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师》柔水雕刀

4、往事如风

　　朱红色的宫墙，青色的瓦，苍翠的柏，沉静的雪，毫不违和构成了美丽的景，踩着细碎步子，披着白色斗篷，抱着被玉兰绸袋裹着的琴的那人便是我，是记忆中那个年轻的我。

　　那日我一头漆黑如瀑的发绾成双髻，红绸带束着，似当年入宫，可神态已不是当年纯真，带着点不合年龄的沧桑。一枚玉簪除外，我再无携他物，空落落的来，空落落的走，看着朱红正色的宫门上的狮环，我不由得回头看一眼，身后空空如也，苦笑，我在期盼什么呢？

　　我骑着匹快马，连夜消失在小小的幽林深处，我知有思我之人，她念我，想我，爱我，怜我，她为我做纸鸢，教我习得诗书礼乐，替我做羹汤菜肴，不让我在童真之时见得世间灰暗血腥，风尘苦旅不应是她的归宿，白雪垂肩不该是她的结果，那红颜佳人的温柔眉眼在我心中记挂十三余载，我终于放下心中结，要回去了，鞭子狠狠抽在马背上，□□马匹狠命嘶叫，越发激荡起我归途的心跳。

　　连夜回来，竹林风声雨声，噼里啪啦袭来，沙沙作响，我全身都被雨水激得冰凉，心中却仿佛燃烧的火焰，“阿娘!”看到那扇熟悉的陈旧的竹门，我忘了王宫内窒息的朱红，这翠绿是我的希望，我的生命。

　　惊喜推开门，屋内空荡荡，我感觉自己的脑袋嗡嗡响，像忽然被谁打了一拳，全身血液一下子冲上来发了我疯似的找母亲，母亲却并不在，那夜，我在母亲床榻旁的桌上 ，发现母亲的女工和一封信。

　　绣篮里是一双鸳鸯绣帕，精美绝伦，那鸳鸯的红色像是血一般亮丽，窗外雨拍打，撞击窗棂，脆弱的竹屋负隅顽抗，我不知母亲耗了多少日日夜夜完成这副绣样，我知这是母亲独有的绣法，丝丝相扣，针脚细密，天衣无缝，忽而狂风大作，窗子被吹开，信压在绣篮下，来不及看，已被雨打湿，墨洇染开，我慌忙擦干，只见一行字：勿悔，寻你所思。

　　眼泪便不由己落下，滑过被瑟瑟冷风吹得生疼的脸，知女莫若母，阿娘怎会不知？

　　她去了，我十九岁那年彻底成了无所依靠，无所屏障的孤雁，天高任鸟飞，而我看着外面茫然的天 ，却生不出一腔热血走天下的孤勇，一案对窗，我静静将那把桐木琴放置好，拨弄琴弦，清脆悲绝，朱唇启，碎玉落。

　　若为此弦声寄入一段情
　　北星遥远与之呼应
　　再为你取出这把桐木琴
　　我又弹到如此用心
　　为我解开脚腕枷锁的那个你
　　哼着陌生乡音走在宫闱里
　　我为君王抚琴时转头看到你
　　弦声中深藏初遇的情绪
　　月光常常常常到故里
　　送回多少离人唏嘘
　　咽着你喂给我那勺热粥
　　这年月能悄悄的过去
　　灯辉摇曳满都城听着雨
　　夜风散开几圈涟漪
　　你在门外听我练这支曲
　　我为你备一件蓑衣
　　琴声传到寻常百姓的家里
　　有人欢笑有人在哭泣
　　情至深处我也落下了泪一滴
　　随弦断复了思乡的心绪
　　你挽指做蝴蝶从窗框上飞起
　　飞过我指尖和眉宇
　　呼吸声只因你渐渐宁静
　　吹了灯让我拥抱着你
　　冬至君王释放我孤身归故地
　　我背着琴步步回望宫闱里
　　你哼起我们熟知的那半阙曲
　　它夹杂着你低沉的抽泣
　　路途长长长长至故里
　　是人走不完的诗句
　　把悲欢谱作曲为你弹起
　　才感伤何为身不由己
　　月光常常常常照故里
　　我是放回池中的鱼
　　想着你喂给我那勺热粥
　　这回忆就完结在那里
　　这年月依然悄悄过去

　　今我白发苍苍矣，又是一年春好，白玉兰压满枝头，我在朱红宫墙外，似见系红绸带，双发髻背古琴的少女向宫廷走去的背影，玉兰落了一地，那个翩翩白衣少年似乎在竹林里等她，相思喂了一波春水，圈圈涟漪，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

　　你在何处？

　　回眸，

　　倏尔远逝，往来翕忽。

　　似乎携玉兰香气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