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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手下败将与红豆冰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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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阳市——祖国西部地区的一个普通的小城市。
普通,大概就是一座城市凑凑合合能让生活在这之中的人不好也不坏地过上一辈子,什么大事都不会发生,什么大事也都发生不了。
但在上世纪80年代的时候,城阳市也一度称得上是“风光无限”,一座生产彩色电视机、叫做“彩虹厂”的国营企业,养活了无数的男女老少、修建了可以容纳近万人的家属院:从幼儿园到老年大学、医院到火葬场一应俱全。
不少人一辈子的生老病死、婚丧嫁娶、升学工作完完全全地在这厂子里就能解决。
城阳市的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就是进入“彩虹厂”工作。
因为这里不仅工资给的多,福利保障好,什么社会上的问题,在这样一个“国家管着的厂子”里,几乎就不能称之为问题。
但是,千禧年刚过,产业转型升级风风火火,电子产品的更新换代速度更是彩虹厂拍着马屁股狂奔也追不上的。
同时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少老厂职工选择了拿上一笔不错的“买断工龄遣散费”再另谋生路,也有检了一辈子活,在厂里待了一辈子的人决定与厂子“共存亡”。
厂里的子弟学校倒是不像彩虹厂那般窘迫,因为早早地被丢到了社会上,在30年的“风吹雨打”’的磨练和与其他学校的较量之中竟也成了不少家长心驰神往的高质量学校。
风评好了,口碑高了,原本只接受职工子女的高中部,开始在社会上“招兵买马”。不仅有非本市户口但是成绩不错的,也有用一大笔建校费换学籍的。
高一的暑假在稀里糊涂中就这么结束了,对理科一直不开窍的珂曼,早早地就选择了文科。
高二开学的前一天,在学校报道之后,珂曼推着自行车,站在学校大门正对着的“迎宾大道”上,看着远处工厂大大的烟囱不停地吞吐着黑烟,接连不断,每一次都卯足了劲儿,像是快要把整片蓝天都要征服了才肯罢休。
她觉得天像是禁不住水泡的宣纸,不需要太久的时间,就会被黑色的墨水给完完全全地染黑。
一滴冰凉又黏腻的液体滴在了珂曼的手上,把她从“关于烟囱的100个设想”中给拽了回来。
虽然夏天已经过去了,但是这一年的“秋老虎”却分外凶猛,珂曼手上的红豆冰棍此时此刻,正以最快的速度成为液体,她回过神来,狠狠地舔了一口滴着水的冰棍。
这是一种用红豆粥冻成的冰棍,虽是厂里食堂这种“小作坊”里做出来的,但是珂曼却特别喜欢,从小到大,每年夏天都会拿着厂里给职工发的一种叫做“冷饮票”的东西,欢天喜地地去家属院的小卖部买,有时候一个夏天,就要吃掉快100支。
珂曼打小就十分喜欢专门做这种冰棍的“大厨”——陆叔叔,甚至是到了崇拜的地步。
“又在吃我爸做的红豆冰棍是么!”
一个沉沉的,明显处在变声期的男声在珂曼身后响起,手习惯性地搭在了珂曼的肩膀上,她一回头,果然是那看了16年,但是突然在一个暑假里长了不少青春痘的脸。
少年算不上人见人爱的万人迷类型,倒也长得清爽干净,或许是因为天生肤色较白的关系,棕色的发色衬得他更有了几分青春的气息。
他笑起来的时候,有着可爱的梨涡,眼睛倒也不算大,但是内双的配置实在是加分,有点儿像当时十分流行的小眼睛的韩国帅哥的长相。
“这不是我的手下败将么!”珂曼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这个早早地就比自己高出一头的男生,再次用力地咬了一口冰棍,开始在嘴里咀嚼这块坚硬程度堪比磁铁的冰,她觉得一瞬间像是被人用锥子扎了脊梁骨,眼冒金星地快失了神智。
“手下败将。”珂曼狠狠地对来人说到。
陆泽文叹了一口气,把手里的“分班考试安排表”放在了车筐里,搓了搓手,两只手一边一个,捂着珂曼鼓鼓的腮帮子。
这个手下败将,从幼儿园起就和珂曼一直是同班同学,虽然在厂区家属院里出现这种几率的事情不足为奇,珂曼从小一起长到大的同学也不止这位“手下败将”一个。
但上了高中,厂里学习好的孩子,都去了本省省会的好学校,学习不好的就早早地被安排进中专,为日后进厂作学徒打基础。
剩下的这些位于“大肚子”部位的中游学生,不好不坏,最为普通的一批学生,因为父母都在厂里工作的关系,学校碍于还用着厂里地皮的面子,把这些“不上不下”的厂子弟们,几乎都安排在了同一个班级里。
因而这个班的同学,互相之间大多是非常熟悉的,甚至于往上调查,就会发现他们的爷爷奶奶之间也有着不少“恩怨情仇”。
用珂曼妈妈的话说,这些同学,就是“你放个屁,他们都知道你要干什么的人。”
话糙理不糙,珂曼也是十分赞同的,因此她对于“手下败将”捂着自己脸的动作也不会躲避或者不自在,倘若自己吃冰的时候,“手下败将”不出现,她倒是会觉得有几分不适应。
但是,陆泽文分明是凭借奥赛加分上高中的保送生,高一的时候竟然也和珂曼分在了一个班,这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一件事情。
珂曼还记得读幼儿园的时候,每天午睡之后老师都会带着值日生给大家分发点心,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牛奶糖,有时候就是珂曼最喜欢的红豆冰棍。
对于一个幼儿园小朋友而言,每天最期待的时间,或许就是下午吃点心的时候,因为这个时候可以肆无忌惮地吃被妈妈“限制”的甜食,可以在吃零食的时候享受老师给自己梳漂亮小辫子的快乐时光。
但是对“手下败将”来说,整整三年的幼儿园下午茶时间,都是痛苦的,因为坐了一次珂曼的“火车头”座位,其实就是长椅的第一个座位,“手下败将”的肩膀便被这个小丫头用刚刚长出的门牙狠狠地咬了一口。
这一口,给“手下败将”的生理和心理都留下了极大的阴影,甚至十几年过去了还有淡淡的齿痕。
咬完之后,“手下败将”正疼得要死,张开嘴准备哭的时候,坐在旁边的“犯人”珂曼却突然嚎啕大哭起来,不断地重复着类似于“他欺负我”之类叫苦叫冤的话,让“手下败将”措手不及,说话不太利索的他,自然是无法解释“如此复杂的事”。
珂曼的哭声越来越大,眼看着听到声响的老师走了过来,怕死了老师的“手下败将”一机灵,从口袋里掏出两颗刚发的奶糖,撕开一颗,塞在了珂曼的嘴里,竟然真的堵住了珂曼的嘴。
珂曼一边抽泣,一边说:“还有一颗呢!”
“手下败将”只好把另一颗也给了珂曼,这个小魔女竟然突然冲着他“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从此以后,但凡是下午发的点心,“手下败将”都会乖乖地交给珂曼,后来甚至读了小学、初中,他也会随身带着几颗糖,以便随时随地堵住珂曼这张伶牙俐齿的嘴。
久而久之,珂曼的几颗大牙被虫钻了洞,长成了蛀牙,她又酷爱吃冰,蛀牙一碰到冰的,那可疼得她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偏偏珂曼笃信“人活一张嘴”的价值观,在夏天无论何时都丢不掉大口嚼冰的习惯,每每吃冰的时候都受着痛并快乐的感觉。
“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直接嚼这么一大块冰!头还疼不疼?”,“手下败将”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捂着珂曼的脸。
“这样多爽啊……嘶……你是我……是我妈么?”嘴里的一大块冰显然还没有化掉,珂曼的舌头实在是摆动的不利索,但是还要坚持着这最后的挣扎,和“手下败将”拌嘴。
“行了行了,我给你捂,冰化了头就不疼了,你怎么过了一个暑假,这么多话啊!”他腾出一只手,张开手掌,盖在了珂曼的头顶上。他熟练且小心地揉着她的头,生怕弄疼了她。
“陆泽文!”一个穿着篮球衣,背着写着巨大“NIKE”斜挎包的女生,一边往包里拼命地塞着球衣球鞋,一边朝他们走来,看似容量很大的斜挎包也经不起她如此暴力地强塞,里面的东西多的几乎把这种还算易弯曲、易磨损的材质的包撑到快要变形,她用力地拉住了拉链,但没等她走到两人身边,拉链便给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陆泽文听到那一声的瞬间,浑身像是过了电一般,所有的动作都宛如被人拔了电源的机器人一样,在空气里突然暂停。
陆泽文觉得耳边安静得可怕,甚至只能听到珂曼咀嚼着冰块嘎吱嘎吱的声音,他捂着珂曼脸的手开始变得有些不自然,这从小做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动作,竟然让他在这一声呼喊之后感觉到了尴尬。
似乎恐惧于有什么惊天大秘密要被揭穿,陆泽文只能用拙劣却又意外“顺其自然”的方式来掩盖,他用力地拍打了一下珂曼的头顶,捂在脸上的手也顺势地开始摸珂曼的下巴,像是逗狗一样,同时露出一副欠打的表情,“略略略,小妞,快给爷笑一个。”
珂曼没好气地冲着坏笑的陆泽文竖了个中指,背着NIKE包的女生走了上来,一把搂过陆泽文:“还是爷快给小妞笑一个吧!赶紧的啊,趁着这暑假最后的大好时光,再来两盘?等着我崔婷婷今天给你杀个片甲不留!”
崔婷婷是个酷爱打篮球的女生,性格爽快、长相一定要用形容男生的“俊朗”才合适,她一直觉得头发这种东西实在是麻烦,索性就把头发剪到快要露出了青皮。这样爽朗的女孩子,很难让人不喜欢,在高一的时候,崔婷婷就成了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和陆泽文、李珂曼不同,崔婷婷不是“土生土长”的大院子女,而是在这一年的春天,原本的老厂要进行产业升级,引进了一大批技术人才,崔婷婷的爸妈便随着“引进大军”,从c城回到了老家城阳市,崔婷婷也就因此成了“彩虹学校”的学生。
为了让崔婷婷尽快熟悉环境,初三下半学期的时候,崔婷婷转到了陆泽文和珂曼的班上。
当时,陆泽文因为奥赛加分获得了直接入读本校高中部的资格,刚返校没多久,就被批准回家休息了。珂曼同桌的位置也就一直被空着,崔婷婷顺理成章地成了珂曼的新同桌。
”嗨!同学!我是刚从c 城转来的崔婷婷!有啥不懂的我会多多提问!请你关照啦!”崔婷婷坐下后朝着珂曼兴奋地打着招呼,又从书包里摸出一把糖放在珂曼桌上。
但当时,珂曼正沉浸于数学课本下面的言情小说,哪儿还顾得上周围的甲乙丙丁。
珂曼的数学一直不太好,初一的时候就是勉强及格的水准,到了后来,及格都成了件难事。
其实真的就是理科都很差。
但是,珂曼自知之明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超过了同龄人的水准。于是珂曼在很早的时候,就决定弃理从文,上理科课的时候,课本下面永远都是一本厚厚的言情小说。
有时候上课看得入迷竟会忘了“老学究”存在——珂曼的数学老师,六十多岁的一个老头,总是穿着白色的衬衣,无论春夏秋冬。
老学究虽然带着厚厚的眼镜,但是视力却非常好,抓珂曼上课看闲书,一抓一个准。
珂曼甚至怀疑,老学究厚厚的黑框眼镜根本就是拿来凸显自己学富五车的道具。
每每珂曼看得起劲儿的时候,老学究就走到珂曼的身边,把“小蜜蜂”的话筒部分对准了扩音的音响,在放到珂曼的耳朵旁边,发出刺耳的声响。
珂曼常常会被吓得一个机灵,立刻从“霸道总裁爱上我”“冰山雪霸喜欢我”的剧情里一下子抽离出来,猛地站起来,然后再习惯地到最后一排去罚站。
一到这种时候,全班总是发出巨大的哄笑,不知道是学习压力太大还是生活太无聊,即便是天天都要重演的事情,大家还是乐此不疲地笑出了花,非得要老学究生气才肯停下来。
陆泽文曾经劝说过珂曼很多次,甚至没收过珂曼的小说,但奈何珂曼的小嘴一撅,做出个几乎要流泪的表情,陆泽文一下子就心软了,再也没提过没收小说的事,甚至还会帮珂曼打掩护。
奈何优等生的心理关实在是太难过,珂曼一而再再而三地栽在“老学究”手上之后,陆泽文便成了个“选择性失明”。
今天看样子也是依旧如此。
但正当老学究就要走到珂曼身边时,崔婷婷的书包还没塞进桌兜里,便一把抓过珂曼的数学书和言情小说,放在两人的中间。
“这题有点儿难,你给我讲讲呗!”
“你拿我书干什么!”
正当珂曼对这个新同桌的所作所为十分气愤时,准备好好“整治”一下对方时,崔婷婷却突然站了起来。
“老师!不好意思,我第一天来,没书,和同桌看一本成么?”
“没问题,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随时问老师,但是这个书还是要尽快去买。”
珂曼回过头去,老学究的小蜜蜂离自己不过十厘米的距离,但是危机被这位新同桌巧妙地化解了。
自此以后,珂曼就对这位新来的同桌甚是满意,后来,两个人竟变成了无话不谈的闺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