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 2006.11.19]
四点二十三分。太阳已经渐渐消融成一片暖暖的橘色，温柔地化成天空的一部分。
关门，上锁，清脆的一声。
啪。
香椿树早已经长成一大株，墨绿色的叶子，不能再摘下来吃了。倒是风一吹，便有极淡的清香，夹了尘土的味飘散而来。
矮小葱绿的冬青上，藤蔓植物已经不再随着清晨的到来而苏醒。
是啊，都是深秋了。
一年的时光似乎还没开始荏苒，就要消逝远去了。
走过小路的阳光，拖拖拉拉地留下琐碎的深褐色的阴影。顺着阳光抬头望去，是稀稀疏疏的一大片半枯半黄的梧桐叶。从身后而来，又无尽地沿着道路两边蔓延。
树干上，刚刚涂上的石灰水，还是像稀释的水彩般的透明白色。待时日一久，水分蒸干，风化后的树干上，便凝固了结块的白色水粉，浓厚地包裹树干，遮掩掉青褐色的纹路。
由于失去了水分，叶片的边缘害羞般地朝中心收拢起来，枯槁的叶子不再平整，形成一个拱形。落在地上，像一个个倒扣着的瓷碗。
喜欢听轮子压过枯叶的声音。脆脆的，又轻轻的，碎裂的声音响彻心底，短短一瞬，不能挽回的美好。
于是转动脚下，来回徘徊，任滑轮鞋踏过每一片枯叶。
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煞是好听。
喀嚓喀嚓喀嚓喀嚓。轮子滑行的极快，风借势呼呼地旋转起来。像是谁低低地吟唱。
茗蘅抬起头，路的那头，有个身影快速地向自己飘移过来。
湖绿色的鞋子底漆黑的直排轮，高速地旋转，似乎能感觉到与地面摩擦的灼烧。
黑色宽松的棉布裤子，随着双腿的滑动，任由风的牵引，自然翻摆。
墨色的线织毛衣，开小V领。双手背在身后，肩膀处的毛衣被微微拉扯，勾勒出凛冽的肩胛骨。
少年的脸挂着大大的笑容。双眼微眯，狭长而明亮。
“蔚然！”茗蘅大声地向他打招呼。
少年的笑容更盛了。微微加速后，放松双脚，滑行至茗蘅面前，随意绕了一圈，然后收脚，鞋子磕在一起，闷响一声。
砰。
茗蘅对着蔚然慢慢地说，你，好。蔚，然。
蔚然笑着蹙了蹙眉，脸上闪过一丝赧然，挠了挠自己的头发，然后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忙对着茗蘅点了点头。背在身后的手抽出来，一个小本子，一只钢笔。
认认真真地写下四个字，你好蔚然。
然后又接着写道: 你好，茗蘅。
修长的手指，衬着纸上飘逸的字，总是让人想抬头看看写字的人的脸。
茗蘅侧过头，目光第无数次地滑过蔚然的脸。
英俊么，也不是，就是五官很端正干净罢了。
好看么，也不是，就是眉眼生得稍稍突出些。
也就是，笑起来的时候，很安静。
干净而安静的人。
茗蘅指着蔚然刚写下的字，对他一字一句念道：你，好，茗，蘅。
然后又把最后两个字慢慢地多念了一遍。
茗，蘅。
蔚然抬起头来，依然是那张安静的笑脸，小幅度地向旁边滑了两步，对着茗蘅点了点头。
然后又低下头去，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看着他飞舞的笔杆，就能感到蔚然的兴奋与激动。茗蘅好笑地滑过去看着小本子，等蔚然移开手去，便看到一行端秀清新的钢笔字：你的神秘黑包又变大了。今天带来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两句话中间，画了一个伸着舌头挤着眼睛的鬼脸。
茗蘅轻笑，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没有接过蔚然递过来的笔，转动脚下的滑轮，稍稍离开蔚然一些距离。
蔚然知道茗蘅这是不让他看见背包里的东西。那个黑包里藏了些大概很重要的东西，每次茗蘅都不让别人碰。还故作神秘地看都不让人看。这包似乎就是茗蘅的一部分，因为每次蔚然见到茗蘅，她都背着这个大黑布包。而且包里装的东西似乎越来越多了。
茗蘅在背包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长长的盒子，在蔚然眼前晃了晃。
蔚然高兴地滑向前去，伸手要接，茗蘅却又把盒子收在身后，脚下转了个圈，立住。然后拿起钢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你把这两个字读出来，我就给你。
紧接着又写道：蔚然。
蔚然一脸为难的样子，食指不经意地覆在微微地泛红的鼻翼两侧，笑眼中透着几分恼意。
茗蘅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两个字，完全忽略蔚然脸上一系列复杂的表情。
见茗蘅不理自己，蔚然微微一哂，双手放在胸前，轻拍了两下，然后合十。
茗蘅知道蔚然又是在求他。每次都是这样，只要让他开口，他都会求饶。
为什么不开口呢？不是明明可以发声的么？不是明明在进行发音训练么？为什么以前听不见的时候，喉咙里还会不断地发出咕噜的声响，现在却不愿意出声了呢？
茗蘅每次想到这些，都有些微微的不耐烦。说不上来的焦躁如同爬墙虎般密密地爬满心房。
蔚然轻轻用肩膀撞了下茗蘅。笑容中多了点不自然，似乎还有些落寞。
递了小本子过来：你不是说我字写得好看嘛。就写给你看嘛。
茗蘅在心里叹了口气，行，你都不急我急什么。好吧，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茗蘅把手中的黑盒子捧出来。一个手掌般长的黑漆木盒。阳光抚过木盒上不大清晰的纹路，还有磨光了的边角。一瞬间，茗蘅似乎听见阳光一声微微的叹息。
仿佛就连时光自己，也会感慨光阴的流逝。
茗蘅按压盒子上的纽扣，噼啪一声。感到身旁的人身形一震。蔚然的眼里透着小小的震惊，只是一瞬便消失了踪影。就像小孩子第一次听到奇怪的声音般，蔚然的脸上透着股纯真的傻气。
盒子打开的一刹那，一片银色的光亮飞逝而过。待蔚然皱着眉看清楚茗蘅手里的东西时，另一种惊讶的表情爬上他明朗的脸庞。
茗蘅在本子上，写道：口琴。想听么？
蔚然看着银色的小小一只口琴在阳光中一下一下闪烁着小小的亮光。些许兴奋，又些许局促。些许冀希，又些许不安。
咕呜。
蔚然脚下的轮子不知道被什么硌了一下，闷闷的声音像是呜咽。
不安地开始滑动，蔚然似乎在想着什么。
茗蘅不知道蔚然在犹豫什么。有什么好担心的？到底在担心什么？好不容易能听见的人，难道不应该期待听到世间所有的声音么？
烦躁。烦躁的情绪又莫名地爬上来，茗蘅觉得很烦。仿佛自始至终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努力，那个当事人倒不在乎。急死太监的事情还真是够愚蠢的，但是它每天都在不断上演。
茗蘅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因为什么。难道复明的人见到阳光反而要戴上眼罩，按上假肢的人非要卧床不起么？
喀嚓喀嚓。轮子压过枯叶的声音。
叶片拱成的弧若是朝上，踩压才会有碎裂声。但若是弧的背面平躺在地面上，便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是脚下觉得有点打滑。
明明期待着那样清脆的一声喀嚓，却没有听到，心里会说不出的失落。
茗蘅在原地打着转。一条条梧桐枯枝的黑影间歇着打在她的身上。
疲惫仿佛在背后追打，催着茗蘅做点什么，做点什么让自己不要那么计较，那么累。
于是蔚然听到身后响起微闻可辨的低沉单音。一声，两声，三声。一模一样的三声单音，一声比一声悠长。
茗蘅吹得很轻，像是征询蔚然的同意。
蔚然已经滑得有些远了，茗蘅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是看到他立在那里，没有转身离开，想着那么他应该不会反对。
转动脚下，捧起口琴。
Sol sol sol…
微弱又低沉地响起，像是从土地里滋长出来，然后逐渐顺着树干茎脉向上流淌，渐渐清脆，渐渐响亮。时而又缓缓落下一截，再反复爬上，迂回徘徊，丁冬作响。直到流入最顶端的叶片，轻轻柔柔地在风中摇摆。最后轻轻地随着叶片一起飘落。
一首短短的小曲，茗蘅吹了一遍又一遍。风随着脚下的旋转四起，阳光静静地浮过闭着的双眼，这样的时候才能不去想那些杂乱恼人的问题，这样的时候才能让自己逐渐恢复平静。
待她停住滑轮，睁开眼睛的时候，蔚然还站在那里。感觉到他挂着浅浅的微笑。
看不见太阳在哪里，但有温润的阳光从男生头顶上的枝丫间照射下来。低头抬头间，数不尽的温柔。
蔚然刚想滑向茗蘅，身后骤然轰鸣。蔚然双脚一滑，一个趔趄。
茗蘅回过神来，迈开步子飞速向前冲去。
蔚然倒在一个小丁字路口前，茗蘅滑到跟前才发现，九十度角的那条支路上，有一辆小轿车占满了窄窄的路面。
车窗摇开，里面露出一张中年男子的脸，气急败坏地大声嚷嚷着：
“聋子啊你，听不见我车子开过来的声音啊！”
茗蘅刚放下包把蔚然扶起来，听到无赖的声音，立刻气不打一处来，对着男人喊道：“他不是聋子！这条路根本就是人行道，你凭什么开车过来！”顿了顿，稍稍犹疑了一下，声音有些不稳地接着说，“你才是瞎子呢，看不见路标啊！”
本来也就这么骂上一句解解气，没想到这个小孩浑身长刺儿般得嘴不饶人，那男人也生气了。他砰地一声打开车门，趾高气扬地站在茗蘅面前，嚷着：“你怎么说话呢！怎么说话呢！我不就按了下喇叭嘛，怎么了！站不稳就不要滑轮子。小孩没事穿俩轮子满街乱窜，撞着你都是迟早的！”
茗蘅气极了，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恶狠狠地盯着那男人看着，手中将口琴握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着白。
蔚然拽了拽茗蘅的毛衣袖子，摇了摇头。一瞬间，茗蘅的眼睛一阵发酸。
不过眼泪没有掉出来，从很久前，就再也没为蔚然的听力障碍掉过眼泪了。
没关系，现在已经能听见了。虽然是戴着助听器，但是已经能听见了。
那男人低声咒骂着上了车，马达轰响着从他两人身边开过。听着马达声渐行渐远，茗蘅的火气似乎平静了下来。
我们才不是聋子呢。我们已经能听见了。
风声轻轻地掠过耳朵，沙沙地，仿佛安抚。
轻轻感觉到冰凉的指尖攀附上自己的手背，一下一下地敲点着。
茗蘅看向蔚然，他还是安静地笑着。
像是世间的纷扰都被屏蔽，只能听见你微笑的声音。温暖，明媚。
蔚然把黑布包递给茗蘅，神色狡诘地对着包努努嘴。茗蘅把包接过来，背在身后前，忽然发现里面一张白色的软软的东西。掏出来一看，茗蘅的思维顿了一顿，身后蔚然拍了拍茗蘅的肩膀，就向后倒退着滑去。
茗蘅一层层掀开宣纸，白净的纸上只写了两个字——
茗蘅
遒劲张扬的两个字。洒脱中带着雅致。
左下角署了名，蔚然。
运笔与墨色实而不虚，力透纸背。
两个名字，一张纸。
茗蘅莞尔。
莫名的开心像是冰寒幽深的深潭中，涓涓淌入一泓清泉。
抬起头去寻，蔚然正一个人站在远处打着转。瞥见茗蘅正往自己这边看，便一个俯身，冲刺过来。
茗蘅对着笑得狡黠的蔚然回报以大大的笑脸，眯虚着双眼。夕阳在眼睑上匀匀地抹开，些许朦胧温馨。
伸出右手，手指自然收拢，拇指上下弯曲两下，继而伸出食指，只向蔚然。
茗蘅启唇：“谢谢你。”
蔚然歪头，泛红的耳朵在毛衣上蹭了蹭。开心地对着茗蘅摇了摇头。
茗蘅忽然觉得，就算永远都不说话又怎样呢？就这样安静地呆在身边也很好。也是不能沟通，也不是不能听到你心里在想什么。对啊，说不定开口之后，就再也听不见你内心的声音了。
这个世界太嘈杂，总是听不清人们真正想表达的意思。虚伪和隐瞒是习以为常地自我保护，欺骗和逢迎是司空见惯的谋生之道。太多的纷扰，太多吵闹，混淆着人们的听觉。
只有你，能让我听到真诚的声音，来自心底的，不加修饰和掩盖的真实。
茗蘅刚想告诉蔚然“我们可以慢慢来，不急着开口，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蔚然捏着小本子的边缘正好递过来。
茗蘅先是草草看了一眼，忽然像是被什么扯住分散的注意力，茗蘅盯着本子上那行字，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最后翻过本子，把它合上，盯着白皮封面凝视良久。
白色的封皮，像是被茶水浸泡过似的泛着陈旧的黄。中央偏下的地方，钢笔字水分已干涸，色调不匀的浅蓝色仿佛一见到阳光便会瞬间蒸腾消失。
2001. 4. 19 – 4. 23
几个数字写得很认真。在现在看来，很是幼稚。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