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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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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清河花了十分钟开到僻静的工业园区,马路牙子上停满大车,车屁股压半边道,这个时间点,路宽,人少,只有鬼出没。
上山的路是水泥路,一路爬坡,就是费油,盛清河看见油表的指针降一格,掉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心窝子闷。
但她也最享受这条山路,大晚上僻静,没红绿灯,也没布控抓怕违章的电子眼,只要脑袋清醒,八成不会开到阴沟里去翻车。
两束车光追逐发白的山雾,雾气被破开朝两边沟渠溢,猛的一张白纸点上两团浓墨,突兀显眼。
三更半夜,荒郊野岭,两个活人。
盛清河一脚踩住刹车,瞌睡虫全飞走了,路旁的男人挥舞着手窜上来,磕了药似的手舞足蹈。
她眯眼一瞧,还以为是山上精神病院逃出来的疯子。
车窗玻璃上敷一层白茫茫的水汽,稀碎的亮光打在上头如焊花般飞溅,从外朝里看晃人眼。
周海隔着车窗,人往玻璃上凑,眯眯眼,大鼻孔,张嘴出气跟个冰箱似的,“大哥,我们要上山,拉我们一程。”
盛清河愣了一下,头一次三更半夜在荒郊野岭拉人,对方一上来叫她大哥。
她没应,毕竟荒郊野岭,她一个女的,两个男人,要是劫财又劫色,打破死胡同那堵墙,她也甭想逃出生天。
她降下车窗,留出一条缝,山风凄紧,疯狂的涌入。
周海透过车窗,看见个朦胧人影,在脑门搭了个凉棚,睁圆了眼使力往里瞅,“走了半天,才遇见你这一辆车,搭一程,我们加钱。”
一提钱,盛清河降下半截车窗,山风打着旋儿滚进来,裹挟青草、树皮的味道,嗓音沙哑,“上车。”
窝成团的黑色羽绒服领口栽了个细尖的脸蛋,风拨拂女人额前几缕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双眼皮,嘴唇没血色,仅余一双黑眸活灵活现的嵌在缺乏营养的脸上。
五官分开,倒是普普通通,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凑合一起去,周海愣一下,别说看起来有点养眼,就是瘦了点,弱不禁风似的。
“敢情是女司机啊,还是美女。”周海流里流气的打趣,笑得满脸灿烂,回头招呼后面,“燃哥,快上车。”
前面路旁的男人动了。
盛清河抬眼看过去,两道光束间飘着尘埃,密密麻麻的,还没沉下去,雾气在两端挤压。
一米八的男人插兜走过来,身后是不见五指的夜幕,光源不动声色涌向他,人亮如星斗,目光不痛不痒钻过前挡风玻璃。
盛清河一时觉得车灯是朝向她的,刺得她倒是睁不开眼了。
车门一关,逼兀的车内,四壁都在喘着气,车窗最喘不过气,一蓬雾气不依不饶的黏在上面。
后座陡然坐了两个男人,好似愚公凭空移来的两座大山,盛清河发动车子起步,出租车不承重似的熄火了,车子往后缩了一小溜。
周海扒着副驾驶的椅背,一脸惶恐,“妹子,你这是刚拿驾照没几天来开出租?”
盛清河没说话,重新启动,松离合,轰油门,换挡,车子仿若离弦的箭般冲出去,山雾规规矩矩的往两边撤退,等车走远了,又迫不及待合拢。
“走哪?”她盯着路况,车前灯正好掠过路边池塘水面,水里好似豢养了大鱼,全是大片反光的鱼鳞。
周海依旧扒着椅背,头往前凑,“山上最好玩的地方。”
“精神病院?”盛清河回他。
“你们女的,难不成觉得精神病院好玩?”周海乐了。
盛清河没说话,大半夜上山,她也不想费脑筋猜谜,但十之八九,跟她去的是同一个地方。
“妹子,我们去砖厂。”
“嗯。”
“山上这么多砖厂,你知道我们要去哪个?不问问名字。”
“我知道。”盛清河抿唇,不置可否,“大半夜上山玩嘛,无外乎吃喝。”
后两字没脱口。
周海摆摆手,“我们是良民,不嫖。”
去的那地也没这功能。
“那你大半夜不在城里拉人,上山干嘛?难不成山上的人比城里人多。”周海笑笑。
盛清河压低声,幽幽传来一句,“我这车其实是,拉鬼的。”
车内静了一瞬,陈燃闭上的眼,猛的睁开,周海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搓两把手掌,“妹子,你真幽默。”
周海像几辈子没见过女人,应该是没见过开出租的年轻女人,滔滔不绝的搭话。
盛清河沉默的开车,一耳进,一耳出。
后座的陈燃也跟她心有灵犀似的,上车后一直没说话,隐在后座,头靠着车窗,闭着双眼修仙。
偶尔车身一颠,睁开眼睛,直直的平视前方,视线扫过女人以浓墨勾勒的侧脸轮廓,落在女人的左耳。
前面刚好有大车驶过来,开的大灯,亮如白昼,强光射过女人的左耳,红润剔透的经脉交错,玲珑干净。
“妹子,留个电话号码,以后坐出租,我都找你。”周海吊儿郎当的说。
盛清河没搭话,两手掌着方向盘,向右抡足一圈,一个急弯,周海没坐稳,人麻溜的甩出去,砸在陈燃的胳膊上。
一声闷响。
“燃哥,不好意思了。”周海扳正身子,挂着歉意,揉搓适才被陈燃胳膊肘不小心碰到的腰部。
撞人身上,竟然比甩在车框上还他妈疼两倍。
陈燃从裤兜里掏根烟出来,叼在嘴里上下起合,打火机也冻僵了,连续按了几次,一股难闻的丁烷味在车内逡巡。
“借个火。”他收回打火机,看向周海。
周海摸摸衣兜,又摸摸裤兜,捞了个空,“卧槽,好像刚才太激动,掉了。”
陈燃觑他一眼,烟嘴在牙槽间反复碾磨,濡湿一圈香烟保护层,“老子看你是激动得连爹妈都忘了。”
有烟,没火,人生有时就是这么操蛋。
陈燃咬着烟过干瘾,双手枕着后脑勺,翘起二郎腿,脚尖随着车子一颠一颠的起伏,有节奏的敲击驾驶座背椅。
盛清河皱眉,一道催命符在背后踢,转弯开上直路,她抽出右手,从兜里摸出个东西,右手往后伸,另只手稳稳的掌着方向盘。
前车座椅斜刺里插出一只手,女人的手,细小,手腕也细,尺骨茎突,余下皆埋在厚重的羽绒服底下,两指捏着打火机头尾。
陈燃盯住她的手,抿了抿干涩的唇角,脚尖停止敲击后椅座,盛清河右手折得憋屈,姿势不好受,见人没接,小手又晃了晃。
周海准备去接,陈燃比他快,伸出两根手指,夹住打火机中端,指腹无意擦过她的指节。
他手掖在兜里热乎的,她的手冷冰冰的,火一旦碰上冰,两人的手同时瑟缩一下。
“妹子,你这服务真周到。”周海也掏出烟,等着借火。
盛清河听见陈燃连续按打火机,透过后视镜,瞥见打火机燃着小簇黄焰,火光打在男人的正脸,昂挺的鼻梁,两片皲裂的薄唇。
他点烟的方式特别,对待那根烟不慌不忙,如同对待待宰的羔羊,用火在底下慢慢烤。
盛清河暗想,怪不得打火机没油,照他这样子点烟,买一盒才行。
陈燃将烟烤熟了,烟头猩红,周海接过去,握上发烫的铁片,烫得他瞬间扔了。
陈燃狠吸口吐烟,车里车外都是一片浓雾,“不要?”
周海捡起来,笑一声,“打火机烫手,没接住。”
两人在后座腾云驾雾,烟味呛人,游走不出去。
不消两分钟,盛清河喉咙开始发痒,咳了几下,她降下半截车窗,冷风呼啦啦的往里灌,驱散烟味。
周海冻得慌,烟灰被风吹得直往脸上扑,他抹把脸,缩着脖子,“妹子,关小点,冷得受不住。”
盛清河就升上去二分之一,留一掌宽的距离。
风一股脑往后冲,陈燃抵在风口,许是风吹得太冷,烟也遭冻了,一根烟抽得七零八碎,没几分钟,他掐了烟扔出去。
等两人抽完,盛清河才升上车窗。
分叉口,她拐上土路,轮胎碾在石子上,如同铁锅里的栗子爆开了壳,噼里啪啦一顿响。
幸好这截路开不了多远,颠了十多分钟,开上半山腰,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一个足球场大的地方,平平整整的,氮气大灯照了半边,在漆黑麻溜的山里,算是晚上也会有鸟拉屎的地方。
“燃哥,你看,就是这地,平得很。”车速慢下来,周海降下车窗。
陈燃顺势看过去,周围是山,这地是唯一的平地,是整座山被人类用机器凿了半边,另半边太远,他看不清。
盛清河望远山,思绪飞进埋入云层的山尖,“以前采矿遗留的,整个山头都要被削了。”
山里上了年岁的树,挖掘机轻轻松松的用铁铲推倒,树枝噼里啪啦的一阵响,像临死前的哀嚎。
整座山都在嚎叫。
周海说,“老子要是有钱,我也来挖。”
陈燃板正腰部,一针见血,“别想了,先把上年欠我的钱还了。”
“燃哥,怎么扯到这事了。”周海苦笑。
边上几间砖房并排,外表普普通通,墙缝长草,人倒是挺多,屋前屋后都有人影,人声嘈杂,门口有小卖部,篷布搭的。
风一吹,四脚站土里的竹竿也跟着颤。
盛清河把车停在小卖部门口,等人下车。
陈燃和周海拉开车门,周海绕过车头,专门跑到驾驶座。
盛清河降下车窗,打开保温杯喝水,水都冷了,冷得塞牙缝。
“妹子,五十,不用找了。”周海递给她钱,手肘撑着车沿打量她。
盛清河接过去,打开头顶的照灯,对着亮光看了看,又用手捏捏。
“真钱,你看我是用假‖钱的人吗?”周海吸吸鼻子,满脸堆笑。
盛清河有自己的原则,毕竟这个行业,挣的都是辛苦钱。
陈燃走出几步,回头看,见人杵在原地搭讪,捡起石子砸过去,“走了,你他妈干嘛呢!”
周海身子一偏,石子没偏,就是弹道延伸了,砸在方向盘上,又落下去,擦过盛清河的腿。
盛清河侧头看元凶,冷冰冰的眼里,总归有点异样,刮着小小的火星子,很小,不仔细看,就觉得是一尊冷冰冰的雕塑在看人。
陈燃若无其事的插兜,站在黄色灯泡底下,染层橘子皮。
他彻底看清了她的脸,未施脂粉,仿若供在观音台前的柳树枝,明净,只是眼神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