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阴差》慕长华

30、复仇、独家发表晋江文学城

　　她说：“并不是所有的母亲都那么伟大，也并不是所有的人能那么大度说，啊，我们放下一切，忘记之前所有的不愉快好好生活，就当是为了孩子。”

　　“孩子？你说可不可笑。为什么同样都是人，我要为了‘其他人’而放弃什么，为什么呢，你告诉我。”

　　“以前的时候社会重男轻女，生下男孩的女人才不会被轻贱，过的稍微好一点，所以女人拼了命也要生一个儿子，一个不行两个，两个不行三个，你会觉得她们都爱所生下来的孩子吗？”

　　“不是的，孩子对她们而言不过是巩固位置，得到好的生活好的对待的工具。”

　　‘所有’一词拢扩太广，谁也没办法说母亲生来就要喜欢她的小孩。

　　这是一个母亲所说的话。

　　她说，不是所有的母亲合该爱她们所生下来的孩子……

　　这是句很真实，很残酷，又很伤人的话。

　　曾经。
　　曾经在某个现在已经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大宅子里，有个长得很漂亮的女人，幼时她是名震扬州的闺秀，大了她是豪门主母，受极了宠辱。

　　她生过两个孩子，男孩一出世就是嫡子世子，被所有人捧在心上，配用世上最美好的星光日月，风光霁月来形容，身边的人无一不对他有求必应。

　　仿佛他就该理所当然的被给予这世上一切好的东西。

　　而女孩，就活该被锦绣罗缎一包，随意的丢在一座山上任她自生自灭吗。

　　后来发生了许多事，家族败落，女人快死的时候，儿子早已经不知道死去了哪里，是花街巷柳，还是美人卧榻，也不知是否已做了哪处的孤魂野鬼。

　　她费尽心机找到她，并由自己的女儿，见证了她的最后一段日子。

　　那段日子里她们看上去相处得很好，可实际上女人从不曾多对她展示一点她的母爱。

　　最后于三在她的病榻前平静问她：“那你又为什么要生下我。”

　　女人平静的抬起眼，就像现在的腾可冉一样，她抬起骨瘦如柴的手，遗恨的摸着于三的脸似笑非笑的说：“如果可以，我根本不会想要生下你。”

　　真是字字诛心。

　　可这么一句话，就是她希冀多年所找到的答案。
　　哪怕到最后，她也不曾善待过她。

　　可笑，实在可笑至极。

　　于三站了起来，人若欺我，我必诛之，是她也会这么做，所以她无话可说。

　　曾经，这个女人有无数种选择，可孤身一人的她，什么都做不到的她，只能选择最差的那个。

　　也或许对那时候走投无路的她而言，那也是唯一的选择。

　　有的人就习惯撕开人心上苍白的骨，露出之后血淋淋的真相，可于三不是个喜欢这样做的人。

　　“你可以恨余志文，恨齐先生，恨陈业平，恨所有的杀人凶手，恨的理所当然有理有据。”

　　“你的女儿呢，她应该恨什么，怨什么，你把她生出来的目的，难道就是为了让她做你复仇里一枚注定去死的棋子吗。”
　　“你所有的所作所为，难道跟那几个杀人凶手有区别吗。”

　　这是她说的最后一段话，从理性角度说出来的话，却不是她发自内心要说的东西。

　　这就好像是夫子面对两个小孩子的打架，你质问先打人的那个为什么要打人，再质问还手的那个为什么要还手，你劝被打的那个不要还手，下次遇到这种事要告诉老师来解决，文明的解决，可往往，老师们又解决不了这样的问题。

　　夫子会怕惹麻烦，学堂怕出事，最后的最后，只能让被打的那个忍气吞声，打人的那个赔礼道歉，可是赔礼道歉之后，他仍然会打人，遇上个别有钱有势的，你更无法阻止这样的事，为什么呢，他们会说‘因为惹不起’

　　于是家长又开始劝受害人，不要还手，反正小孩子的打闹也出不了什么事，假如还手真打伤了人，家境稍差的那个小孩大约又会多一个‘败家子’的称谓。
　　而家境差些的那个，轻则永不入仕，重则断手断脚。

　　这样的现实，无论过了多久都不曾变过。

　　于三觉的恶心。

　　腾可冉突然疯了一样的笑出声，双眼满是殷红的血丝：“你以为，我会怕这一个可笑的称呼？其他人会怎么评价我，看待我，是一个坏人毒妇，还是杀人凶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经历过这么多不公平的事情，事到如今，没有任何一个人配叫我善良一点。”
　　“也没有任何人配站在我面前劝我回头是岸。”

　　因为她的身后早已是废墟一片的断崖，回头就意味着跳下去罢了。

　　于三将她深深看了一眼最后选择转头离开。

　　何春阳微微动作，听于三接着说， “我虽然至今都不明白，你既然不爱她为什么要带着她的骨灰且好好供奉，但我这么多年不明白的事情还有很多，也并不差这一件事。”

　　这件事里，于三唯可怜那个小女孩。

　　但这可怜也是少的可怜，只一转身的功夫，就忘了个彻底吧。

　　天空劈下一道雷，恍惚记起最近正是强对流的雨季。

　　最后，于三抬头看了一眼很轻的说了一句：“你好自为之吧。”

　　“你认为我是错的？那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腾可冉突然开口说，她在选择认罪伏法之前，蹲在一个孤坟前放下怀里的花。

　　身后的江楼月微微动容，仿佛也在等待那个答案，他看到斐梨藏在头发下的双眼，承载着不是厌恶，而是怜悯。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说：“毕竟，我本也不认为你是错的，只是你的想法与大多数人的相反，所以才是‘错’。”

　　如果这件事放在她身上，于三想，她可能也会选择跟腾可冉一样的路，毕竟她当初就是这么做了。

　　她摊开手：“他们看我之所以是‘对’只不过是我比较圆滑，善于伪装自己，毕竟人之所为活，就是不断对周围，对环境妥协的过程。”

　　因为这句话，江楼月微微一颤。
　　脑袋里不可避免的想到以前。

　　她身负神医圣手，治病救人，举世无双的时候。
　　天下百姓，但凡听过她名号的，莫不臣服于她，敬她。

　　国之疫情那次，他们被同派往疫情最为严重的几个村落里。
　　里面老弱病残，没有力气下地干活就吃不上饭，百姓只能挖菜根，煮树皮做汤，几个村子都是这样的情况，饿殍遍地，狗都不剩几条，好不容易活下来的那些也是骨瘦如柴，见人就跑。

　　动物是这样，人当然也是这样。

　　吃不上好的东西也就没有力气抵御病痛，每天死去的人，比村里的树都多。

　　她们遇上几个妇孺孩童，饿的仅仅剩一口气，母亲没有奶水，没有牙的孩子饿的痛哭不停。
　　偶尔路过的几个病汉子望向那对母子的视线，像是饥饿过头的野狼要同食伙伴一样。

　　但于三对这些像是习以为常，淡然的抬脚走了过去。
　　那时的他年纪还很小，吩咐后面的仆从就要去马车上取干粮。

　　“你这样不仅会害了她们，还会叫我们惹上麻烦。”于三只是淡然的瞥了他一眼。
　　江楼月不服瞪着眼睛叫嚣：“这怎么能是害了他们？”

　　说着他不听劝告命仆从拿来了车上的干粮，递给了那对母子，母亲颤巍巍的看着他，眼睛里露出感激的神色，嘴里一边说着谢谢，一边用已经用干裂的嘴唇，啃着白馍。

　　饿狠了的百姓突然倾巢而上，将江楼月围的水泄不通。
　　于三借力一跃跳到砖瓦房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天下难民如此之多，你能救得了一个，能全部救得下吗。”
　　“最初你可能只是可怜一对年轻的母子，却不知母子母子会因为这件事招来妒忌，这些涌上来的人你知道他们都怀揣着怎样的坏心思？”

　　“你能救一个，却救不了所有人，那你就不是在行善，只会招来骂名。”

　　那时他是不服的。

　　却在翌日，看到了一对母子被踏的不成样子的尸首。

　　尸体旁边站着一个汉字，虽然也是病恹恹的，但却中气十足凶神恶煞的说：“就是你昨日给了我婆子一块干粮吧，昨夜我家婆子因为吃了你的干粮绝了命，你看该怎么赔吧。”

　　在那个时候，穷就意味着走不出村子，买不到药，穷就意味着死。
　　不管那些人心是开始就是这样坏的，还是被现实逼坏的，总之他们遇上的时候就已经是个实实在在的‘坏人’了

　　后来于三对他说：“行医问药，只有一颗仁心甚至连自保都做不到，毕竟你也不能时时刻刻都知道你要救，或者准备救得人到底是人是鬼，是善是恶。”
　　“善心，有时候也会害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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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见到郑潇的时候是在一家米其林餐厅里，彼时于三满嘴芝士留香，忽而来了位不速之客，江楼月仿佛没有看到这个人一样，继续为于三倒红酒。

　　“尾款已经打到了你账上。”郑潇说，于三点头，嗯了一声继续与意大利面斗殴。

　　金发碧眼的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他却只要了杯水，也给于三要了一杯。

　　因为炎热的原因周围的空气都有一种沉重的感觉，于三会觉得那是错觉，因为屋里开了空调，突然水杯落到地上，拿着杯子的人手撑着桌子，脸色白了许多。

　　于三俯视着他，终于用纸巾擦了擦嘴，嘴唇一张一合道：“这就是让你点名要我而来，且执着于人间界的事，为了帮一个人，完成她的复仇？”

　　她眯着眼睛问：“我倒是好奇的很为什么要单单指名了我。”

　　郑萧郑局手中的刀微微发颤，脸上瞬间爬上一个苦笑：“因为听说你曾经也面对过这种事情而已，我以为你会理解她的做法。”

　　宋慈眼皮微微一颤，缓缓蹙眉看他：“那你就是想太多了。”
　　“一位母亲无论是为孩子付出全部，还是对孩子不闻不问都是不正常的，你换来的这件事，明显并不划算。”

　　“而我从不会对任何人的悲剧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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