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分昼》君桐颖子

1、第一章

　　蔚然刚进校园就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寒意。
　　暗暗扯了扯嘴角，没理会那些目光。
　　她有种预感。
　　冷漠又熟悉。
　　教室里在高声议论，尖锐的女声满透着刺，让人听着耳朵生疼。
　　蔚然扯了扯书包，准备伸手推门，却没料到被人扯住了发尾。她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险些摔倒。右脚又往后移了一步，晃悠的身体才平衡下来。
　　身后却传来一声轻呼。
　　蔚然的脚不偏不倚的正覆在身后人的脚尖上。她惊讶的快速移开脚，转过身来，满是歉意。
　　眸子却微微眯起，细细打量对方，人还不少。
　　面前这个，凌厉的眉，玩味的神色。
　　看来是领头者。
　　尹善皱了皱眉，直瞪着她。
　　奇怪，明明刚才她就站稳了，后来的那一脚...
　　可蔚然的眼神澄净淡然，毫不在意的任由她看。
　　尹善敛了神色，迈步靠近她，语气满透挑衅：“听说你挺厉害？”
　　蔚然抿起嘴角笑了。
　　没想到叫嚣来的这么快。
　　“过奖了。”
　　她偏了偏头，语气随意的很。
　　尹善弯了弯唇没动，倒是她身后的女孩没沉住气，走上前伸手推了一把蔚然，“神气什么啊你。”
　　力度不重，蔚然往后退了一步，却没站稳，一下跌坐在地。
　　女孩有点得意，正打算开口，却听见一声呵斥：“你们在这干什么。”
　　是教导主任。
　　女孩吓得急忙缩回手，躲到尹善身后。
　　蔚然跌坐在地，头发散乱，对方人数众多，气势汹汹，不用想，情况也明了。
　　教导主任伸手扶起蔚然，眼神探寻了一会，最终还是伸出手指向尹善，轻摇了摇头，“你跟我来。”
　　尹善迈开步子，路过蔚然身旁时，她听见极轻的声音传来：“你最好别惹我。”
　　她脚步顿了顿，侧过头。
　　蔚然已经整理好了裙摆，马尾乖巧的绑在脑后，平静又美好。
　　蔚然走到教室门口，脚步顿了顿，缓了一会，伸手推开了门。
　　刚提起的脚还没来得及落下。
　　“啪”的一声响在蔚然耳边，书本应声滑下。
　　没来得及躲闪。
　　蔚然的肩膀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有点痛，她微微皱了下眉，低下头，眼神停留在脚边的课本上。
　　右上角工整的写着蔚然。
　　不醒目的位置，浅淡的笔迹。
　　就像她的人生。
　　被毁了之后的人生。
　　她弯腰捡起书本，依旧没抬头。迈了步子朝座位方向走去。
　　有人却不满这样的结尾，书接着砸来。蔚然确是有准备，微微侧了侧身子。课本径直砸向身后的讲桌。
　　扬起一片粉尘。
　　尖锐的女声传来。满是嘲笑与讽刺。
　　“听说你害死了别人的儿子啊。现在还有一个在坐牢是吗。”
　　蔚然眯了眯眼抬起头。
　　“你不觉得你该去死吗，毁了别人的生活，现在又跑来祸害我们干什么。”
　　“你不觉得你该去死吗。”
　　回忆翻涌而来。
　　那个女人就这样看着她，眼神平静，出口的话却恶毒至极，她咬着牙，一字一句，“你该去死。”
　　蔚然不自觉的握紧了右拳。拎着书的左手也因用力而泛白。
　　“你不觉得你该去死吗。”
　　尖锐的女声还没停下，可蔚然一句都没听清。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拎着书回了座位。
　　没人再说话了，没任何回应的攻击总让人提不起兴致。
　　尹善靠在门边看着蔚然，眼神复杂。她缓缓低下头，若有所思。半响，她突然抬头，眼神极快的瞟了一眼蔚然，转身离开。
　　还真是能忍。
　　蔚然的确在忍，她没法再做选择了。这次再被迫转校的话，她就没有学校可以念了。
　　平静只到放学，蔚然望着黑板上被改过的值日名单，扯了扯嘴角，满是讽刺。
　　一声不吭的出门拿了劳动工具。
　　拖完地锁了门，她拎起书包下楼，心不在焉的快速下了两步楼梯。却没料到还有人上楼，撞了个满怀。
　　书散了一地。
　　蔚然低头，最先入眼的是一双白球鞋。
　　染着点灰尘，张扬的态度。
　　视线快速上移。
　　校服。
　　脸。
　　眼睛。
　　耐人寻味的眼神。
　　蔚然咧了咧嘴，眉目之间透着不耐烦。
　　她弯腰捡起最近的书，再抬头时，前一秒的嘲讽不见了，只有满脸的歉意。她将书递过去，弯着唇，语气很是和善：“不好意思。”
　　也没等对方伸手，将书一把摁进对方怀里。快步下了楼。

　　已经到了秋天。
　　树垂着枝干，老态尽显。叶子枯黄无力，零零星星几片挂在枝头，风一吹，便往下落。
　　满透着苍凉与寂寥。
　　就像她。
　　蔚然微微放慢了步伐，她一向很敏感。
　　果然身后有人扯住了她的发尾，有些用力，蔚然踉跄着被她拉扯进了草丛后。
　　这个年纪，女孩子用来吓唬人的招式无非这几样。
　　感觉到身后人松了手，蔚然立马转过身来，她眯了眯眼，待看清眼前人，神色有些不耐。
　　三番五次的为难有什么意思。
　　女生张口就质问：“你到底要怎样？”尽管刻意压低了嗓音，却还是掩不住尖锐。
　　难听。
　　蔚然笑开了，仿佛听了个笑话。
　　她抬头，全然没有了走廊外的柔弱和教室里的忍让。
　　“你到底要怎样？”只剩下争锋相对。
　　你们到底要怎样？不是已经把我逼上死路了吗，你们，还想怎样？
　　或许是蔚然的眼神太瘆人，女生放软了态度，：“蔚然，你从哪来的就回哪去行吗，别搅乱我的生活好不好。”
　　蔚然顿了顿，忽的理解了她莫名的敌意。
　　她开了口，语气认真：“郝茹，江洋他不喜欢你，你不能怪我。”她停了停，声音轻下来。像说给自己听一般。
　　不是我的错。
　　就像那件事一样，我没有错。
　　你们所有人，都不能怪我。
　　郝茹愣了愣，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蔚然的淡然让她抓狂。
　　“明明就是你，是你害的江洋他不喜欢我，你害死了别人，你毁了所有。你怎么没错，都是你的错。”
　　好像只能怒吼才能表达此刻的心情。
　　话真残忍。
　　但怎么办呢。听久了总会麻木。
　　蔚然皱了眉，迈开步子，不想在和她纠缠。郝茹却追上来一把扯住她的手臂，蔚然挣脱了一下没甩开，她勾着唇角，暗暗嘲讽，力气还真是大。
　　“蔚然，你真该去死，你害死了那么多人，会有报应的你知不知道。”
　　唇角上扬的弧度定格，蔚然的神色慢慢变冷。
　　郝茹的声音传来，很轻，仿佛不曾开口过。
　　“你会招报应的，总有一天。”
　　蔚然没回家，天色不早了，她从书包里摸出手机，边走边按下短信：“妈，今天我想去图书城买点辅导书 ，晚点回家。”
　　很快，信息回过来。
　　“好。”蔚然的手指还没来得及触摸到屏幕，手机又震了下。
　　“在学校，没有事吧？”小心翼翼的语气。
　　蔚然脑海里闪过今天的种种，手指按上屏幕，只有两个字，“没有。”
　　手伸到脑后，一把扯下发绳，松乱的长发散开来。
　　将手机扔回书包，她的步子加快了。
　　海风微荡，将蔚然的长发吹起，混着秋的意味。
　　除了寂寥还是寂寥。
　　傍晚的人不多，蔚然紧了紧校服外套，走进海边。
　　她坐在临近的石块上，鞋袜早已被脱掉，任由海水冲荡着双脚。
　　只有寒意能麻痹痛楚。
　　她将头埋在双臂之间。
　　“你这种人，还有什么理由活下来？”
　　“你不觉得你该去死吗？”
　　“你会招报应的，总有一天。”
　　海水再次泛上来，寒意随着每根神经蔓延到全身。
　　缓缓到心脏，冷。和那个雨夜一样冷。
　　蔚然将头埋得更深。
　　耳边响起女人的怒吼，一片嗡嗡作响中，蔚然想起了那个名字。
　　许唤。
　　原来一拎便浮出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