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失去的流星 她不知道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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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人是救回来了，但这件事实在算不上成功。
高老大将包袱放到孟星魂手中时，忍不住要后悔起来。
剑客随孟星魂赶到孙府时，小何已经被毒打拷问过多次了。
他是经过专门训练的杀手，每当真正被逼近临界时就会直接晕过去，当然不用担心他泄露快活林的秘密。
但眼见他要被救走，孙府自然不会让他全须全尾回去继续与自己作对，索性将他打成了傻子。
是律香川下的令。
废了不少心思救回个傻子本就不划算，更何况孟星魂还带了个女人回来，说要离开快活林去隐居。
要过普通人的生活自然不能穿金戴银，也不能用度奢侈，高老大从箱子里找出一套衣服拿给孟星魂换上。
平常人家不会专门找裁缝做衣服，在高老大还没有快活林时，当然也同样。
那时候高老大连去扯几丈布的钱都没有，带着的四个男孩又是长身体的时候，身高一天一个样。
当时，她和他们一样，都要穿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服。
后来他们渐渐成人，体型也几乎不再变化了，攒了些钱的高老大终于能买布摸索着给他们做几件新衣服。
只是这些衣服做好后并没有机会送出去，因为他们一成人就迅速变成了她手下锋利的杀人凶器。
而杀手这样的行当，危险的要命，但总是来钱最快的。
有了钱，自己做的衣服还算什么？
高老大不知道他们看不看得上眼。她自己对这些衣服充满轻蔑，又鬼使神差地将之留下。
高老大看着孟星魂换好衣服走到前面来，看向她的眼睛里有感激而温情的光彩。
昔日在她庇护下才得以存活的孤儿如今已不再是面黄肌瘦的模样，剑眉星目，就算套在粗布衣服里，也同样显得气宇轩昂。
那是希望的光彩绽放在他脸上，远胜于无尽的杀人之中不知明日何去何从的醉生梦死，仿佛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活过来。
高老大便笑着上前为他整理衣襟。
她猛然惊觉自己的动作像个姐姐，甚至像个慈母。
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早在最初她就已经察觉变化的端倪，但她也许并没有尝试去全力挽回，而能做出的那些努力又实在显得太过苍白。
孙蝶——将要成为孟星魂妻子的女人，孙府老伯的女儿——在一旁沉默看着这脉脉含情的一幕。
高老大放开孟星魂，走过去摸摸她的头发。
孙蝶穿着高老大找出来的旧衣，伶仃一个裹在略大的衣物里。
明明是三岁孩子的母亲了，她看起来还完全是少女的样子。
她惯常是冷冷的表情，还带着对于未来的诸多不确定，但那漆黑的眼睛中已经燃起暖色的光芒来。
那是青春才能有的光彩，不是天性的冷漠能遮掩的柔情。
自己终究是老了。
高老大的心中有愤怒与酸涩。
她总是能抓住机会继续向前，不断将更多的东西握在手中，这时却突然起了一种惶恐，害怕起那种身边空无一人、没有真心的无边孤寂。
她最后一次见到叶翔是孟星魂出发去救小何的前一晚，高老大找到他们时叶翔正将自己所有的经验都告诉孟星魂。
那是叶翔难得没有醉醺醺的时候，喝下的酒完全不能影响他的神智，他仿佛在那一天回到了巅峰。
那一次回来的孟星魂已经爱上孙蝶了，高老大早知道。
关于他们在外面的一切，高老大总是知道的，但她却不知道那一天他们两个到底有没有说到孙蝶，难得清醒的叶翔在面对孟星魂的时候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只是走上去，含着笑意，让他们不要太过担心，她已经找了人与孟星魂同去，一定可以顺利将小何救回来。
最后安全回来的不是小何，而是孙蝶。
苍白美丽的少女这一刻就站在她面前了，就像是刚刚破茧的蝴蝶，湿漉漉的，柔弱，但怀有希望。
这只蝴蝶最终轻盈地落在流星的剑上，剑柄本来握在高老大手中，现今却要被蝴蝶带着飞走了。
蝴蝶并没有忘记感谢与告别，她随孟星魂喊高老大“大姐”，可怜又可爱的目光望向她，又望向屋角。
这就是叶翔与孟星魂共同喜欢的女人了，高老大看着她，慢慢觉得自己实在是粗粝而刚硬的。
高老大随着她的目光一起看向屋角。
剑客正抱剑坐在那边，脸孔隐藏在面具下，看不见表情。
面具是高老大亲手挑选的。
抛去了或繁或简的设计，最终的桃木面具几笔刻出无言的脸孔。
那是仿照菩萨的笔法，一时冷漠，一时慈悲。
去救小何时，孟星魂与孙蝶定情，要将她强行带走。
本来解救刺客就是打孙府的脸，作为父亲的老伯更是出离愤怒。
正面拖延时间的剑客对上老伯，妄动真气之下本就是才将养月余的心脉伤上加伤。
此后一路逃离追杀，小何已经是个被废武功的傻子，孙蝶还带着孩子，过程可谓艰难。
绕路几日将所有尾巴斩杀干净后，刚回到快活林，再不能压抑伤势的剑客便陷入昏迷。
只是剑客与孙蝶不过萍水相逢，带伤相救实则与她毫无关系。
她虽然坚持要等到剑客醒来，当面道谢再走，但剑客清醒之后也不过继续守在高老大身边而已，冷漠生疏的样子最终还是让她的感谢没能说出口。
孟星魂离开快活林后高老大就生病了。
其实快活林的杀人生意并不多，也是有选择的接下，失败不过退钱再加些补偿罢了。
快活林表面的皮肉生意更是蒸蒸日上，日进斗金，没有什么好操心的。
但是高老大整个人就是突然垮了，仿佛孟星魂离开后有铺天盖地的压力朝她涌来一般。
只需强撑着将人送走，她便再难面对世情地发起烧来，紧紧闭着眼睛不肯睁开。
最初的一日是醒过来一次的。
华凤凤听她问过一句自己在哪里，听闻是在剑客的房间就安下心般再次昏迷过去了。
大抵这人病得昏昏沉沉中还要担心自己房间中的秘密会不会被人看去。
不过剑客虽然寡言，但心思细腻，兼之每日只看着她一个人，到底将她深心看透了。
高老大一昏迷，剑客就将她抱回自己屋子，方便大夫、侍人来来往往照顾。
她新收的那个小姑娘被华凤凤趁此机会赶走了，毕竟高老大昏迷的当口，还是她这个义女说话管用些。
剑客坚持亲自照顾高老大，但她心脉伤势沉重仍需好生调养，华凤凤便乐得时常到她们院子去帮忙。
高老大昏沉数日，但也并非完全无知无觉。
几次高热褪去稍有意识，便时常能听见舒缓清然的琴声在耳边响起，而后有人轻柔地为她擦汗、喂药，沉静的气息萦绕在身侧。
由此几日，她梦中不断的呓语终于止息了，反复的高热也渐渐退下来。
屋后窗子“嘎”地一响。
高老大睁开眼睛。
小何向来是草率细节的，一次如此，次次如此，最终果然害了自己。
害了他的，完全是他的粗心吗？
高老大躺着没动，看小何走到床前来。
小何本就长得如女子般清秀，套在一件白衣里，因着前日的折磨消瘦，显得更加伶仃了。
他站在床头并不坐下，定定望着高老大，神色竟是少见的清明。
高老大怜惜立起，心头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奇异排斥。
她缓缓地、温柔地说道：“小何，这么晚了，来找我做什么”
小何不说话，只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他确实还没有真正长大过。
高老大了然。
她的声音更温柔：“小何，你是在怨大姐吗？”
小何看着她，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然后慢慢从眼尾沁出。
“你以为，我来，就是因为怨你吗？”
声音清润，没有一丝受刑破损的沙哑。
高老大终于明悟。
真正的小何不会怨，如今的他只能在猎场的小屋中，痴傻度日。
就算还神智清明，小何又怎么会怨高老大呢？
他只会怨老伯，怨孟星魂，怨他自己。
“你来，就是为了怨我。”高老大闭上眼睛，“因为我想得到这样的怨恨。”
小何一声轻笑，昏黄灯影摇晃起来。
高老大睁开眼睛。
“你做了噩梦。”沈昭慎靠在床头望着她，伸手擦去她额上冷汗。
高老大自嘲：“这对我来说竟然是噩梦吗？”
她觉得通体冰凉，不由往沈昭慎身边靠一靠：“是你叫醒我？”
沈昭慎摇头道：“你自己醒来的。”
沉默片刻，她才继续道：“你已经昏迷七日了。”
高老大躺在她怀里抬头看。
微弱的灯火映得剑客双眸深深，仍是淡然万事不动的样子，仿佛多少风雨都能被这个怀抱遮蔽了。
一个人的从容淡漠，要经过多少波澜才能打磨而出？
她忍不住去摸剑客心口的伤痕。
刚从孙府回来时，躺在床上的剑客日日呕红，仿佛身体中的血吐不尽似的，谁想才过几天，就要她来照顾自己了。
高老大靠在剑客怀中看向床帐外，一架短琴摆在琴台上，剑客的长剑好好地纳在鞘中，高老大送她的那一口则摆在剑架上。
沈昭慎手中把玩着鉴鬼，勺子的长柄慢悠悠旋转着，被她用手按住。
高老大想起偶尔清醒时听到的琴声，问道：“阿慎，这几日弹琴的是你吗？”
沈昭慎没有回答，只是望向窗子的方向，慢慢道：“下雪了。”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失去的流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