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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取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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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厚的账本,鼓鼓囊囊的一叠握在手上。
分明只是墨迹、朱痕写下的名称、数字,高老大却可以从中轻易看出各种人情往来、利益相争。
归根结底,快活林不过是一家妓院。为了迎来送往,高老大同样在有暇时习字、学诗。
但放在架子上的书籍不过装饰,她写得最好的,最终还是十几个数字。
快活林的生意多数见不得人。也有些虽然能大大方方给人看,却总归会引来他人眼红。
这本总账,高老大向来亲自计算,从不假手于人。
就像站在山丘上俯视快活林全景一样,翻看账本也能让高老大感到平静。
突然,外间的窗子“咯”地一响。
高老大一凛,随即笑道:“小何,你回来了?”
轻捷的脚步声响起,小青年掀开珠帘走进来,道:“大姐,你怎么知道是我?”
这就是撒娇地明知故问了,高老大望着小何,笑而不语。
高老大的房间藏着她和快活林的所有秘密,从来不许外人进入,就连早与她有肌肤之亲的叶翔也未能一窥真容。
高老大手下的是个杀手中,小何最小,却是最早跟着她、也是最忠心耿耿的一个。
这个房间,能不经高老大允许就随意进出的,也只有小何一个了。
小何对高老大的忠心近乎盲目,高老大看机密消息时避着他是怕他鲁莽坏了打算,但看账本时却从不在意他在身旁。
小何看见高老大仍安然坐在书桌前捏着朱砂笔,便乖觉走到她身后为她揉捏肩膀。
高老大将这一页算完,才放下笔,回身问道:“你的任务可完成了?”
小何点头,脸上却有几分愧色。
他拿出一卷地图,道:“这是孙府周围的地形图,但孙府中防备太严了,根本没有办法探查。”
高老大展开地图,孙府周围可供隐藏的街巷都绘制地清清楚楚,而占据了最中心的宽阔府邸除了边沿处的花园,剩下的却都是一片空白。
她惊道:“这么大的范围,都没有疏忽之处吗?”
小何道:“孙府有几组人每日换防,就算有一只陌生麻雀飞进去恐怕老伯都能第一时间知道。要绕过守卫混进去太难了。”
高老大叹气道:“那你见到老伯了吗?”
小何道:“在很远的地方看见了几次,但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老头。他身边保护严密,并不给人试探他武功底细的机会。”
孙府老伯其人藏得太深、太神秘了。
高老大不由感到一丝恐惧,一丝曾与老伯为敌的人所共有的恐惧。
她深吸一口气,保持镇定问道:“他周围还有什么人值得注意?”
小何道:“他最得力的助手好像有两个。其中一个看起来是个莽夫,身强体壮;另一个则是一个身形瘦削的少年。他们两个每次都跟在老伯身边,老伯看他们的神色也很亲近。”
高老大感觉一阵凉意顺着脊背窜上来。
身强体壮的莽夫是老伯的儿子孙剑,而少年则是孙府管家律香川。
这本是那一日律香川偷偷前来时告诉高老大的,用不着小何去探查。
但令高老大感到恐惧的是,她先前并没有想到律香川这么受老伯的重视。
若是日日跟在他身边、受他信赖最深的人都没有反叛的信心,甚至需要威逼利诱来寻找盟友,老伯到底是有多可怕?
高老大捏了捏眉心,感到自己正在踏入一个危险的泥潭。
对于律香川的威胁与暗示,高老大本来只是虚与委蛇,派小何去调查同样是出于了解更多的目的。
但是真的了解后才发现,从叶翔失败的一霎快活林就已经被迫入局。
还有在完全沉没下去之前脱离泥潭的方法吗?
有,还有一个。
律香川用来威胁高老大的是叶翔的来历,而用来引诱她的则是快活林的地契。
但快活林的地契并不在律香川手中,而是属于老伯。
江湖中任谁都知道,老伯绝不会放过与他为敌的人,也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朋友。
若是快活林成了孙府的朋友,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律香川拿住叶翔的来历高老大的把柄,试图让快活林加入他的阵营。但这同样将他的把柄送入了高老大手中,那就是他在做好准备之前绝不能让老伯得知他的背叛。
但是高老大的把柄完全可以舍去,律香川却不行。
只要放弃已经是个废人的叶翔,将他送上门去作为赔礼,再告发律香川存有反叛之心的事情,那律香川自有老伯去收拾,快活林和高老大也能安然无恙。
打定主意要将自己从泥潭中拽出,高老大眉目稍稍舒展。
她看向安静为她揉肩的小何,道:“小何,你最近跟叶翔说过话吗?”
小何不屑道:“跟那个废人有什么好说的,他天天把自己喝成一滩烂泥,活着还不如死了算了。”
高老大挑眉:“这么讨厌他?”
小何道:“大姐,他是为你杀这个老伯失败的吗?任务为什么不交给我呢,我可以帮你的。叶翔辜负了你的信任,你不要再关心他了。”
放在以前,这样的话小何是不敢说的。
只是叶翔身手已废,石群又在西北未归,高老大身边只剩下孟星魂和小何两个人。他自感得到了高老大更多倚重,才将心事直白说出。
只是这话恰恰起了相反作用,又让高老大开始犹疑。
高老大对叶翔有关心不假,叶翔对高老大的回报却只有更多。
三十次刺杀成功,每一个都是最危险的任务,每一次都是搏命而回的成果。若说还命,叶翔也早将他欠给高老大的恩情还清了。
继续留在快活林卖命,说是无处可去,不过也是顾念旧情而已。
而现在,她真的能把已经无力自保的叶翔推出去作为踏脚石吗?
建立起快活林之后,高老大就无须再频频出卖自己的身体了。她的欲望多是在叶翔的陪伴中得以解决。
这其中虽然可能没有爱,但切实存在的情意还是将高老大意图背叛的心神拉住一线,阻止她做出那个决定。
罢了。
要做老伯的“朋友”,实则就是属下。到时候快活林免不了成为他人获利的工具,就算得到了地契又有何用?
这样想着,她便觉得还是要妥协于律香川,做他的盟友。
房间中的两个人各怀心事,一时间屋中一片寂静。
屋外匆忙奔来的轻捷脚步就显得格外明显。
小何身形一纵,照例从后面穿窗而出。
脚步声在房门处停下,略有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高老大把账本合上,皱眉道:“是凤凤吗?发生什么事了?”
屋外柔和悦耳的女生欣喜道:“干娘,先前您救下的沈姊姊已经醒来了,您要来看看吗?”
被救下的青年女子身受重伤,初见时心口一道深深剑创,请来的大夫啧啧称奇,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出于一些隐秘的打算,高老大将她安置在养女华凤凤的院子里,要她抽空照顾。
伤患之人初时连药都灌不下去,伤口血流得不多却一直止不住。
只是其人似乎有极强的求生意志,止血后渐渐能够自行吞咽药汤,才让大夫继续尝试救治。
可能是快活林中的大夫确实有生死人之能,也可能伤患本人太过顽强。
在十几日的昏迷之后,心脉遭受重创的伤者竟然真的清醒过来。
高老大到时,华凤凤已经先一步赶回来了。
女子重伤方醒,就已经在她的帮助下靠坐在枕褥上,正就着华凤凤的手喝水。
见到高老大进来,华凤凤将杯子放到一边起身迎接,伤者也轻轻抬头看向她。
华凤凤将高老大让到床边坐下,介绍道:“沈姊姊,这是我干娘。就是她将你救下的。”
床上的伤者便颔首为礼,道:“在下沈昭慎,多谢恩人相救。”
高老大道:“当时你还有生机,自然是要救的,不必多礼。”
许是昏迷久了,沈昭慎的声音又轻又哑,但还是能听出恢复之后必是一把好嗓子。
高老大亲昵地握住她手,听大夫述说恢复情况,眼睛却在悄悄打量沉默的伤者。
沈昭慎被水流冲到猎场中,被发现时半身没在水里,散乱长发湿漉漉贴在毫无血色的苍白面颊上,我见犹怜。
高老大做这个行当的,见过的美人多了,但垂死的伤者仍是前所未见的秾丽英秀,一见就让她想到无数赚钱的法子。
因此虽然她携带兵器,看起来又是个与人争斗后重伤的大麻烦,高老大还是选择将她带回救治。
但是清醒过来的沈昭慎却将之前的印象完全抹去了。
仍然是面色苍白,长发披散,但她脸上的神色迅速压倒那张精致面庞带给人的“美丽”之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漠然疏离的沉静神色。
她对高老大道谢,对华凤凤微笑,又似认真倾听大夫的诊断,
但那毫无波动的眸光让高老大觉得,她对自己身体的情况早有判断,对这样重的伤势也并不在意,只是礼貌地保持缄默而已。
得到的结果可能与想象中不同,自感最近没有什么心力再接手麻烦人物的高老大心中有几分不痛快。
她听完大夫的话便起身道:“沈姑娘刚刚醒过来还需好好休息,我就先不打扰了,之后再来看你。”
她欲放手,谁知伤者竟转腕将她拉住。
许是这样的大动作牵动了心脉伤势,沈昭慎蹙眉闷咳两声,看向她的目光虽是平静倒也有几分诚恳。
高老大对上她的目光,一怔之间竟然觉得伤者似乎已经看出了自己的不耐。
沈昭慎声音很轻,但言语却缓慢而郑重。
她一字一句道:“救命之恩无以回报,奈何此身尚有未尽之责。沈昭慎愿以手中之剑供恩人三年驱使。”
高老大未答,华凤凤从旁道:“诶呀沈姊姊你瞎说什么,大夫说你这伤恐怕要调理个十年八年的,干娘将你留在园子里养伤,怎么还想着打打杀杀呢?”
高老大暗暗蹙眉。
华凤凤年轻美貌,从小便被她收到身边亲自教养,是将来要成为快活林花魁的人物。
受过精心训练的她却在这个时候不知轻重地插话,显然是有意为之。
那句话看似鲁莽,实则又是暗暗点出她高老大用意,又是提醒高老大伤者的伤势过重,可能得不偿失,话里话外都是回护之意。
先前她只是嘴上叫得亲昵,此话一出便是真真正正地胳膊肘往外拐了。
沈昭慎容色淡淡,不知有没有听懂华凤凤的暗示,仍凝视着高老大道:“心脉之伤一年可愈,危急之时带伤出剑也无妨。”
高老大笑笑,将伤者握着她的手轻柔放回被中,道:“此事之后再说,姑娘先好好养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