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草儿》经年不远

8、第八章 枯木又逢春

　　沉睡中，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少，只知道等我恢复意识的时候，一种叫饥饿的熟悉感正袭击着我，同时困倦使我睁不开眼睛，我大喊一声：妈给我拿点吃的，可是声音发出去竟然是婴孩的啼哭声。我全身一个激灵，难道我投胎了？！眼睛猛地睁开，一张厌恶的小脸出现在我眼前。
　　“哭哭哭，就知道哭！赔钱玩意！饿死你拉倒！”
　　光线有些强，我费了老大劲儿才看清这个五六岁光景，头发枯黄的小女孩，她的脸上没有这个年龄的小朋友该有的纯真和童趣，反而是极度的厌恶。她在跟谁说话？谁让她恨成这样？
　　她面黄肌瘦，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的结果，我伸出手想摸摸她，这孩子太可怜了，我们学校附近的孤儿院里的孩子都比她水灵，天可怜见的，什么家长这么虐待孩子！
　　“哎呀！！”我的手还没碰到她的脸，竟被她狠狠地掐了一下，我痛呼一声，却又是婴孩的哭声传出来！我把受伤的手放在嘴里咂着，满眼湿漉漉地看着她，这孩子难道已经被虐待地心里扭曲了吗？
　　“麦丫，你在干什么！”一声犹带稚气的斥责声传来，眼前的女孩儿不屑地回头，“大姐，草儿又把褥子尿湿了，大冷天的，咱们又得给她洗褯子！”
　　“洗就洗呗，你掐她做什么！草儿这么小，哪经得住你那双利爪！”说话的女孩儿来到我跟儿前，打开我的包被，将我屁股下边冰凉湿透的褯子拿走，换上暖热干净的，又重新把我包起来，还把我抱在怀里，我看着她，也就十三四岁的孩子，说话做事却这么老成，很有大姐的风范，她的侧脸线条很柔和，一看就知道脾气不错，可不像刚才那个小女孩凶神恶煞的样子。想到她刚才掐我时的表情，禁不住打了一个哆嗦，鼻头有些痒，我放肆地打了个喷嚏。
　　“草儿莫不是冻着了？昨个儿一整夜打了好几个喷嚏，我看得去抓点药，小孩子的病要不及时治，恐易夭折。”大姐担忧地看着我，我却满不在乎地闭上眼，夭折吧夭折吧，夭折了，我的梦就醒了。
　　“抓什么劳神子药？！咱家都穷成这样了，娘还做着月子，哪有钱给她吃药，反正也是个赔钱玩意，养大了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钱，不如现在就病死得了！”小女孩怨毒的声音尖利地传进我的耳朵里，我却不生气，她说的对，与其留着我给他们这个连尿不湿都用不起的家庭添麻烦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死了我就能见到……引路人……
　　“你放肆！这是什么话，草儿是咱们的亲妹妹，是娘怀胎十月生下来的闺女，你怎么能这么咒她！不行，她的身子抖着呢，一定得吃药，你看着她，我去周员外家洗衣服去，明天领了工钱就给草儿抓药，但愿，但愿她能熬过这两天。”她放下我，在我腮上噌了一噌，我感到一片冰凉，舒服地紧，对她笑了笑。她开心地说：“麦丫，快看，草儿对我笑呢，她知道我要给她抓药，对我笑呢！”
　　我汗颜，我可没想让你给我抓药！
　　“大姐，你看看你的手，冻疮都溃烂了，还能再洗衣服吗？！你…你在家看着，我去周员外家洗衣服！”
　　“麦丫，姐知道你刀子嘴豆腐心，到底还是一个娘的，你心疼姐，也不舍得草儿是不是？好了，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咱家姐妹多，没有男孩，爹又瘸了腿，娘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不容易，你想着减轻咱家的负担也是对的，可是方法不对，要想过上好日子，不被村里人欺负，咱们几个姐妹就要拧成一股绳，互相帮衬着才行！”
　　“大姐，我知道错了，可是因为草儿是个丫头，咱这个年都没过好，别家都是喜气洋洋的，只有咱家愁云惨淡的！年前的时候爹还说如果娘生了个男孩儿，他就让我跟着学堂里的先生念书呢，这会子谁还敢提这事儿……”麦丫抱怨着，又想伸手掐我，被大姐眼疾手快的逮住。
　　“麦丫，你糊涂啊！爹让你去念书不过是哄哄你罢了，爹念了一辈子书，当了十年官，结果不还是落得一贫如洗还被人打断了腿遣回乡下了嘛！爹早就发誓不准咱家的孩子念书考功名，再说你倒是有几分聪明却不是念书的料。”
　　“我怎么就不是念书的料？爹不让我念书我却偏要念，我就是要学那女状元，没的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呆一辈子！”麦丫不服气地反驳，我看她心浮气躁也不是念书的料，可是她正雄心勃勃，劝也是劝不住的。
　　果然，大姐不跟她争论，笑道：“好了，你想干什么就干吧，我得去周员外家了，不过把草儿交给你这丫头我还真不放心，你去把米儿叫来！”
　　麦丫应声出去，大姐也把我放下，换了一身更破点的衣服，正好米儿来了，便交代几句，就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傻傻地反应不过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村子得有多落后啊，21世纪的今天还穿着古装！！再看看家具，陈旧不堪，像博物馆里的古董！妈妈咪呀，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投胎投到这么封闭的小村子！如果是个桃花源倒也罢了，我不介意在有人问我现在是什么朝代的时候回答，现在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时代！俺们外边的人都西装革履比基尼了！！
　　米儿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袄，她大概有三四岁，头上用红绳扎着两个羊角小辫儿，小手冻得通红通红。
　　“草儿草儿，你是米儿的妹妹，米儿有妹妹了！嘻嘻！”她小脸圆乎乎红艳艳的甚是可爱，笑起来嘴角的两个小酒窝更让人怜爱，我想伸手捏捏她的腮帮子，却被她抢先，她两只魔爪扯着我的嘴角使劲朝两边拉，疼得我眼泪直打转，终于明白什么叫天使的脸蛋魔鬼的心肠了！妈妈咪的，我一个二十四岁的已婚妇女，竟然被这么个小丫头欺负了，传出去我以后怎么立足？
　　我想给她点颜色看看，挥舞着抓成鹰爪状的手向她的头发进发，正要得逞忽然被她抓住，死死得攥住，“草儿不乖，欺负米儿姐姐！”
　　妈妈咪！你委屈什么？你无辜什么？我不是还没得逞吗！想当年我在乡下奶奶家可是孩子王，那时比我大的比我小的总共二十多个孩子跟着我混，我辇鸡他们就辇鸡，我放风筝他们就看我放风筝，我……
　　想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带着前世的记忆投胎了！！！！！
　　是这样吗？是这样吗？我现在是人还是鬼？
　　我极力转着脑袋向窗外看去，耀眼的太阳一下子灼疼了我的眼睛，我闭上眼，一股液体滑过，我不知道那是泪腺分泌物还是，眼泪。
　　我带着记忆投胎了！！！
　　为什么？我明明喝了孟婆汤啊！难道那碗汤掺了水？我转着眼珠子，咬着手指，想着正常人永远不会想的问题，带着前世的记忆的我该如何生存？假装成小孩儿幼稚地过上十几年还是表现出我二十多岁的智慧让这个小山村的人吓一大跳？
　　饿肚子的时候人的智慧就会大打折扣，这话果然不假，肚子咕咕叫着，旁边有个三四岁的小屁孩还上瘾似的扯着我的腮帮子，这叫我如何思考？！我咧开嘴大声地哭着，用人类最原始的方式宣告着我的饥饿，可是没人管我，任我哭得地动山摇惨绝人寰也没有人给我奉上新鲜的人奶！
　　“草儿不哭，娘身子不好没有奶喂你，爹去隔壁柳婶家借奶去了，草儿再忍一会儿啊！”米儿把她的小手放到我的嘴里，我知道大人喜欢这样逗孩子，可是我是成年人的灵魂，还能咂吧一个小女孩的手指不成？？
　　我赌气地闭上嘴巴，她见我果然不哭了，笑得比花儿还灿烂，拍着小手说：“草儿最乖！米儿的乖妹妹！”
　　我无奈！但是从那天起，我和隔壁柳婶家的柳青青就扛上了，原因很简单，我抢她的奶吃！她比我早出生两个月，身子远比我壮实，因此后来当我很不幸和她混熟以后，常拿着这个缘由欺负我。柳婶娘家有钱，月子里补得好，奶水充足，而我娘，没有娘家人夫君又是个瘸子，月子里连一个鸡蛋都没吃上，所以一滴奶都挤不出来，她身子瘦弱生个孩子差点丢掉性命，家里能当的东西都当了钱给她抓药了，但她还是越来越虚弱，郎中说以后都不能在生孩子了，我那瘸子爹将拐杖狠狠地甩到地上，抱头痛哭了一下午，我睁大眼睛，无比忧伤地看着我娘和三个姐姐默默流泪。
　　怪不得麦丫恨我，我给这个贫穷不幸的家庭雪上加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